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6章 章四五五 反壟斷下的小廠
對斯泰爾來說,過去一年的經營狀況,可以用一個簡單的詞來總結。
負債。
他幾乎記不清自己有沒有真正賺過錢,甚至算不明白帳目—整個運營流程就像一個死循環:借錢、擴建生產線、賣出產品、還債,然後再借錢、擴新生產線。
在這樣周而復始的滾動中,充足的睡眠對斯泰爾來說成了奢望。
每次躺在床上,他都覺得床底下埋著上百個炸彈,隨時可能爆炸,把他炸得粉身碎骨。
這段時間,他整個人憔悴了許多,頭髮也添了不少花白。
不知道這是卓爾血脈隨著年齡增長開始顯現的痕跡,還是長期焦慮熬出來的結果。
他的身體也越來越虛弱,早年礦工生涯帶來的肺病也讓他時常咳嗽,被操勞耗盡了心力。
和斯泰爾的憔悴不同,合伙人托馬斯看起來卻反而精力旺盛了許多。
這段時間頻繁的外出應酬、奔走周旋,不僅沒壓垮他,反而讓他變得更加果斷、更具魄力。
他看著愁眉不展的斯泰爾,直接吩咐道:「今晚你收拾一下,換身體面的衣服,跟我去參加一個晚宴,我們試著再拉一筆投資。」
托馬斯活動了一下脖子和肩膀,發出輕微的骨骼聲響。
這段時間他一直在外面跑關係、應酬客戶,全靠驚人的精力硬扛了下來。
斯泰爾卻搖了搖頭,語氣中滿是絕望:「拉投資又能怎麼樣?查森鋼鐵廠的情況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們請了專業的奇械師幫著改造生產設備,光是那台自動拉絲機,生產效率就比我們高了不止一個量級。」
「我們這邊還得靠人工拉銅絲,精度根本跟不上。最關鍵的是,他們的銅礦石原材料直接就是自家的礦場,上游下游全被他們壟斷了,成本上我們根本沒法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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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皺緊眉頭,繼續說道:「我們生產的產品又貴又差,正規招標根本沒我們的份。以前還能靠一些政府的小額訂單勉強維持,現在市場上大家都在生產同類產品,我們連湯都喝不上。
「這時候拉來投資,怕也只夠塞牙縫的————」
托馬斯直接打斷了半卓爾的絮叨:「所以我們必須轉型!」
他眼神銳利的說道:「我已經勘察過了,現在幽暗地域有不少職業者在進行探索。他們需要大量定製化的裝備,比如適配地下環境的兵器、探礦設備等等,這些需求都很精細,批量不大但利潤很高。」
「查森鋼鐵廠擅長的是大規模工業化量產,在這種小批量定製化生產上,我們反而有優勢。我打算以後就主打這個方向,先靠這個穩住局面,再慢慢拉投資擴大規模,這樣應該能行得通。」
「那現在電線廠那邊怎麼辦?」斯泰爾追問。
目前綠枝鋼鐵廠主要分為兩部分:一部分是農具車間,生產鐵型、鐮刀等農具,偶爾接一些定製零件的訂單;
另一部分是銅線車間,專門生產電報機和電線所需的銅線。
農具車間那邊,技術好的鐵匠都集中在那裡;
而電線車間的技術門檻相對較低,那些技術不達標的工人都被安排在這邊。但也正因為如此,電線車間的利潤率是全廠最低的。
托馬斯搖了搖頭,語氣果斷:「電線車間肯定撐不下去了,只能走破產重組的路子。
到時候把這部分資產清算變賣,重新整合資源,先把核心業務穩住。」
「按照貿易部那邊頒發的商業規則,公司破產後,債務不會落到我們個人頭上,這部分風險我們不用擔。」
他的語氣中沒有絲毫猶豫。
斯泰爾卻沉默了下來。
片刻後,斯泰爾看著托馬斯說道:「可這樣一來,電線車間的工人不就都失業了嗎?
他們跟著我們幹了這麼久,就這麼讓他們丟了工作————」
「這跟我們有什麼關係?」
托馬斯毫不遲疑地打斷他,「現在棕櫚灣到處都在建廠,各個工廠都在招人,他們想找份工作並不難。再說了,執政大人的政策向來是鼓勵就業的,真要是出現大規模失業,政府肯定會出面協調。」
「而且破產重組的時候,我們可以保留一部分技術好的工人,納入新的業務中。現在的情況是,我們已經貸不到錢,產品也沒有競爭力,該破產就破產,該重組就重組,沒有別的選擇。」
斯泰爾還想再說些什麼,辦公室的門突然傳來「噹噹當」的敲門聲。
兩人的交談立刻停了下來,托馬斯沉默了片刻,沉聲問道:「誰?」
門外傳來一個沉穩的聲音:「是我,魯道夫。」
聽到這個名字,斯泰爾和托馬斯對視一眼魯道夫是綠枝部落的老工人,從他們開辦綠枝農具廠的時候就跟著干,算是廠里資歷最老的員工之一。
斯泰爾站起身,打開了辦公室門,舊看到魯道夫帶著幾名工人站在門外。
「兩位老闆,你們都在。」
魯道夫臉上帶著幾分拘謹,推了推鼻樑上的舊眼鏡,開口道:「快年末了,大家家裡都等著用錢,手頭都有點緊。
「所以我們想問問,之前加班的加班費能不能結一下?」
托馬斯的面色瞬間鐵青。
別說支付所有人的加班費,現在讓他拿出超過4000貢獻值的應急資金,他都拿不出來。工廠的帳戶早已空空如也,全靠之前的一點儲備勉強維持日常開銷。
不等托馬斯開口,斯泰爾先站了出來,對著眾人安撫道:「大家稍安勿躁,加班費我們會統計核實,過兩天就給大家發下來。」
他心裡其實沒底一過兩天能不能接到訂單還是未知數,能不能湊夠錢發工資更是渺茫,但他不能在工人面前露怯。
「過兩天可來不及啊!」一名年輕工人上前一步,語氣急切,「現在去採購年貨正合適,到時候訂單來了可就沒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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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闆,不用再統計了吧?」另一名工人說道,「加班表早就報上去了,財務那邊一直壓著不發,不就是等你們批嗎?您這邊點頭,我們立馬就能去領錢。」
財務那邊哪裡有錢?
這不過是把皮球踢過來了而已。
托馬斯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猛地站起身,一拍桌子:「我說過兩天就過兩天!
你們聽不懂嗎?」
這段時間工廠的困境已經讓他一肚子怨氣,工人們此刻上門逼宮,更是點燃了他的怒火。他顧不上維持老闆的體面,語氣中滿是不滿,隨時準備爆發。
辦公室門口的氣氛瞬間凝固,工人們面面相覷,沒人敢再說話。
但現在是工閒時期,銅線車間本就沒多少活,其他工人們此刻也都聽到了這裡的動靜,有些人已經下意識的靠了過來。
「老闆,」之前那名年輕工人壯著膽子開口,「廠里是不是已經發不出錢了?」
托馬斯一愣,隨即強裝鎮定地說道:「胡說什麼!錢的事情你們不用操心,加班費要核實清楚,帳目必須明明白白,不能有一點誤差,這和廠里有沒有錢沒關係。」
「老闆,就別硬撐了。」
魯道夫此時卻是站了出來,他推了下眼鏡,語氣平靜的說道,「廠里生產了多少東西、進了多少原料,我們心裡都有數。經營不好,我們多少也能猜到。」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當初我們就勸過,不能這麼擴張。
「那麼大的生產線,就算拿到訂單,後續的設備維護、原料成本都是巨大的負擔,萬一造出來的東西賣不出去,風險太大了。可您當時不聽,執意要建生產線。」
「現在倒好,那些生產線都在那裡閒置著,每天都在算折舊費,這可是筆不小的開銷「」
老工人的話句句戳在托馬斯的要害上,」要是當初不盲目擴張,我們也不至於落到現在這個地步。」
托馬斯的額頭青筋暴起。
剛當老闆時,他還能聽進不同意見,可隨著時間推移,他早已習慣了獨斷專行,哪裡容得下人這樣指責自己。
斯泰爾想上前打圓場,卻被托馬斯一個眼神制止了。
托馬斯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聲音冰冷地說道:「你懂什麼?這兩個廠,幾百號人,是在我肩上擔著!
「要是不拿下那條生產線,資金鍊當時就斷了!我們拿下生產線,至少還能多周轉三個月,總比當時就倒閉強!」
工人們被他的氣勢震懾,沒人再敢說話,但臉上的不滿和疑慮並未消散。
托馬斯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情緒,語氣稍緩:「我說能把訂單拉回來,就一定能!今晚我和斯泰爾就去參加晚宴拉投資、談訂單。
一周之內,工廠必定重新開工!
「你們的加班費、獎金,帳目上一分都不會少,等訂單落地,立馬給大家結清!這是我給你們的保證!」
他的話語擲地有聲,雖然工人們心中仍有疑慮,但看著托馬斯堅定的眼神,也只能暫時壓下不滿。
「那我們就再等一周。」魯道夫代表眾人說道,「希望老闆說到做到,別讓我們失望。」
托馬斯揮了揮手,示意他們離開。工人們慢慢散去,辦公室門口終於恢復了平靜,但空氣中依舊瀰漫著壓抑的氣息。
斯泰爾看著托馬斯,無奈地嘆了口氣:「一周時間,我們真的能拉到投資嗎?」
托馬斯靠在椅背上,眼神疲憊:「只能盡全力試試了。要是一周之內沒有進展————就準備破產重組吧。」
可事情的發展遠比預想的還要糟糕。
托馬斯和斯泰爾按時參加了那場投資會議,現場來了不少行業大佬和各方貴族。
本以為能找到合作機會,結果卻讓他們大失所望。
隨著電力技術的推行,各地的火力發電廠紛紛湧現,低端電線市場很快被眾多新工廠瓜分。
這些新工廠大多有著更低的生產成本,綠枝鋼鐵廠原本就薄弱的競爭力,在這樣的衝擊下更是蕩然無存。
整場晚宴下來,托馬斯他們連一個像樣的投資都沒拿到,只能空手而歸。
就在兩人一籌莫展時,他們得知白珠港即將舉辦一場大型投資會,據說投資大鱷奧康德子爵會親自出席。
傳聞奧康德子爵投資一向出手大方,而且眼光獨到,他投資哪個行業、哪個工廠,往往哪個廠就大賺特賺—
不少人都說,他背後有蘇文執政的內部消息渠道,所以總能精準把握市場風向。
托馬斯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毫不猶豫地訂了前往斯蘭利島的船票,決定親自去碰碰運氣。
可這樣一來一回,時間肯定會超過他之前承諾的一周期限。
工廠里的工人們在等待了兩天後,見沒有任何消息,果然開始鬧了起來,紛紛要求發放拖欠的加班費和工資。
托馬斯沒辦法,只能把安撫工人的爛攤子交給斯泰爾,自己急匆匆地登上了前往白珠港的船。
船啟航後,托馬斯隔兩天就會收到斯泰爾發來的傳訊,內容全是關於工人鬧事、索要工錢的壞消息。
他只能一次次催促斯泰爾盡力安撫,自己則在船上心急如焚,向商業女神祈禱這次投資會能帶來轉機。
歷經數日航行,托馬斯終於抵達白珠港,然後馬不停蹄地趕往投資會現場。
可當他走進會場時,整個人都愣住了—這裡根本不是他想像中的小型投資洽談會,而是一場規模宏大的產品展覽會。
會場設在白樹港的一座豪華宴會廳內,到處都是陳列著各類產品的展台。
前來參會的不僅有本地的貴族他們在土地徵收後獲得了巨額補償款,正四處尋找投資渠道,還有商業部、貿易部的官員,以及不少外國投資者。
甚至能看到來自法比里奧、聖羅伯斯王國乃至帝國的商人身影。
各個工廠的負責人都帶著自己的得意產品前來參展,有的展示新型奇械,有的演示高性能電線的導電性,現場熱鬧非凡。
托馬斯站在會場中央,尷尬得無地自容。
他根本沒準備任何展品,只空著手就來了,與周圍的熱鬧景象格格不入。
「那不是綠枝鋼鐵廠的老闆嗎?他怎麼沒帶產品過來?」
有人注意到了他,低聲議論道。
「綠枝廠也就占了個開發早的先發優勢,後來盲目擴張,胡亂建生產線,現在哪裡還有拿得出手的產品?聽說他們之前連個招標訂單都沒搶到呢!」
另一人的話語中滿是嘲諷。
托馬斯聽著這些議論,不發一言。
他硬著頭皮,上前向各位貴族和投資者自我介紹,推銷自己的工廠,可大多數人都只是敷衍幾句就轉身離開,根本沒人願意認真聽他說話。
綠枝鋼鐵廠的風評已經差到了極點。
托馬斯在會場裡來來回回跑了半天,口乾舌燥,卻沒收到任何積極的反饋。
就在他近乎絕望的時候,會場入口處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是奧康德子爵來了!」
有人高聲喊道。
托馬斯猛地抬頭,只見奧康德子爵在一群人的簇擁下,大步走進了宴會廳。他心中一喜,連忙擠開人群,想要上前爭取機會。
可還沒等他靠近,周圍的投資者和工廠負責人就蜂擁而上,瞬間將奧康德子爵圍得水泄不通,七嘴八舌地介紹著自己的項目和產品。
托馬斯被擋在人群外面。
他看著裡面被層層包圍的奧康德子爵,又看了看周圍陳列著各類優質產品的展台,再想到自己空空如也的雙手和工廠的糟糕處境,一咬牙,乾脆直接硬往裡面擠。
「子爵大人,投資我這個項目,保證給您50個點的回報!」
「我這行業穩賺不賠,您一定不會失望!」
諸如此類的推銷聲不絕於耳。
奧康德子爵是個中年貴族,面對眾人的熱情推銷,卻顯得興致缺缺,眉宇間甚至透著一絲鬱鬱寡歡。
托馬斯好不容易擠到奧康德子爵身邊,原本準備好的工廠介紹,在對上對方淡然的目光時,卻突然卡殼,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哎呀,你這個快破產的小廠,湊什麼熱鬧?別來沾邊了!」旁邊一名衣著光鮮的工廠老闆推了托馬斯一把,語氣中滿是不屑。
「誰說我工廠要破產了?」托馬斯大聲反駁,但很快就被周圍的人擠到了一邊。
就在他心急如焚,以為這次機會又要落空時,奧康德子爵突然開口:「等一下!」
他的目光精準地落在托馬斯身上,驚喜的問道:「你們廠要破產了?」
托馬斯愣了愣,看著奧康德子爵銳利的眼神,遲疑著點了點頭。
「你們廠是做什麼的?有沒有什麼新奇的想法或者技術?」
奧康德子爵連珠炮似的追問。
托馬斯下意識地搖了搖頭。
旁邊一名管家模樣的人,對著子爵小聲介紹道:「大人,他們是綠枝鋼鐵廠,算是最早一批的鋼鐵廠了。
「不過現在技術和人員配置都落後了,競爭不過新興工廠,已經瀕臨倒閉,這次來就是想拉投資續命,估計撐不了幾個月了。」
托馬斯聽得臉色脹紅。
他深吸一口氣,硬著頭皮補充道:「雖然我們廠目前的情況確實不太好,但我們有轉型計劃。
「接下來準備剝離虧損的電線業務,專注於幽暗地域的兵器定製加工,剝離負資產後,工廠的盈利能力一定能提升。」
不過事已至此,他也沒覺得自己能拉到投資了。
回去就準備破產吧托馬斯心中暗道。
「好!你們這個廠,我投了!」
奧康德子爵突然一拍手,語氣輕快。
托馬斯瞪大了眼睛,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只見奧康德子爵大筆一揮,在一張支票上籤下名字,直接遞到了托馬斯手中。
周圍的人瞬間眼紅了,紛紛看向托馬斯手中的支票,眼神中滿是嫉妒與不解沒人明白,奧康德子爵為何會投資一家瀕臨倒閉的老舊工廠。
托馬斯握著支票,感覺像在做夢,整個人都有些發懵。
「對了,你們的電線廠不用賣,繼續開。」奧康德子爵補充道,臉上露出興奮的神情,仿佛找到了絕佳的投資項目,「賠錢沒關係,你賠多少,我們就追加多少投資,務必把電線廠繼續運營下去。」
托馬斯機械地點著頭,腦子裡一片空白。
更讓人意外的是,看到奧康德子爵投資後,不少貴族也跟風而來,紛紛表示要投資綠枝鋼鐵廠,甚至有人主動提出要注資電線廠。
會議結束後,托馬斯看著手中的巨額投資款,依然有些恍,工廠的財務危機瞬間得到緩解,但他始終不明白奧康德子爵大力投資的原因。
直到第二天,托馬斯才逐漸緩過神來。
既然奧康德子爵建議保留電線廠,他乾脆順道拜訪了白珠港的的工業規劃部門,想問問是否有合適的訂單。
當他說明來意後,負責接待的官員臉上露出了驚訝的神色,喃喃道:「奧康德子爵的消息果然靈通。」
官員拿出一份文件,遞給托馬斯:「今天早上,執政大人剛下發通知,要對從源頭到銷售壟斷全產業鏈的大型企業進行拆分重組。查森鋼鐵廠接下來要面臨反壟斷調查和業務重組,電線行業會騰出很多細分市場份額。」
「後續會有大量招標項目,你們可以多關注,積極投標,會有很大的市場空間。」
托馬斯看著文件上的內容,只覺得腎上腺素飆升。
他懂了!
他知道為什麼奧康德子爵要投資自己了!
對方肯定早就得知了反壟斷的政策,所以提前布局!
這樣消息靈通的大佬,可一定要巴結好。
托馬斯興奮的連忙買了一大堆的禮物,登門感謝奧康德子爵。
「感謝您,實在感謝您,子爵大人接下來我們電線行業能搶到很多訂單,我屆時一定會盡力擴充產能,絕對不會少了您的分紅————」
只是比較奇怪的是,托馬斯發現,剛剛還笑臉盈盈的奧康德子爵,隨著自己的感謝,慢慢變得臉色陰沉了起來————
這奧康德子爵,怎麼賺錢了還不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