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文明,要麼走向自我消解,或是被深淵吞噬。」
阿斯特摩羅的聲音從四面八方的黑暗裡湧來。
「但是,艾瑞克,我們在無盡黑暗裡漂泊了三萬年,終於,終於找到了第三條路!」
伊盧恩手上沒有停頓,銀色的皇帝領域炸開,連續又撕碎了幾重摺疊空間。
他一邊嘗試穿透封鎖聯繫星艦方向的蘇文,一邊冷聲道:「哦?那我倒要聽聽,你所謂的第三條路是啥了。」
「融合。」阿斯特摩羅立刻回答道,「分散的意志必死無疑。唯有融合為一,才能扛過深淵的侵蝕,才有機會最終抵達魔法之源。」
「個體的自我、文明的邊界、凡人的喜怒哀樂,在末日面前全是虛妄。把所有意識收攏進同一個意志體,共享記憶,共享力量,共享存續的機會。
「哪怕不再有獨立的你我,至少『我們』還活著,至少文明的火種沒有徹底熄滅。
「這就是我的生路。」
伊盧恩心底泛起一陣寒意。
這尼瑪,不就是亞空間掠奪者嗎!?
但他能清晰感知到,對面這團龐大的意志體,確實發自內心地信奉這套邏輯。
它不認為自己是掠奪者,反倒自認為是守墓人,是方舟的掌舵者。它覺得自己是在打撈即將沉沒的文明,只要最終能帶著所有意志撞開本源之門,一切犧牲都值得。
(老朋友,你怎麼會變成這樣……)
伊盧恩感到了莫大的悲哀,早知道今日,當初他就是拼著打沉浮空城,也要把他們留下來。
「新的深淵浪潮就要來了。與我合為一體,我們才能活下去。」阿斯特摩羅的聲音繼續傳來,
「我會完整保留你的記憶與意志碎片,讓你以一部分的形式繼續存在。這總好過將來被深淵撕碎,連殘渣都剩不下。」
它依然在不斷的勸說著,
「艾瑞克,我的舊友,跟我融為一體吧,我們會帶著所有人的意志,去撞那最後一道本源之門。」
放狗屁去吧。
伊盧恩的攻勢沒有半分停頓。
他能感知到,對方的意志龐雜到了極點——當年參與遠航的十位魔法皇帝,恐怕已經完全融合在了一起,變成了一個扭曲卻又無比強大的集合體。
對方恐怕已經在亞空間當中亂竄了許久,這次因為主物質位面突然綻放光芒,才終於找到了路。
只是,想要正面分出勝負,不是一時半刻能做到的,恐怕要以月為單位。
但現在沒有他坐鎮,浮空城沒有啟動,那海嘯防禦、神國的跨位面投送都會大打折扣。高端戰力缺位,整個北線戰局都會陷入被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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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盧恩心中一面為老朋友感到可悲,一面在衝擊著。
兩位皇帝級的意志還在交鋒,理念與力量的對撞交織在摺疊空間裡。
可就在這時,伊盧恩忽然在對方龐雜的意識深處,觸碰到了一點最本源的認知——那是阿斯特摩羅對亞空間運行規則的底層理解,是它所有救世邏輯的根基。
他忽然笑了。
「阿斯特摩羅,」伊盧恩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笑意,甚至有幾分豁然開朗的明快,「我問你。你認為星界本身,是靜止的,還是在擴張的?」
正沉浸在救世理念里的阿斯特摩羅驟然一頓,顯然沒料到他會突然問出這麼一個基礎到近乎常識的問題。
片刻後,它才緩緩答道:「亞空間本身便是靜止的。位面、神國、半位面如同漂浮在意志之海上的島嶼,位置相對恆定。這是所有皇帝都公認的定論。」
「那不同區域的時間流速差異,你又怎麼解釋?」伊盧恩追問。
「位格的高低。」阿斯特摩羅答得毫不猶豫,
「神國時間慢,凡俗時間快,是因為神性意志更為高階,天然能扭曲時間尺度——在有些位面,甚至會出現『神國一日,凡間一年』……
「也正因為如此,想要靠近魔法之源,就要把強者的意志擰成一束,靠極致的亮度向上漂浮。」
它話音剛落,伊盧恩的笑聲便轟然炸開,暢快淋漓。
笑聲在層層疊疊的空間迷宮裡來回震盪。
「哈哈哈哈——」
笑聲最後甚至帶上了些許哭腔。
半晌,笑聲漸歇,伊盧恩的聲音清晰地傳進對方的意識深處。
「那我現在可以告訴你了。
「阿斯特摩羅,你輸定了。」
阿斯特摩羅的意志驟然一沉。
「數萬年的漂泊,非但沒讓你對亞空間的認知更進一步,反倒徹底困在了舊時代的桎梏里。」伊盧恩甚至嘲諷道,「像你這樣停滯不前,永遠到不了魔法之源!」
空間迷宮的摺疊速度驟然加快,層層疊疊的障壁向著伊盧恩擠壓過去,兩股皇帝級意志的碰撞瞬間變得更加猛烈。
可下一秒,它的動作猛地頓住了。
一股陌生卻異常凝練的核心意志波動,從亞空間另一側的戰場方向傳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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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裡正是工聯與戰神神國激戰的最前線,有什麼東西正在急速成長,力量之純粹、之磅礴,連它這個融合了十位皇帝的集合體都感到了一絲震顫。
而伊盧恩的笑聲更甚。
……
與此同時,薇薇安的意識徹底沉入了一片無垠的混沌之中。
她剛展開意志對接舊魔網,無數思緒還在飛速收攏,周遭的喧囂便驟然退去。等她回過神來,已經站在了一片熟悉的夜色里。
沒有什麼神國戰爭、亞空間風暴。
頭頂的煙火剛剛散盡,空氣中還殘留著硝石與甜香的氣息。她分明記得,這是之前舊魔網時,自己曾在心魔幻境裡見過的新年。
夢居然還有續篇?薇薇安忍不住在心底自嘲了一句。
身後傳來腳步聲。
她回過頭,便看見了蘇文的身影。年輕的執政者和她記憶里的情況可以說是一模一樣:
「陪我走走?」
薇薇安眉頭微皺,略顯遲疑。但最終還是輕輕點頭,默默跟在了他身後。
街道兩旁滿是慶祝新年的人群,她看見了邁斯、鮑勃,看見了西諾瓦麗,甚至看見了麗娜。
只是這一次,她沒有以執政夫人的身份站在蘇文身側,只是和蒙德利家族的人站在一起,像個普通的同伴。
一切都真實得像是發生在另一個世界。
「你之前提交的亞空間研究報告,關於意識傳播路徑的部分,思路很新穎。」蘇文忽然回頭,顯得頗為欣賞,「是非常有價值的應用材料。」
他說的,正是這段時間薇薇安潛心研究的成果。
薇薇安明知道這是幻境,可還是忍不住順著話頭和他討論了起來。兩人並肩走著,從亞空間彌散定律聊到未來的位面航行,從月球基地的建設聊到更遠的星海探索。
她甚至生出了一絲奢望——希望這條路能一直延伸下去,永遠沒有盡頭。不用奢求更多,能這樣並肩走下去,好像所有的遺憾就都能被填滿。
可走了沒多久,薇薇安還是停下了腳步。
「怎麼不走了?」蘇文回過頭,好奇地看著她。
薇薇安搖了搖頭,眼神慢慢變得清明:
「你不是蘇文。」
對面的人皺起眉,露出疑惑的神色:「……你是想聊什麼哲學問題?」
「真正的蘇文,和我討論學術的時候,總能提出我想不到的新角度,總能給我新的啟發。」薇薇安平靜地看著他,認真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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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你說的一切,都沒有超出我自己的認知邊界。你只是在贊同我、肯定我,照著我心裡期望的樣子說話。」
話音落下的瞬間,周遭的喧囂驟然靜止。
街上慶祝的人群、遠處的燈火、空中殘留的煙火星子,全都定格在了原地。所有人都轉過頭,靜靜地看著她。
對面「蘇文」臉上的笑意也慢慢淡去,眼神變得平靜無波:
「這不是外界的幻境。」
「這是你心底真正的渴望。」
周遭的人聲漸漸消散。
心魔化作的蘇文依舊定定地看著她:
「你對我的嚮往,甚至都不只是對人的愛慕……還有那種對永不停歇探索未知的態度的仰慕。你推導的意識紅移公式、亞空間測距法、位面航行模型,每一樣背後都有我的影子。」
薇薇安下意識想後退,卻又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站在原地。
心魔的聲音貼在她耳邊響起:
「你覺得這些是你的成就?無論是猜想、還是體系,甚至你現在能證道,都是踩著我鋪好的路。你所謂的皇帝道途,不過是跟在我身後,撿些剩飯罷了。」
幻象一轉,蘇文與伴侶並肩而立,看向她的目光禮貌而疏離,像在看一個普通的下屬。
「你連站在我身邊的資格都沒有,又有什麼資格去探索星海?」心魔的聲音還在往下沉,「你所有的努力,到頭來都只是一廂情願的追隨。
「剝離掉我的東西,你自己還剩什麼呢?你的願望不過是虛假之物罷了。」
薇薇安感覺自己墜向了更深的幻境。
她仿佛看見數萬年之後的亞空間深處——自己獨自遠航,漫長的時光磨平了所有稜角,意識慢慢腐朽渾濁,最終變成了某種亞空間掠食者,靠吞噬其他意志維生,連自己是誰都記不清。
就如同是一個怪物。
「魔法帝國的十三位皇帝,哪一個不是天縱奇才,開闢了一個新的時代?」心魔用一種極為殘酷的口吻說道,
「你憑什麼覺得自己能做到他們都做不到的事?就算你強行踏上這條路,結局也只會變成怪物。到時候,連你在意的人都認不出你。
「回頭吧。至少留在原地,你還能看著他,守著你熟悉的一切。」
眼前的幻象開始變得駁雜。
她看見紅髮的薩伊達在棕櫚灣基地里,質問為什麼不能把自己的本體喚醒,旁邊的研究員和親衛輪番勸阻。
她看見西諾瓦麗正調試著接入設備,準備將意志同步進舊魔網。
虛實交織在一起,她甚至分不清哪些是接入舊魔網後看到的他人意識,哪些又是心魔編造的幻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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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吧。」心魔的聲音匯成洪流,裹著她往下沉,「你對未知的好奇,說到底只是對他身影的嚮往。但前面是地獄,別再往前走了。」
就在意志快要被洪流吞沒的瞬間,一個熟悉的聲音在意識深處響了起來。
薇薇安,我教過你的。
由於太過模糊,她甚至分不清,這是蘇文在關鍵時刻的提醒,還是自己的記憶、幻境。
但她的思緒還是猛然一震——她確實想到了之前在殺戮神子復甦的時候,蘇文曾經提點過她的方法。
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緩緩睜開。
她望向幻象里的蘇文,堅定的說道:
「我確實欣賞你,嚮往你永遠向前的樣子。這是我的心意,沒什麼好迴避的。」
話音落下的瞬間,躁動的幻象驟然一滯。
薇薇安她抬著頭,態度堅定的說道:「不過,這一次算出結果的人是我。縱然路是你開的頭,但一步一步走下去的,是千千萬萬個研究者,也包括我。」
「我研究亞空間,不只是因為你的指引。更是因為我自己想知道宇宙是什麼樣子。」
她的聲音越來越穩,眼底的迷茫徹底散去。
「我因你的光芒而嚮往遠方,但我要走的路,是我自己選的。」
「我們是同路人。不是追隨者與引領者。」
隨著這句話落地,周遭的幻象開始片片碎裂。
她突然抬起手,正式宣告了自己的證明:
「現在,我證明——亞空間意志統一理論。」
「第一定律,亞空間彌散定律:亞空間本身在持續均勻地膨脹,所有依附於亞空間的位面、神國、半位面,都在隨著空間本身的運動互相遠離。距離越遠,退行速度越快。」
「第二定律,意志時間膨脹定律:同一區域內,同向集體意志的凝聚度越高,該區域的本地時間流速就越慢。意志不是單純的亮度,它具備類似質量的屬性,會扭曲亞空間的時間尺度,讓自身的時間走得更沉、更慢。」
話音落下,周遭一片死寂。
沒有天地異象,沒有法則轟鳴,就像當年蘇文提出原子論時一樣,魔力本身沒有給出任何回應。
心魔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嘲弄:「你證明錯了。你沒能在亞空間法則上刻下自己的印記。」
「放棄吧。魔法皇帝的道途,不是你能輕易觸碰的。現在回頭,還來得及。」
薇薇安像是完全沒聽見,她抬手向下一按。
舊魔網中數以萬計的凡人意志,瞬間與她完成了同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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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廠里的工人、執勤的士兵、研究所的學者、港口的水手……無數普通人對遠方的嚮往、對未知的好奇,順著意志鏈路匯聚而來。
下一秒,猛烈的光芒轟然炸開,純粹、浩瀚。
大量意志瞬間凝結,形成了一塊獨立的光團,讓四周亞空間的時間變得更慢。
薇薇安的聲音清晰地響起:「這,就是我的證明。」
極遠處,正與伊盧恩纏鬥的星界皇帝阿斯特摩羅,發出一聲不可置信的低吼。
它賴以困敵的層層空間迷宮,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崩解消融,它的權柄也在快速坍塌。
「不可能!」阿斯特摩羅的意志劇烈震盪。
伊盧恩抓住這千載難逢的機會,銀色的皇帝領域全力爆發,瞬間掙開了所有空間束縛,重新穩穩站定。
整片主物質位面都感受到了那股從亞空間深處傳來的澎湃意志。
棕櫚灣基地里,還在據理力爭的薩伊達驟然僵住,臉上滿是驚駭。
主持舊魔網調度的西諾瓦麗感受著突然亮起的意志光幕,瞳孔微縮,也下意識的低聲自語道:「魔法皇帝……怎麼可能。」
亞空間星艦外,正乘勝追擊的策略女神猛地頓住身形,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驚訝的神色。
她望向光芒綻放的方向,只見一團湛藍色的光團正從星艦核心緩緩升起。
一道構造體身影從光里走了出來。
少女的黑髮在意志輝光中盡數化作湛藍,周身流轉著淡藍色的亞空間紋路,眼瞳睜開時,整片星海都仿佛映在了裡面。
這股皇帝級的力量,並不屬於單獨某一個人。它背後連著無數人的意志,像一片漂浮在亞空間裡的人類文明之海。
緊接著,那雙湛藍的眼瞳微微一閉,再睜開時,內里已經染上了一層紅色的焰光——那是舊魔網的集體意志完成了加持。
「是蘇文執政來了?」
被打翻在地、臉腫得老高的紅龍尊者艱難抬頭,含糊不清地問了一句。
一旁的悲憫者塞爾維婭搖了搖頭,眼神里滿是震撼。
「不是。是薇薇安。或者說,是接入舊魔網的所有人。」
渾身流轉著藍紅色輝光的少女構造體,緩緩向前踏出一步。
她望向不遠處神色驚惶的策略女神化身,抬起手,輕輕勾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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