第152章 你衣服沒有了
無垠的灰白海岸線在灼目的天光下蜿蜒，日光烈如油脂，炙烤著裸露的灰色石灰岩。
在這被神明忽視的角落，唯有三樣事物得以倖存，翠綠點綴的荒山，藍的發白的天空，與如絲綢般翻騰的海洋。
腳下的山脈是乾燥的巨獸，嶙峋的脊背上覆蓋著隨風簌簌動搖的灰綠香草。
潮濕而炙熱的風自海面吹拂而來，草木折裂聲處，一陣辛辣忽地纏繞上斯豐諾斯鼻尖o
「忒諾德，穿行於這些古老的岩石之間時，你的眼睛應當時刻留意我們的落腳之處。」
「千萬小心，不要讓是那身來之不易的庇護，莽撞地踏入那些多刺的灌木之中。」
「記住，我們身上所披掛的，終究只是凡俗工匠手下的皮毛，而非神明身上那不朽的天衣。
斯豐諾斯的聲音冷冽，如同山澗擊打岩石的冰泉，目光如淬火的青銅矛尖，直刺向身後那因窘迫而面龐通紅的同伴，名為忒諾德的健壯少年，此刻陷入了十足的困窘。
他一手抓緊胸前那被神聖光輝包裹的貝殼，另一隻手則死死拉扯著身下那件已被堅韌灌木叢牢牢纏住的皮毛衣物。
他那泛著橄欖油光澤的皮膚上已滲出細密的汗珠，褐金色的髮絲，如同被風暴攪亂的金色羊毛，濕漉漉地貼在飽滿的額前。
髮絲之下，那雙本該如同海洋般澄澈碧藍的眼眸，此刻卻寫滿了心虛。
忒諾德微低著頭，不安地瞥向眼前這位身形筆直，膚色蒼白如石膏的黑髮男人。
「斯豐諾斯————」
少年低聲喚道，聲音裡帶著與他健碩體魄全然不符的猶疑。
「你能幫一幫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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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請求中夾雜著一絲羞愧卻理直氣壯的顫抖。
見此，斯豐諾斯的唇角忽地掠過一絲微末弧度，那並非嘲諷，而是一種回憶過去的淡然。
「忒諾德，你無需害羞。」
「這般需要費力遮掩身軀的衣物，也僅是最近幾代才出現的造物。」
「在那更為古早的過去，那時還沐浴在原始榮光之中的我們，皆是與天地坦誠相見，視自然的軀體為神明天然的饋贈，而非需要隱藏的罪愆。」
黑髮的斯豐諾斯聲音平穩，仿佛在陳述事實。
「你身上所縛的皮毛，是你們這一代黃金人族自豐饒土壤中誕生後，才被賦予的織物。」
「這些並非我們與生俱來的肌膚，而是在我們得以覲見那些居住在靈感神殿的神明之後，懷著敬畏之心模仿神明威儀而造出的禮儀之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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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非我需同你向深海傳達神諭的話，這些用以修飾的織物，甚至不會有機會觸碰我的身軀。」
「可是——
忒諾德的聲音里透著掙扎，相較於斯豐諾斯口中那遙遠而陌生的禮器，在他短暫的認知里，遮蔽身體的衣物就如同呼吸般是自然且必需的。
他與斯豐諾斯不同，因為有著與神母褐金頭髮與碧藍眼眸，忒諾德自誕生起便被教導著侍奉於偉大的神明。
不過所謂的「侍奉」大多時間也只是在靈感神殿外與同齡的族人們追逐嬉戲，靜靜等待那幾乎從不降臨的神明召喚。
忒諾德聽族人們說，偉大的神明們幾乎從未真正指派過黃金人族去做任何俗務。
但為了回報神明賜予的永不枯竭的筵宴與永恆庇護，這群被選中的，擁有神明容貌特
征的侍奉者。
他們被全族懷著敬意簇擁著，穿上了他們依稀在神母幻象中見過的，類似神明的華服。
如此，以確保他們不會因凡俗的粗陋外觀而冒犯神明的眼睛。
於是，自意識萌芽起，這身皮毛便成了忒諾德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如同他的皮膚。
甚至在長久的習慣後，每當不得不脫下這層輕薄的遮蔽，他的靈魂都會感到一陣莫名的寒意與牴觸。
他無法享受那種毫無保留的坦誠，他需要衣物帶來的安全感與尊嚴。
「我不能脫下它們。」
「斯豐諾斯，可否請你幫幫我，為我尋得幾件遮掩之物。」
「即便你對此毫不在意，但我卻不能以赤裸之軀，面對那些掌管海洋中的神明。」
「這般的失儀，是對神明莫大的不敬。」
斯豐諾斯靜默地注視他良久，終於，他微微頷首。
「忒諾德，若這是你所願的話。」
他的聲音依舊平穩，聽不出喜怒「那麼，作為你此行的指引者與隨行者，我自當滿足你的願望。」
言畢，斯豐諾斯淡然轉身，他那離去的身影在熾烈的日光下幾乎化作一道虛幻的光影o
斯豐諾斯乃是族群之中享有盛譽的長者，他承載著族群遷徙的全部路線與智慧。
當神母在靈感神殿深處降下神諭，指向年輕的忒諾德，要其獨自前往海洋傳信時，正是斯豐諾斯那沉澱了無數歲月的經驗，讓他成為護送使者唯一的人選。
而忒諾德雖被神恩眷顧，卻不過是個剛從孕育之土中甦醒不久的孩子，他對這個世界廣袤與危險的認識尚且淺薄。
因此，族人們委派斯豐諾斯肩負起雙重職責，他既是引路人，亦是導師。
他需在這段充滿未知的朝聖之路上，照料神使的起居，更要將那些關乎生存、世界與神明的智慧，如同涓流滋養幼苗般，緩緩注入這位少年的心田。
畢竟在黃金人族不成文的習俗中，被神明親自點名的使者，幾乎已被默認為未來的族長。
只需忒諾德圓滿完成這次神聖使命，帶著海洋神明的回信凱旋，他便將在全族人的歡
呼與簇擁下，登上族長之位。
然而此刻的忒諾德，內心深處仍是個未經風雨的少年。
當意外猝然降臨，缺乏經驗的他，首先湧上心頭的仍是孩童般的慌亂與無措。
便比如現在，當太陽之神的馬車攀過了天頂，在黃昏女神們目送下向著西方地平線奮力奔馳之時，因衣袍被勾纏而困於灌木從中的忒諾德，依然未能盼回斯豐諾斯的身影。
他既擔憂無法在神諭指定的時刻抵達海岸，冒犯神明的威嚴，又畏懼在不蔽體的情況下貿然行動，會帶來更大的不敬。
正當他碧藍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決絕，準備鼓起畢生的勇氣，赤誠地面對世界之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