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神神國內。
距離凡間那場深空核爆,已經過去了五個月。
戰神在那一戰中受創不輕。
化身崩毀帶來的神魂震盪順著信仰鏈路倒灌而回,整座神國的神力潮汐都陷入了漫長的低迷,連環形山中央的主神殿都沉寂了許久。
直到最近一兩個月,神國內的氣息才漸漸回暖。
羅西尼亞帝國的新晉聖者尼努西亞,此刻正站在環形山外緣的一座祭台前。
他剛剛旁觀完一場普通祈並者晉升虔信者的儀式。
戰神神國的疆域足有凡間王國大小,境內生活著數百萬祈並者,神國內的聖者共一百二十七位。
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有新的虔信者誕生,為神國注入新的神力來源。放在往常,這種級別的儀式根本不值一位聖者駐足,但這次的晉升者身份特殊。
這名剛剛凝聚出神恩之軀的虔信者名叫格林西亞,是一名半精靈。
她並非戰神的原生信徒,而是來自已經覆滅的狩獵之神神國,據說曾是狩獵神在凡間的教主級別人物。
連這種異神的高層人物,都最終轉投戰神座下,徹底認可了戰神的道途。
尼努西亞看著這一幕,心中安定——這種晉升無疑提振了整個神國近期低迷士氣。
儀式剛落下帷幕,一道源自神國核心的神魂呼喚便落在了尼努西亞的意識深處。
是主神的召喚。
尼努西亞心中一凜。
沉寂了五個月的戰神終於主動召見,這意味著神國的恢復期已經結束,新的大動作即將展開。
對所有信徒而言,這都是足以振奮人心的信號。
他順著環形山的山道向內環走去。
戰神神國的尊卑秩序,以距離主神殿的遠近劃分。內環鎮守的都是追隨戰神數千年的老牌聖者,地位遠非他這種新晉的邊陲聖者可比。
在內環入口的值守殿中,他見到了在此等候的昂奧斯塔列聖者。
這位內環核心聖者是尼努西亞的先祖,之前尼努西亞正是在昂奧斯塔列的雕像前參與榮耀試煉,雖最終惜敗。
見到尼努西亞進來,昂奧斯塔列朗聲一笑,上前扶住了正要行大禮的他。
「你我皆是戰神座下的聖者,又是同血脈,不必如此拘禮。」
他引著尼努西亞走進內殿。
殿內四壁掛滿了各式古舊兵器與褪色戰旗,空氣中瀰漫著鐵與血的肅殺氣息。兩名身披黑甲的親衛端來兩杯黑麥釀的神酒,默默退到兩側。
尼努西亞端著酒杯坐定,詢問道:「敢問先祖,主神召我前來,有何諭令?」
「主神要你下凡。」
昂奧斯塔列的語氣很平靜,說出來的話卻讓尼努西亞很是驚訝。
「上次和工聯一戰,我們輸太被動……戰神認為,根源是由於我們對凡間的工業力量所知太少了。」
昂奧斯塔列認真的說道,「主神需要一批人深入凡間潛伏,摸清工聯的底細,為下一輪的正面戰爭做鋪墊。」
他看著尼努西亞,語氣鄭重的說道:「你是所有聖者里最年輕的一個,也親身參與過和工聯的正面作戰,對他們的體系不算陌生。主神最終選定了你,作為這次的降聖者。」
尼努西亞神色一正,沉聲應道:「我定然不負主神所託……不過敢問下凡的方式,是和以往的神使降臨一樣嗎?」
「不一樣。這次是憑依降臨。」
昂奧斯塔列解釋道:「我們在工聯境內埋伏了一批深度潛伏的信徒,近期會安排他們秘密在神像前進行生死決鬥。最終活下來的勝者,肉身最堅毅、信仰最虔誠,就是你憑依的容器。」
「憑依成功之後,周邊的潛伏者會配合你融入工聯的社會體系。你要做的,就是儘可能扎進工聯的核心圈層,摸清他們的新式武器研發的底細。等到主神再次降臨凡間之時,從內部配合撕開他們的防線。」
尼努西亞站起身,單膝重重砸在石地上:「謹遵主神諭令。我定不辱使命。」
「好,不愧是我昂奧斯塔列的後人,有這份銳氣就夠了。」
昂奧斯塔列抬手示意他起身,「你回去準備一下,三日後啟動憑依儀式。記住,凡間工聯不比神國,主神的目光不能時刻照耀著你,很多時候要靠你自己判斷局勢,自行決斷。」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下去,但卻帶著堅毅的態度說道:
「但你要永遠記住——在吾主的庇佑下,我們終將戰無不勝。」
「戰無不勝!」
尼努西亞沉聲應和,聲音頗為決絕。
……
尼努西亞的意識在一片混沌中沉浮。
憑依降臨的過程比他預想的要粗暴多,神國的投射幾乎是瞬息完成。
他只覺耳邊嗡鳴作響,神魂被硬生生塞進了一具陌生的軀殼,太陽穴突突直跳,腦袋裡像有銼刀來回打磨,連視線都模糊成了一團。
不是說會降在決鬥場的勝者身上嗎?
他勉強收攏意識,耳邊的聲音漸漸清晰起來。是一道平穩的男聲,透過某種金屬器械傳出來,字正腔圓。
「歡迎收看今日晚間新聞。今天是12月7日,星期一……
「……首先播報科研快訊,工聯核物理研究院已完成氫彈完整構型設計,百萬噸級試驗方案正式落地。
「……有研究人員指出,千萬噸級當量的核爆可能對地質結構造成不可逆影響,具體試驗選址仍在多方論證當中。
「……執政蘇文今日主持召開治安專項會議,要求從嚴從重打擊職業者涉黑涉暴犯罪,嚴肅查處執法人員充當黑惡勢力保護傘的行為,確保專項整治落到實處。
「……新大陸探險隊北線分隊繞行沉淪海,已順利抵達新大陸島嶼……」
播報聲平穩流淌,尼努西亞的視線終於慢慢聚焦。
他猛地愣住了。
入目是一排排整齊的長凳,身邊坐滿了穿著藍白相間囚服的人,個個都是板正的寸頭。
所有人都抬著頭,盯著前方牆上那個方方正正的金屬盒子——新聞的聲音正是從裡面傳出來的。不遠處站著穿制服的治安員,面無表情地掃視著全場。
囚犯?
尼努西亞腦子嗡的一聲。
「」「」「小」「說」「網」「首」「發」「」「」「」「」「」「」「.」「」「」「」
他不是應該降在決鬥場的勝者身上,順理成章開始潛伏嗎?怎麼一睜眼成了階下囚?
等到新聞播完,囚犯們在獄警的指揮下有序起身,陸續返回各自監室。尼努西亞混在人群里,順著這具身體殘存的零碎記憶,終於拼湊出了現狀。
原主叫魯西,確實是戰神潛伏信徒安排的決鬥參與者,可決鬥剛進行到一半,就被巡邏的治安隊當場抓獲。
現在正巧趕在嚴打風口上,聚眾鬥毆直接被當成了典型,從重判了三年監禁,如今關押在黑珊瑚區域的監獄裡,剛才那是每日晚飯後的例行學習。
尼努西亞坐在冰冷的床板上,只覺一陣荒謬。
他試著溝通神國,卻像石沉大海,半點回應都沒有。
也不知道是降臨出了岔子,還是戰神本來就做了這樣的安排。如今在監獄裡,聯繫不上上級,他連下一步該往哪走都摸不著頭緒。
正出神時,監室里傳來一陣規律的喘息聲。
尼努西亞抬眼望去,只見同屋的另一名囚犯正貼著牆做伏地挺身。那男人看著像是中年,但身材極其壯碩,一頭赤紅的短髮根根立著,渾身肌肉虬結,看著精力十足。
他心裡一動。
按原計劃,周邊會有潛伏的信徒配合他行動。眼前這人,會不會就是接頭的人?
尼努西亞回憶了一下,只記他自我介紹過叫什麼『紅龍尊者』的名號,也不知道到底本名是什麼。
他不動聲色地觀察了好一會兒,見對方始終沒有任何暗號動作,終於忍不住開口試探道:
「兄弟,我還不知道你到底叫什麼?」
中年壯漢停下動作,抹了把額頭上的汗,怪的看向他。
「我不是說過了嗎?我叫紅龍尊者。」
紅龍尊者?
尼努西亞挑了挑眉,有點不確定地追問:「這是……本名?」
「嗯,本名。」紅龍尊者坦然點頭,又擴了擴胸,長出一口氣,「你要是嫌繞口,叫我阿紅也行。」
尼努西亞一時竟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這傢伙,怕不是個傻子吧。
正琢磨著,紅龍尊者忽然捏著下巴,打量著他,笑道:
「話說,我之前就看你骨骼不錯,是塊練氣的好料子……怎麼樣,要不要跟我學兩手?」
不等尼努西亞回話,他已經騰地站起身,拉開架勢擺了個起手式。
「我這一派叫赤虎流,可是傳聞中的九劍流派之一。你看好了——這招叫貓鼬之舞!」
他身子往前一探,雙拳帶風,架勢看著倒是虎虎生威。
「這招是旋風撕裂!」
「還有狂野博殺!血花四濺!最後這招,空中死神!」
紅龍尊者一套架勢耍行雲流水,招式名字一個比一個響亮,動作幅度也大,在狹小的監室里騰挪跳躍,看人眼花繚亂。
尼努西亞坐在床板上,面無表情地看著。
平心而論,這套拳腳在凡人里算是不錯的功底,可配上這一串尷尬有些過頭的招式名,再加上壯漢一本正經的模樣,怎麼看怎麼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滑稽。
尼努西亞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傻子。
他心裡下了定論,已經沒有了搭話切磋的興致,搖了搖頭丟下一句「沒興趣」,便翻身窩回了硬邦邦的床板上。
他心中在不斷思考著。
現在看來,戰神的降臨部署多半是出了岔子,才把他扔到這麼個尷尬境地。當務之急是想辦法出去,總不能真在牢里蹲滿三年——真等刑滿釋放,什麼潛伏計劃都晚了。
他又轉念一想,說不定神明的安排沒這麼簡單。
這座監獄裡說不定還藏著其他戰神信徒,能和他接上頭。
正琢磨著,走廊里傳來了整齊的腳步聲。獄警開始逐間查房,高聲喝令所有人躺好休息。監室里的白熾燈應聲熄滅,只有走廊盡頭的應急燈透著點昏黃的冷光。
阿紅也收了架勢,老老實實地躺回下鋪。
夜色漸深,監區里很快響起此起彼伏的鼾聲。
尼努西亞睜著眼,目光落在頭頂漆黑的床板上,腦子裡飛速盤算著各種脫身方案,一時半會兒毫無睡意。
忽然,底下傳來一道壓很低的聲音:「喂,那個叫魯西的,你還沒睡吧?」
尼努西亞本來不想理這個神經兮兮的舍友,頓了頓還是悶聲應了一句:「有事?」
下鋪的阿紅聲音裡帶著點狡黠,壓著嗓子湊到床柱邊說道:「跟你說句實話,我是故意犯事進來的。這監獄裡有我要找的人……我想問你,有沒有興趣搭夥越獄?」
尼努西亞心裡猛地一跳,倏地翻過身扒著床沿往下看。
難道這人真是戰神安排的接應?
昏暗的光線下,阿紅兩眼亮驚人,正仰著頭沖他笑,嘴角帶著點狂野的笑意。
「你要找誰?」
尼努西亞壓著聲音問。
「找一個半龍人,女的,應該就關在這座監獄裡。」阿紅雙手枕在腦後,用一種理所當然的語氣說道,「她註定要做我的道侶,跟我雙修共證大道。」
尼努西亞:「……」
他面無表情地躺了回去,閉眼之前心裡只剩一句罵娘。
合著搞了半天,還真是個神經病。
……
與此同時,黑珊瑚監獄第二監區的女囚區內。
塞爾維婭被兩名女獄警帶到了典獄長的辦公室。
典獄長見她進來,連忙從辦公桌後站起身,親自拉開了待客的座椅,態度恭敬的說道:「悲憫者大人,您請坐。」
塞爾維婭倒是沒有直接坐下,神色平靜地看著對方:「典獄長閣下,我只是一名服刑的囚犯,您按規矩對待即可,不必如此特殊。」
「話不能這麼說。」典獄長擺了擺手,十分誠懇的說道:「按照您為工聯做過的貢獻,這點優待不是給囚犯的,是給英雄的。」
說完後,典獄長著重邀請塞爾維亞坐下,同時說道:「我這次找您來,是為了您的假釋……」
塞爾維婭聞言,只是無奈地笑了笑。她早已失去了秩序之神的印記庇護,連聆聽心聲的神賜能力都隨之消散,但還是可以一定程度上察覺到人的情緒。
她抬眼掃過典獄長,又落在他身後站著的幾人身上——那幾人穿著明顯不是監獄系統的制服,領口的徽章昭示著他們來自中央執政辦公室。
「典獄長閣下有話不妨直說。」她好的說道,「我想,理由應該沒這麼簡單。」
典獄長和身後的專員對視了一眼,終究是嘆了口氣:「果然瞞不過您。」
他側身讓開半步,身後的一名中年專員上前一步,微微躬身:「悲憫者大人,實不相瞞,我們有一項特殊任務,需要您的協助。」
「工聯正在籌備潛入戰神神國的計劃,但蘇文執政和伊盧恩教授太顯眼,不方便出手……我們需要一位實力足夠、又熟悉神國運作規則的傳強者牽頭,而最合適的人選就是您。」
塞爾維婭聽完,沒有立刻答應,也沒有拒絕。
她思考了一會兒後,才平靜地說道:
「我在這裡服刑,是為自己過去的罪行贖罪。
「如果是按制度走假釋流程,我沒有意見;如果是為了任務特赦我出獄,也不是不行。但我更希望能在這裡服完刑期,於我而言,這也是一場修行。
「所以,執政是一定需要我出手嗎?」
專員連忙搖頭,語氣愈發恭敬:「執政大人說了,一切尊重您的意願,這並不勉強。」
說著,他從公文包里取出一份薄薄的名單,雙手遞到塞爾維婭面前。
「不過,若是您暫時不願意出獄,那麼這次關押的犯人里,還有不少戰神的虔誠信徒。
「我們後續的潛入計劃需要吸收一批可靠的信徒作為參考,因此想請您幫忙甄別一下,看看哪些人是真正可以爭取、可以信任的。」
塞爾維婭伸手接過那份名單,目光緩緩掃過上面一排排的名字。
片刻後,她抬眼看向專員,點頭應道:
「這個忙,我可以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