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鷹號」正在橫跨隕星海,從聖伯羅斯前往工聯首都聖凱羅城。
雷格自己也沒想到,有朝一日會以這樣的方式飛在空中。
接到聖凱羅研究院的電報後,他回了一封簡訊,簡單闡述了自己對狩獵之神信仰體系的了解。
坦率說,作為一名半精靈,他在工聯待的時間,遠比不上在卡拉曼王國時期接受狩獵之神薰陶的歲月。
可真要說起來,在工聯的這些年,給他人生帶來的衝擊與改變,比過去幾百年加起來都要深重。
新的思想、新的生活方式、肉眼可見的切實提升,讓雷格覺舊時代好像是遙遠的過去。
以至於現在回想狩獵之神的種種教義與儀式細節,他都要沉下心神,才能慢慢梳理清晰。
讓他意外的是,回信發出去沒多久,研究院那邊就再次發來電報,鄭重邀請他前往聖凱羅城,說有一項和亞空間相關的重要研究,需要他的信仰領域知識做專業參考。
雷格遲疑了許久,最終還是在安排和交代好了電影的後續事宜後,就準備動身了。
根據研究院的來信,這個研究的會議時間還很緊張。
換做以前,這種趕時間、又比較重要的跨區域的出行,大多會直接用傳送術。
可如今情況不一樣了。
隨著工聯凝聚的意識在亞空間與主物質位面其他部分逐漸剝離,沿用舊施法體系的傳送捲軸和傳送法術,偶爾會出現定位偏差,甚至施法失敗、落點偏移的情況。
要給傳送術重新校準定軸,需要耗費不少時間與資源。
工聯正在逐步淘汰舊款傳送捲軸,生產適配新位面環境的新版本,可進度不算快。而且每隔一段時間,亞空間環境發生變動,傳送術就重新定軸一次。
所以現在傳送術只用於極少數極為重要的軍政事務。雷格這件事雖受重視,還沒到那個級別。
但正好,「山燕號」飛艇要從埃索羅斯北部返回聖凱羅,所以可以順道載他一程。
這對雷格來說是種全新的體驗。他對飛行的認知,還停留在飛行術上——短時間升空幾百米,又冷風又大,除了戰鬥應急,算不上什麼舒適的體驗。
山燕號是典型的飛艇,艇身呈修長的雪茄形,尾部裝著推進螺旋槳,巨大的氣囊下方掛著狹長的乘員吊艙。
艇身表面能看到掛載的防禦武器和輔助穩定的秘銀紋路,整體結構簡潔實用。
從高空往下望,地面的城鎮、河流、田野都縮成了細小的模型。雷格起初還有些擔心,頭頂懸著這麼大一個氣囊,會不會不安全,萬一燃燒墜落怎麼辦。
隨行的船員聽了他的顧慮,笑著解釋說,氣囊里充的是惰性浮空氣體,性質穩定,只要不遇到明火和強力法術破壞,基本不會有燃爆風險。
他語氣裡帶著幾分自豪:
「這東西潛力大著呢。傳送術不穩定,海運又受河道地形限制,我們飛艇時速能到一百五十公里,從埃索羅斯北部到聖凱羅,也就十五個小時——等這項技術投向民用,就會是未來交通的新方向!」
雷格聽著,忽然想起什麼,開口問道:「我聽說最近在發展螺旋槳飛機?這個會不會和飛艇形成競爭?」
之前的蒸汽動力,哪怕使用了閃蒸的技術,輸出上限也依然不夠,沒有辦法很穩定的催動飛機。
但現在用上了乙醇內燃機,經過改進,輕型飛機已經能穩定飛行了。
這種飛機正好和飛艇打配合。
飛艇體積大,載荷足,能搭載大型禁魔領域裝置,壓制敵方施法單位;螺旋槳飛機輕便靈活,負責快速突擊和偵查。兩者搭配,效果比單獨用一種好多。
但是聽到雷格的話,旁邊的船員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事,當即擺了擺手。
「那些螺旋槳飛機又輕又小,能載幾個人?根本成不了主流的。未來的航空領域,肯定是我們這種大型飛艇的天下。」
他語氣里滿是自信,說起飛艇的前景滔滔不絕。
不知不覺間,飛艇已經橫跨大陸,來到海上,又是一片未曾見過的場景。
由於天氣晴朗,一路行程極為平穩,幾乎沒感覺到時間流逝。太陽即將落山時,山燕號已經抵達了聖凱羅城的上空。
雷格意外地發現,聖凱羅的空中居然已經有了交通管制。工聯造出的飛艇數量已經達到兩位數,起降航線都已經開始需要調度了。
山燕號緩緩靠近空域時,能看到不少踩著新式航空滑板的空管員,在天空穿梭,拿著閃燈指揮著各艘飛艇的起降次序。
艇身慢慢下降,從高空俯瞰聖凱羅的景色,和地面上看截然不同。
夕陽沉入海平面的那一刻,沿街的電燈次第亮起,順著海岸線蜿蜒鋪開,整座城市綴滿了細碎的光,沿著平原向內陸不斷延伸。這幅燈火連綿的景象,看雷格心頭微微觸動。
飛艇穩穩降落在城郊機場,執政辦公室的工作人員已經在停機坪等候。
一行人沒有多做停留,直接乘車往市區去。雷格看著車窗外的路線不對,忍不住開口問:「我們不是去研究院嗎?」
這條路明顯是往城市中心的執政府走的,和城郊研究院的方向完全相反。
負責接待的工作人員回道:「這事現在由蘇執政親自牽頭負責,之前的項目組已經移交過去了。」
聽到是蘇文親自管這件事,雷格的神色不由鄭重了幾分,靠在車后座上不再說話。
事實上,自從他從信仰管理局辭職、轉行做電影之後,就很少再見到蘇文了。
對雷格自己來說,這樣反倒輕鬆。當初他身為信仰管理局局長,母親卻成了邪教頭目,那件事帶來的風波讓他對繁雜的行政工作徹底厭倦。
投身電影行業之後,他反而找回了半精靈刻在骨子裡的藝術感知,在鏡頭與光影里找到了踏實的存在感。
這些年他一手搭建起工聯的電影體系,從拍攝技術、行業規範,到影院放映制度、影片拷貝與發行流程,都梳理頗有條理,也多次到蘇文的肯定與表彰。
但他心裡很清楚,這次自己不是以製片廠負責人的身份來聖凱羅的,而是作為熟悉狩獵之神信仰體系的顧問。
車子停在執政府側樓的招待廳,工作人員安排他先住下休息。
第二天一早,召見的通知就到了。雷格簡單洗漱整理過後,跟著工作人員走進了執政府。
穿過走廊進了會客廳,雷格才發現走廊里走過了不少人。
其中還有幾個穿著法師長袍的,看裝扮像是高塔來的使團成員。
這段時間高塔來工聯的人確實越來越多,埃索羅斯的各個城市、各個學校都能見到高塔法師的身影。
高塔本來就很難稱上是一個國家,反倒更像個鬆散的學術組織,法師大多沒有明確國籍,往來定居本就隨意。
所以不少法師來了之後就乾脆定居下來,甚至聽說還有人考進了大學旁聽,還有高階法師打算報考教授職稱……
雷格還聽說,高塔的議長和幾位傳法師,近期都有意拜訪蘇文。
不過這不是他這次前來的任務,他收回了目光,跟著工作人員走進了會客廳等待執政召見。
會客廳里分坐著幾撥人。
雷格掃了一眼,看到了不少熟面孔。
「」「」「小」「說」「網」「首」「發」「」「」「」「」「」「」「.」「」「」「」
而另一邊坐著道恩斯教授——這位半精靈學者之前就因為狩獵之神的信仰背景,接受過很長時間的核查。
再往裡,是西諾瑪利校長和一眾研究院的學者。
軍隊出身的人坐成一邊,研究系統的人聚在另一側,各自低聲交談著。
可雷格的目光掃過角落時,卻猛地頓住了。
那裡有一個他頗為熟悉的人。
前教育部副部長,加西亞。
加西亞換了身素色囚服,手腕腳踝仍戴著鐐銬,座位被安排在最偏的角落,旁邊坐著兩名值守的警務人員,顯然仍是囚犯身份。
他看上去滄桑了許多,頭髮花白了大半,整個人透著暮氣。雷格進來的時候,他連頭都沒抬,只是望著窗外的方向,像是在珍惜這難離開囚室的片刻時光。
「雷格局長!可算把你盼來了!」
泰納爽朗的笑聲打斷了雷格的思緒。這位德魯伊出身的現任信仰管理局局長快步走過來,結結實實給了他一個熊抱。
雷格笑著回禮:「我早就不是局長了,你才是正牌的泰納局長,該我這麼叫你才對。」
「叫習慣了,改不過口。」泰納擺了擺手,興致勃勃地說,
「你最近拍的那部《卡拉曼海戰》可太精彩了,尤其是對陣神孽的鏡頭,看我熱血沸騰。可惜那時候我還沒跟著執政干,不然真想開著船衝上去跟神孽拼一場。
「那麼真實的場景,真不知道你們是怎麼拍出來的!」
「是用了一些小手段。」雷格笑著解釋道,「我們當時做了牧羊女號的袖珍模型,然後用造影術製造了一個小神孽,再放大了拍,出來的畫面看著就像真的一樣。」
「原來還有這種巧法子。」泰納有些驚訝地說道。
聽到這邊的交談聲,旁邊不少人都聞聲轉過頭來,連角落裡的加西亞也抬了抬眼。
聽到卡拉曼海戰和牧羊女號,他眼神里掠過一絲複雜的追憶,像是想起了自己在卡拉曼群島的舊日時光,很快又沉寂了下去。
沒過多久,裡面傳來通知,請眾人進執政辦公室議事。
一行人依次走了進去。辦公室還是雷格熟悉的樣子,陳設簡單整潔,蘇文坐在辦公桌後,身姿挺拔,和加西亞記憶里的模樣幾乎沒什麼變化。
但如今物是人非,加西亞也想不到,自己這囚犯,也還有能見到蘇文的一天。
「都坐吧。」
蘇文抬了抬手,語氣平和。
等人都坐下,他沒有多餘的寒暄,開門見山地說道:
「這段時間,西諾瓦麗帶領的亞空間研究組取了關鍵突破。我們已經精準鎖定了狩獵之神的神國坐標,接下來計劃開展首次神國領域的探索。」
「這次請你們來,也是想和你們了解一下狩獵之神相關的教義……」
話音落下,眾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看向西諾瓦麗。後者坐在蘇文側首的位置,微微點頭,確認了這個說法。
「執政大人,恕我直言。」
角落裡忽然傳來聲音,是加西亞。
所有人的視線都轉了過去,都沒想到這個階下囚居然會首先發言。
蘇文神色平靜,微微頷首:「你說。」
「想要進入神靈的神國,常規路徑只有成為祈並者這一條。」
加西亞的聲音有些沙啞,卻很篤定,
「狩獵之主的神國有自身的維度規則,排斥一切外來者……所以您不必研究那麼多,以您的偉力,既然已經鎖定了狩獵之神的神國,完全可以直接打進去,開戰神戰……
「叫我們來,實在是多此一舉。」
泰納此時眉頭緊皺,他沒想到加西亞已經不是副部長了,居然還敢用這種語氣和執政說話。
如果不是在執政這裡,他都想罵回去了。
蘇文卻笑了笑,語氣從容:「不用神戰,進入神國的方法當然有,而且不止一種。」
「比如我們現在研究的方法,就是想嘗試構造一個完全符合狩獵之神信徒認知的意識體,將其送入神國,從內部採集規則數據。」
蘇文攤開手,語氣坦誠,
「但這個方案還不成熟,這也是請各位來的主要目的——希望各位能把狩獵之神的教義、儀式、信徒的精神特質等信息整理出來,幫我們完善這個意識構造體。」
席間眾人都是一愣,下意識地斟酌這個方案的可行性。
雷格沉吟了一下,不由好地詢問道:「執政,構造體意識進入神國,沒有先例……您是否還有其他方法?」
「第二種,是利用神國內部已有的祈並者。」
蘇文很乾脆的說道,「我們可以嘗試通過主物質界的同源思維體,影響神國內的那部分意識,解析神國的運行規則,然後搭建穩定的溝通渠道。」
「神國里的祈並者,我們怎麼可能影響到?」雷格忍不住詫異的說道。
但這話剛剛才問出口,他自己反而愣了一下。
而幾乎所有人都同時想起了同一件事。
當年狩獵之神的神國短暫降臨主物質界時,曾有一名邪教徒還沒完全死透,就在神國內形成了祈並者。
而他在物質位面的身軀,正好就被蘇文復甦成了亡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