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竹巷深處,竹影婆娑,日光透過層層疊疊的竹葉,灑下斑駁陸離的光點。
嵩山派那四名弟子狼狽逃竄的腳步聲早已消失在竹林深處,只餘下風吹竹葉的沙沙聲,以及院落內重新響起的、清冷而孤高的琴音。
岳不群負手立於院門外,青衫磊落,目光平靜地注視著那佝僂的老嫗。
老嫗依舊低著頭,拄著竹杖,身軀微微顫抖,仿佛驚魂未定。
但岳不群百年紫霞神功淬鍊的真元境感知,何等敏銳?
他清晰地捕捉到老嫗渾濁眼底深處一閃而過的精光,以及那看似枯槁的手背上,瞬間繃緊又迅速鬆弛的細膩肌膚紋理。
「多…多謝俠士相助…」
老嫗聲音沙啞,帶著劫後餘生的惶恐,她顫巍巍地抬起頭,渾濁的目光落在岳不群身上,帶著一絲感激,「若非俠士…老身…老身這把老骨頭,怕是…」
「舉手之勞,老人家不必掛懷。」
岳不群聲音溫和,目光卻似不經意般掃過老嫗懷中緊抱的那具古琴。
琴身古樸,色澤深沉,木質紋理細密如雲,琴尾處隱約可見一個模糊的篆文印記。
他心念微動,結合腦海中的原著記憶,緩聲道。
「此琴…可是『九霄環佩』?」
老嫗(任盈盈)渾身微不可查地一震!
她猛地抬頭,渾濁的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驚駭!
九霄環佩!
此乃前朝制琴大師雷威所斫的傳世名琴,存世稀少,多為宮廷秘藏或隱世高人所有!
尋常江湖人,能認出此琴者,萬中無一!這岳不群…他怎會…?!
她強壓心中驚濤駭浪,聲音愈發沙啞,帶著一絲刻意的不解:「俠士…俠士說笑了…此…此琴不過是老身家傳的舊物,粗陋不堪,哪…哪是什麼名琴…」
岳不群微微一笑,並不點破,話鋒卻已轉向琴道。
「琴者,心也。琴音即心音。方才聞老人家所奏,清冷孤高,如寒潭映月,松風過澗。然…弦音深處,隱有金戈殺伐之氣,如潛龍在淵,引而不發。此非尋常閨閣之音,倒似…江湖兒女,胸藏丘壑,心有塊壘,欲訴無人聽,唯有寄情於絲弦。」
他聲音平和,卻字字如珠玉落盤,敲在任盈盈心坎之上!
她偽裝下的面容瞬間僵住!
這岳不群…竟能聽出她琴音中深藏的孤憤與不甘?!這份洞察力,這份對音律的理解…簡直駭人聽聞!
她自負琴藝無雙,心音深藏,便是教中長老也未必能窺破,竟被這「君子劍」一語道破!
震驚!無以復加的震驚!
甚至蓋過了身份暴露的恐懼!
任盈盈偽裝的老嫗身軀劇烈一顫,竹杖幾乎脫手!她渾濁的眼中,第一次流露出無法掩飾的、近乎失態的震撼!
她死死盯著岳不群,仿佛要將他看穿!
「俠士…俠士竟…竟也通音律?」她聲音乾澀,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
「略知一二。」
岳不群淡然道,「音律之道,與武學相通。皆需心靜、神凝、意與境合。琴音流轉,如內力運行,剛柔並濟,方能直指人心。」
這番話,更是如同驚雷炸響在任盈盈心頭!音律與武學相通?
這…這分明是極高境界的感悟!
她身為日月神教聖姑,所學淵博,深知此理,卻從未想過會被一個「正派掌門」如此精準地道出!
震撼過後,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湧上心頭。
是棋逢對手的興奮?
是高山流水遇知音的悸動?還是…對這位深不可測的「君子劍」強烈的好奇與探究?
她沉默良久,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決然。
她緩緩側身,讓開院門,聲音依舊沙啞,卻多了一絲難以察覺的誠摯。
「俠士…高論…老身…嘆服。若俠士不棄…可入內…飲一杯粗茶…聽老身…再撫一曲…」
「固所願也,不敢請耳。」岳不群微微頷首,從容步入院中。
小院清幽雅致,青石鋪地,幾叢修竹倚牆而立。
院中一張石桌,兩方石凳。
任盈盈引岳不群至石桌旁坐下,自己則抱著古琴,走到院角一處竹簾垂落的涼亭內。
竹簾半卷,隱約可見其內蒲團矮几。
她盤膝坐於蒲團之上,將古琴置於膝上。
枯槁的手指輕輕拂過琴弦,發出一聲清越的泛音。
隨即,指尖撥動,一曲清幽淡遠、滌盪塵心的琴音緩緩流淌而出。
正是《清心普善咒》。
琴音裊裊,如清泉石上流,如明月松間照。
初時平和舒緩,洗滌人心,令人心神寧靜。
漸漸地,琴音中融入一絲不易察覺的禪意,空靈悠遠,仿佛能拂去世間一切煩惱塵埃。
岳不群閉目靜聽。
真元境帶來的超凡感知,讓他對琴音的把握達到了一個匪夷所思的境界。
他不僅能清晰地分辨出每一個音符的輕重緩急、音色的微妙變化,更能透過琴音,感受到撫琴者那看似平靜下,一絲潛藏的、如同冰層下暗流的孤寂與…對知音的渴望。
一曲終了,餘音裊裊,在竹林中迴蕩不息。
「好一曲《清心普善咒》。」
岳不群睜開眼,目光清澈,仿佛穿透了那層竹簾,「清音滌塵,普善渡心。老人家此曲,已得『空』字真諦。然…」
他頓了頓,聲音帶著一絲洞悉的溫和,「琴音流轉至『無我相』處,指尖微滯,弦音略澀。心中…仍有執念未消?」
涼亭內,任盈盈撫琴的手,猛地僵在半空!
指尖距離琴弦僅餘毫釐!她偽裝下的臉色瞬間煞白!
心臟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
他…他竟連這細微到幾乎無法察覺的滯澀都聽出來了?!
還…還精準地指出了對應的心境?!這…這怎麼可能?!這已非精通音律,簡直是…是洞徹人心!
巨大的震撼如同海嘯般席捲而來!
她苦心維持的偽裝,在這雙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讓她幾乎要控制不住地顫抖!
然而,更讓她心神劇震的還在後面!
岳不群並未看她,只是伸出右手食指,對著虛空,對著涼亭的方向,隔著數丈距離,輕輕一拂!
「嗡——!」
涼亭內,古琴上一根琴弦,竟無風自動!發出一聲清越悠長的顫音!
那顫音並非雜亂,而是完美地融入了方才《清心普善咒》的餘韻之中,如同畫龍點睛,瞬間將那絲微不可查的滯澀撫平,讓整個意境圓融升華,臻至完美!
內力共鳴?!隔空撫弦?!
任盈盈瞳孔驟縮!渾身血液仿佛瞬間凝固!
她死死盯著那根兀自微微震顫的琴弦,心中掀起滔天巨浪!這…這需要何等精純、何等凝練、何等掌控入微的內力?!
絕非尋常內力外放!
這岳不群的內功修為…究竟達到了何等恐怖的境地?!紫霞神功…竟如此深不可測?!
震驚!駭然!難以置信!
種種情緒如同狂潮般衝擊著她的心神!偽裝下的面容再也無法保持平靜,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她看向院中那道青衫身影的目光,充滿了前所未有的震撼,以及…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強烈到極致的好奇與…悸動!
【叮!來自任盈盈(神秘婆婆)的深度震撼與強烈好奇,聲望點+3】
【當前總聲望點:31.0】
竹林幽靜,陽光透過竹葉縫隙,灑下點點金斑。
微風拂過,竹影搖曳,沙沙作響。
涼亭內外,兩人隔簾相望,實則是任盈盈單方面看著岳不群。
岳不群神色平靜,仿佛方才那驚世駭俗的隔空撫弦,不過是拂去一粒塵埃。
而涼亭內,任盈盈的心湖,卻已被投入巨石,波瀾萬丈,久久無法平息。
她看著岳不群,看著他那雙清澈深邃,仿佛能包容萬物的眼眸。
那份從容,那份淵深,那份不經意間流露出的,令人心悸的力量…與她認知中所有關於「君子劍」的傳聞,都截然不同!
這究竟是怎樣一個人?!
「老人家琴藝通神,岳某班門弄斧,貽笑大方了。」岳不群起身,對著涼亭方向微微拱手,「今日叨擾,就此別過。」
他轉身,青衫拂過石凳,緩步向院外走去。
步履從容,不帶半分留戀。
任盈盈下意識地站起身,向前一步,幾乎要掀開竹簾。
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道青衫磊落的身影,穿過婆娑竹影,消失在院門之外。
她怔怔地站在原地,指尖無意識地撫摸著那根猶帶餘溫、仿佛還殘留著對方內力氣息的琴弦。
涼亭外,陽光正好,竹影斑駁。
「知音…難覓…」她低聲呢喃,聲音清冷悅耳,再無半分偽裝。
目光追隨著岳不群離去的方向,久久未動。
竹林深處,仿佛還迴蕩著那清越的琴音,以及那一聲洞徹心扉的點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