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空間深處,精靈方舟在快速漂流著。
數百米高的巨型世界樹撐起了整個方舟,樹冠鋪展成遮蔽天穹的綠幕,粗壯的根須裹挾著泥土與岩層,構成了腳下的大地。
精靈們或是棲居在巨樹枝幹間的樹屋裡,或是散落在世界樹周邊的次生林中。整個半位面住著約三萬名精靈,還有數百頭巨龍伴生其間,氣息極為自然而古老。
站在半位面望向身後,主物質位面正爆發出令人不敢直視的熾盛輝光,像一顆驟然爆發的恆星,在幽暗的亞空間裡格外刺眼。
從工聯的時間尺度算,精靈們離開主物質位面還不到一個月。可在半位面自身的時間流速里,他們已經航行了整整半年。
對壽命漫長的精靈而言,半年不過彈指一揮間,他們可以算是最適合長途亞空間航行的種族。可此刻,半位面里幾乎所有精靈,都極為惶恐。
世界樹的核心樹冠平台上,半神瑪蘭諾絲參考仙人的做法,盤膝而坐,精神與世界樹的意志融為一體,默默感知著周遭亞空間的流動,校正航行的方向。
半位面外圍的虛空中,漂浮著幾團近乎無形的「暗區」。
它們像扭曲的陰影,又像無形的觸手,不仔細感知只會當成普通的幽暗空域。
可一旦貿然撞上去,就會被丟出它的亞空間存在盯上,甚至連整個半位面都有被吞噬的風險。
名為青霄的長條形幼龍從樹洞裡溜出來,爬到瑪蘭諾絲身邊,用稚嫩的童音憂慮的說道:「老爺爺,外面的暗區越來越多了。這趟航程還要數百年,照這樣下去,我們真能平安回到故鄉嗎?」
旁邊幾位年長的精靈也暗自憂慮。過去兩個月,他們遭遇的暗區數量遠超預期,每一次繞行都相當驚險,大家的神經都繃很緊。
「離開主物質位面的影響範圍,就好了。」
瑪蘭諾絲開口安慰道。
幼龍青霄愣住了,連一旁負責維持世界樹能量供給的年長精靈也忍不住抬頭:「瑪蘭諾絲冕下,這是為何?」
「亞空間裡的存在,分兩種。」
瑪蘭諾絲和工聯交流了許多亞空間遠航的技術,如今說話的口吻,已經帶上了幾分工聯的味道。
他目光下意識望向方舟後方那團刺目的光芒,說道「一種依託主物質位面而生——甚至包括眾神的神國、深淵的沉淪域,或是強者開闢的半位面。它們紮根於凡間的意志與物質,有固定的根腳。」
「另一種,是亞空間裡的實體。它們沒有物質根基,全靠掠奪其他物質位面的意志與思維存續,會順著意識的光芒遊動,哪裡的意志輝光最盛,它們就往哪裡聚集。
「我們看到的暗區,就是這些掠食者提前探出的觸鬚。」
他指向身後的主物質位面:
「現在這團光太亮了,比魔法帝國鼎盛時期還要耀眼數倍。
「這麼強烈的意志輝光,自然會把極遠範圍內的亞空間掠食者全都吸引過來。我們離近,才會頻頻遭遇暗區。等我們駛離這片強光的覆蓋範圍,這些東西自然就少了。」
瑪蘭諾絲本打算在主物質位面邊緣多休整一段時日,補充物資再啟程。可工聯與眾神的戰爭全面爆發,亞空間波動越來越劇烈,他只能下令加速遠航。
周圍的精靈們稍稍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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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蘭諾絲卻沒停下,繼續說道:「其實有部分的惡魔、或者翡翠帝國口中的域外天魔,就是此類存在。甚至深淵也會派出惡魔來入侵其他世界。
「這些亞空間實體輕易不會硬闖有神靈鎮守的世界。神權體系會本能地剿滅它們……或者像翡翠帝國的仙人,也會對付域外天魔。
「可工聯不一樣。
「他們不信神,推崇個人意志,又把力量普及給了每一個凡人。
「個體意志越覺醒,對這些掠食者來說就越肥美。它們會化身為惡魔、幻夢,來誘惑欲望。沒有神靈的統一鎮壓,光靠凡人自己,很難防住。」
他頓了頓,語氣淡了幾分:「現在可能還看不出什麼,但等過了幾百年,工聯的光芒到達極盛,開始變衰弱……那麼它們就可能給工聯造成極大的傷害。
「而且,工聯還握有極為可怖的殺傷性武器,到時候主物質位面的下場,恐怕會極為難看。」
眾人都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
此時,在末座的精靈王子,突然詢問道:「冕下,如果工聯的光芒沒有衰弱,一直閃耀下去呢?」
瑪蘭諾絲一怔,半晌後搖了搖頭:「那也和我們沒關係了。」
場景陷入了沉默,精靈方舟依然在高速前行。
但瑪蘭諾絲卻一直若有所思,他的目光下意識的越過了主物質位面,投向了亞空間更深處的黑暗。
那裡,有一片來自宇宙原初的、最純粹的光。
他莫名的想起了古老的精靈傳說。
亞空間中,總會有一些物質位面,會在極短時間裡爆發出照亮整片星域的意志輝光,直至璀璨到極致,就會連同整個文明的意志一起,墜入那片原初的光源里,消失無蹤。
這片終極的意志源頭,在不同文明、不同位面里有不同的名字。魔法帝國稱它為魔法之源,有些文明叫它根源、天道,也有人稱之為光明海洋。
它是亞空間中最古老的意志存在,幾乎所有文明都默認,世間一切意識的本源都來自這裡。
當一個文明的集體意志足夠璀璨、足夠耀眼時,便能循著光芒的指引,觸碰到它的邊界。
古老的精靈文明的那一次遠航,目標便是這處傳說中的根源之地。
那次遠航最終失敗了。
精靈半位面迫降在主物質位面附近,恰逢魔法帝國冉冉升起,意志的光芒不斷擴張,一度似要靠近根源。
可魔法帝國的文明體量很快觸到了上限,光芒不再增長,甚至開始慢慢衰弱,通往根源的路變越來越遠。
於是當年的魔法皇帝最終做出了決定,他們將拋棄所有冗餘的凡俗軀體與低階意志,將十位皇帝的核心光源凝聚為一體,向著魔法之源做最後一次遠航。
精靈族中的遠航派也參與了那場孤注一擲的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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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大概有四位魔法皇帝——如星界皇帝阿斯特摩羅,就是精靈出身。他們既是魔法帝國的統治者,也是那場遠航計劃的核心推動者。
雖然瑪蘭諾絲已經放棄了遠航,只想回歸故鄉,但他依然很敬佩那些矢志不渝就是要前往光明海洋的存在。
瑪蘭諾絲正回憶著這段古老秘辛,整個半位面忽然劇烈震顫了一下。
周遭的精靈們臉色驟變。
「我們撞上暗區了?」有人失聲問道。
瑪蘭諾絲也皺緊眉頭,全力鋪開半神領域探查。可下一秒,一股被無形巨力勾住的拉扯感從半位面外側傳來,讓他神魂一緊。
不是暗區。
所有人都感知到了——極遠的亞空間深處,一道龐大到難以想像的意志洪流正在快速逼近。那股意志古老、渾濁、充滿吞噬欲,壓所有精靈喘不過氣。
青霄幼龍縮在世界樹主幹旁,有些不可思議的說道:「它……它沒靠暗區埋伏,是直接鎖定了我們?可我們明明收斂了所有氣息!」
另一位精靈長老也滿臉驚駭:「怎麼可能……亞空間實體怎麼會精準找到我們的位置?」
瑪蘭諾絲抬起頭,望向半位面之外的虛空。
視野的盡頭,一條龐大無比的帶狀巨物正在亞空間裡緩緩扭動,像一頭巨大無比的蛆蟲。
它的一根觸手已經牢牢勾住了精靈半位面的外壁,另一根粗壯的主觸手正遙遙伸向主物質位面那團熾盛的光團,還有數條分肢蔓延向亞空間更深處,似乎是直抵深淵所在的方向。
「我們被勾住了。」瑪蘭諾絲沉聲道。
半位面還在劇烈搖晃、地震著。不少精靈臉色慘白,絕望的情緒在人群里蔓延。
瑪蘭諾絲確定,要掙脫這根觸手,只有一個辦法——他主動脫離半位面,以自身半神意志為誘餌引開對方。
可沒了他這個領航者,失去了世界樹的核心意志錨點,整座半位面就會變成無根的浮萍,在亞空間裡漫無目的地漂流,最終要麼撞上暗區,要麼被其他掠食者吞噬。
巨物的本體還在不斷靠近,留給他們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下一秒,瑪蘭諾絲猛地站起身。
「聽著,」他看向身旁的精靈王子與幾位長老,斬釘截鐵的說道:「我會主動脫離半位面,引開這頭亞空間實體。」
周遭響起一片壓抑的驚呼聲。
「你們駕駛半位面,立刻返航,回主物質位面,去找工聯。」
「返航?」青霄這頭幼龍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我們航行了半年才走到這裡,往回走怎麼可能躲開它?而且工聯……」
「想活下去,只有這一條路。」瑪蘭諾絲的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精靈王子身上,
「砍倒世界樹,廢除舊制,用工聯的方式重塑整個半位面。凡人的集體意志越凝聚,光芒越盛,這些亞空間掠食者就越不敢輕易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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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託了。」
「冕下——!」
話說完,瑪蘭諾絲甚至不等他們回復,就鬆開了與世界樹綁定的全部意志。
半神的完整意志從半位面核心脫離開來,像一顆明亮的火種,主動撞向了那頭蠕動的意識的觸手。
巨物果然被這股更純粹的高階意志吸引,拉扯半位面的力量驟然一松,轉而向著瑪蘭諾絲的意志包裹過去。
意志被拖拽的過程里,瑪蘭諾絲仍在冷靜地解析對方的意識結構。
他能感覺到,這頭巨物的核心深處,藏著一個熟悉的意志碎片。
但突然,一個蒼老、渾濁,卻刻在他靈魂深處的聲音,直接響在了他的意識里。
「好久不見,瑪蘭諾絲。」
瑪蘭諾絲的意志驟然一僵。
他看清了巨物核心處的身影——似乎正是當年那位意氣風發、光耀整個亞空間的星界皇帝,阿斯特摩羅。
可眼前的意志,早已沒了當年的耀眼奪目,只剩下老朽、腐朽與沉淪的氣息。仿佛在亞空間的黑暗裡獨自漂流了上萬年,甚至更久。
瑪蘭諾絲的心底泛起徹骨的寒意。
他明白了。
當年那場沖向魔法之源的遠航失敗了。
漫長到無法計量的歲月里,那些曾經最璀璨的皇帝意志沒能抵達根源,反而在無盡的黑暗裡逐漸沉淪,最終褪去了所有的人性與神性,變成了靠吞噬其他意志維生的亞空間掠食者。
「阿斯特摩羅……你……」
他只來及吐出這幾個字,洶湧的吞噬意志便席捲而來。
……
工聯亞空間星艦的局勢急轉直下。
戰神一方精準抓住了稍縱即逝的破綻。
星艦上的人甚至還沒搞清楚伊盧恩教授為何突然斷開意識連接,導致穩定亞空間的錨點驟然失效,狂暴的亞空間風暴便已經席捲而來。
失去了魔法皇帝級意志的穩定,整座亞空間星艦的空間結構立刻出現了紊亂。
外圍的投送通道大面積出錯,原本有序的部隊投放直接陷入停滯,連防禦屏障都變忽明忽暗。
甚至在風暴的席捲下,來自物質位面的支援也出現了差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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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正是戰神一直等待的機會——對手出錯,防線露出缺口。
策略女神的意志當先,帶著麾下聖者與神選精銳順著紊亂的錨鏈猛撲過來,神力轟擊一輪接一輪砸在星艦外壁上。
整艘星艦都在劇烈震顫,像是隨時會被風暴撕碎。
半龍人海盜將軍歐萊塔只覺意識猛地一滯。
前一秒她還在戰神神國的外圍神域裡,跟著工聯的穿越者部隊打興起,正和對方的神選騎兵你來我往,打痛快。
下一秒天旋地轉,她整個人的意識便被硬生生撞回了星艦里。
腦袋裡嗡嗡作響,周遭全是警報聲、碰撞聲與士兵的驚呼。
她睜開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身結實的肌肉,還有一股混著硝煙與陽光的男性氣息,讓她渾身的龍鱗都差點炸起來。
抱著她的是個赤色短髮的壯漢,見她醒了,挑了挑眉,露出一個自認瀟灑的笑容——正是南境公爵。
歐萊塔渾身汗毛倒豎,尾巴猛地一繃,用力一掙便從對方懷裡跳了出來,落地時還踉蹌了一下。
她這才有空打量四周。
周圍里一片混亂,不少剛被強制撤回的穿越者與新兵滿臉驚慌,東倒西歪地擠在一起。
不遠處,悲憫者塞爾維婭正帶著人收攏部隊,聖光一道道落下,穩住慌亂的人群,試圖重新組織起防線。
更外圍的區域,聖者傑夫佩里等人正在全力加固星艦的空間結構,勉力撐著搖搖欲墜的防禦屏障。
「我們怎麼回來了?到底出什麼事了?」
海盜將軍歐萊塔的聲音帶著錯愕。
紅龍尊者慢慢收斂了笑意,神色凝重地掃過四周,半晌才沉聲道:「魔法皇帝伊盧恩掉線了。具體原因還不清楚。」
他轉頭看向歐萊塔,語氣異常嚴肅:「來,我護送你的意識返回主物質位面。這裡不能再待了。」
歐萊塔抬眼盯著紅龍尊者,眉頭緊皺。
「戰神的從神很快就會打進來。」
紅龍尊者的語速很快,「這裡傳強者不少,但沒了魔法皇帝級的意志坐鎮,主物質位面的支援送不上來。
「蘇文還要盯著主物質位面的救世神,根本抽不開身。一旦星艦守不住,你的意識被戰神神域吞噬,本體都會受重創,甚至可能直接被改寫認知。
「我現在的實力能撕開一條空間通道,帶你回去。這不是我們的戰場,沒必要陪著工聯死磕。」
歐萊塔卻直接繞開他,就要往悲憫者的方向走。
「要回你自己回,我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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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龍尊者邁步擋在她身前,眉頭緊鎖:「你瘋了?真要把命丟在這兒?」
歐萊塔嗤了一聲,抬手指住他的鼻子,抬著下巴一字一句地說:
「聽著,南境公爵,或者紅龍尊者什麼東西……我,歐萊塔,是海盜將軍,留在這兒是為了換減刑,將來好參與工聯的大洋航行計劃!」
她握緊拳頭,指節在紅龍尊者的面前咔咔作響:「憑什麼康斯坦丁那傢伙能逍遙自在地滿世界跑,享受前所未有的大航海,我就像老鼠一樣被關在牢籠里?」
她說沒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紅龍尊者盯著她看了幾秒,忽然笑了。
他抬手把頭髮往後一捋,活動了一下肩膀,骨節發出嘎吱的聲響。
「真拿你沒辦法,女人。」
他晃了晃脖子,周身的龍威緩緩彌散開來,「行吧,那我就勉為其難,陪你在這兒鬧一場。」
話音剛落,一聲金屬撕裂般的巨響從頭頂傳來。
星艦的外層屏障被直接撞穿,策略女神的意志化身裹挾著赤紅的神威,徑直砸進了艦內中央廣場。
幾乎是同時,悲憫者塞爾維婭的領域驟然拔到了極致。
一道凝練到極點的領域,直迎向撞進來的策略女神化身。星艦四周的炮台同時發出巨響,無數道火舌與法術光束拔地而起,匯成密集的火力網,朝著缺口處傾瀉而去。
轟鳴與爆炸聲瞬間連成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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