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傳開後的第三日，薪火堂的氣氛已變得微妙而緊張。
弟子們依舊照常練功、聽課、切磋，但彼此間的眼神交流多了幾分審視。
往日勾肩搭背的同門，如今說話前總要斟酌再三。
就連食堂里的議論聲都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竊竊私語和意味深長的眼神。
林風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心中焦慮，卻不敢輕舉妄動。
黃蓉的話他記得清楚——暗子可能不止一個，甚至連他最信任的人，也不能完全相信。
這讓他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孤獨。
午時，林風獨自在演武場練劍。劍光如虹，卻少了幾分往日的從容，多了幾分凌厲。一劍刺出，竟隔著三丈將場邊的木樁劈成兩半。
「林師兄好劍法。」
身後傳來清淡的聲音。
林風回頭，蘇玉不知何時已站在場邊，手中捧著一卷書冊，神色淡然。
「蘇師弟。」林風收劍，不動聲色。
蘇玉走近幾步，目光落在那碎裂的木樁上：「林師兄似乎有心事？」
林風搖頭：「沒什麼，只是練功時有些急躁。」
蘇玉微微一笑，那笑容溫和，卻不達眼底：「是因為李岳的事？」
林風沒有否認。
「我聽說，外面傳言李岳手裡還有一份名單。」蘇玉看著他，「林師兄信嗎？」
林風反問：「蘇師弟覺得呢？」
蘇玉沉默片刻，緩緩道：「我信。但我信的不是李岳，而是……」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信的是，有人想讓薪火堂亂。」
林風心頭一震，面上卻不動聲色：「蘇師弟何出此言？」
蘇玉沒有回答，只是將手中的書冊遞給林風：「林師兄看看這個。」
林風接過，翻開一看，瞳孔微縮。
那是一本手抄的帳冊，記載著近三個月來薪火堂的物資調配記錄。糧食、藥材、兵器、銀錢……每一筆都記得清清楚楚。表面上看，並無異常。
但林風的劍心，卻隱隱感應到一絲不對勁。
「這帳冊有什麼問題？」他問。
蘇玉指著其中幾行：「林師兄請看這裡——上個月，薪火堂從洛陽採購了一批藥材，數量是往日的三倍。但據我所知，薪火堂並沒有那麼多傷患，也沒有大規模煉丹的計劃。」
林風皺眉：「你的意思是……」
「有人藉著採購的名義，在向外傳遞訊息。」蘇玉的聲音很低，「這批藥材的去向，恐怕不是薪火堂的庫房，而是……別的地方。」
林風合上帳冊，看向蘇玉的目光多了幾分審視：「蘇師弟為何要告訴我這些？」
蘇玉沉默良久，緩緩道：「因為我不想被人當槍使。」
他抬頭，與林風對視：「林師兄，我蘇玉雖然狂，但還沒蠢到給人當替罪羊。外面那些傳言，明里暗裡都在指向我——蘇家嫡孫，世家子弟，最有可能與新天盟勾結。可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我真有問題，會蠢到主動去看李岳，惹人懷疑嗎？」
林風沒有回答。
蘇玉苦笑一聲：「我知道你不信我。沒關係，我也不指望你信。我只想告訴你一件事——」
他湊近幾分，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那批藥材的採購人，是趙寒。」
林風瞳孔驟縮。
蘇玉走後，林風獨自站在演武場上，久久未動。
趙寒。
趙家年輕一輩的佼佼者，背景比蘇家還要強大，畢竟趙姓在大宋，可是第一大姓。
就連曾經的大宋都姓趙。
這樣的人，會是與新天盟勾結的暗子嗎？
也不無可能，畢竟曾經被覆滅的長生盟就有趙姓王爺參與其中。
林風想起黃蓉的話：「你查到的這些，暫時不要告訴任何人。包括你最信任的人。」
趙寒，恰恰是他的好友，是最信任的人之一。
如果連趙寒都有問題……
林風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湧的情緒。
他需要證據。不是蘇玉的一面之詞，而是真憑實據。
當夜，林風沒有回房，而是悄然來到薪火堂的庫房。
庫房大門緊鎖，門外有兩名弟子值守。林風沒有驚動他們，而是繞到庫房後牆，施展輕功翻上屋頂。
月光下，他揭開一片瓦，向下望去。
庫房內堆滿了物資，糧食、布匹、藥材……分門別類，碼放整齊。
林風凝神細看，很快找到了蘇玉所說的那批藥材——十幾隻大木箱，堆在庫房最深處，箱上貼著「當歸」、「黃芪」等字樣。
表面上看，一切正常。
但林風的劍心，卻感應到一絲若有若無的異樣氣息。
那氣息很淡，淡到若非他劍心通明，根本無法察覺。
但它確實存在，如同黑暗中的一縷幽煙，轉瞬即逝。
林風凝神感應，那氣息的來源，正是那批藥材。
他沒有輕舉妄動，而是悄然離開，回到房中。
次日清晨，林風找到黃蓉，將昨夜所見和盤托出。
黃蓉聽完，沉默良久，羽扇輕搖：「你確定那氣息有問題？」
林風點頭：「弟子雖不能確定那是什麼，但可以確定，那不是普通藥材該有的氣息。」
黃蓉看他一眼，忽然問：「你覺得蘇玉的話，可信幾分？」
林風沉默片刻：「七分。」
「哪七分？」
「他說不想被人當槍使，是真的。他說那批藥材有問題，也是真的。」林風頓了頓，「但他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我還沒想明白。」
黃蓉微微一笑：「你能想到這一層，說明你長大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院中練功的弟子們：「蘇玉這個人，聰明，驕傲，不甘人下。他來薪火堂，本就不是為了學武——以蘇家的底蘊，他不需要。他來，是為了證明自己。」
「證明自己？」
「證明他蘇玉不靠家世，也能在天下英雄中脫穎而出。」黃蓉轉身，「所以他不會甘心被人利用，更不會甘心當替罪羊。他告訴你這些，既是自保，也是……投名狀。」
林風一怔：「投名狀？」
「他想告訴你，他和你站在一起。」黃蓉看著他，「但能不能信他，還要看你自己。」
當夜，林風再次來到庫房。
這一次，他不是一個人。
「你確定要帶我去？」蘇玉的聲音在黑暗中低低響起，帶著一絲意外。
林風沒有回頭：「你說那批藥材有問題，那就一起去看看。若真有問題，你是證人。若無問題……」
他沒有說下去，但蘇玉明白他的意思。
若無問題，那蘇玉就是在誣陷同門，下場可想而知。
「好。」蘇玉沒有猶豫，「去就去。」
兩人悄然潛入庫房。
這一次，林風沒有從屋頂窺探，而是直接來到那批藥材前。他伸手按在木箱上，劍心運轉，那股異樣的氣息再次浮現，比昨夜更加清晰。
「開啟。」他低聲道。
蘇玉撬開箱蓋，裡面滿滿當當都是藥材，表面上看與尋常無異。
但林風伸手撥開表層，露出下面的東西時，兩人同時倒吸一口涼氣——
箱底，藏著一枚漆黑的令牌。
令牌上刻著一個「新」字，背面是一團燃燒的火焰。
新天盟的令牌！
林風將令牌收入懷中，又將藥材恢復原狀。兩人退出庫房，一路無話，直到回到林風的房中，蘇玉才長長吐出一口氣。
「趙寒……」他喃喃道，「真的是他。」
林風沒有說話。
他想起曾經相處的一幕幕。
他不知道那些友情是真是假。
他只知道，從今夜起，一切都不同了。
次日清晨，郭靖召集薪火堂所有弟子在演武場集合。
「昨夜，庫房失竊。」郭靖的聲音沉如悶雷，「丟了一批重要物資。今日，我要徹查此事。」
弟子們面面相覷，竊竊私語。
郭靖抬手，全場安靜：「在查清之前，所有人不得離開薪火堂。各組的物資清單，全部交上來核對。」
他看向趙寒：「趙寒，你是負責庫房管理的，先說說情況。」
趙寒上前一步，面色如常：「回郭大俠，昨夜入庫的藥材共有十五箱，今早清點時，發現少了一箱。」
「少了哪一箱？」
「是……皇城來的那批，箱號丙七。」
郭靖點頭，忽然問：「丙七箱裡裝的是什麼？」
趙寒微微一怔：「是……當歸、黃芪等尋常藥材。」
「是嗎？」郭靖的聲音忽然冷了下來，「那為何丙七箱的箱底，會藏著新天盟的令牌？」
全場死寂。
趙寒的臉色瞬間煞白：「郭大俠，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林風從人群中走出，手中托著那枚漆黑的令牌，「昨夜我與蘇師弟在丙七箱中發現的，就是這個。」
趙寒的目光落在令牌上，身體微微發抖：「林師兄，你……你陷害我！」
林風搖頭：「趙師弟，我沒有陷害你。這令牌，是你親手放進箱子的。」
「你胡說！」趙寒厲聲道，「我根本沒有……」
「那為什麼丙七箱的採購清單上，有你的簽名？」蘇玉從人群中走出，手中拿著那本帳冊，「趙師兄，上個月薪火堂從洛陽採購藥材，是你經手的。這筆帳，你怎麼解釋？」
趙寒臉色慘白，嘴唇顫抖，卻說不出話來。
全場弟子都望著他，目光中有震驚，有忿怒，更有被背叛的痛心。
趙寒忽然笑了。
那笑容苦澀，帶著一種解脫般的釋然：「林師兄，你知道嗎……我是真的把你當兄弟。」
林風沉默。
趙寒的聲音很輕，他閉上眼睛：「可惜，沒有如果。」
郭靖上前一步：「趙寒，新天盟還讓你做了什麼？」
趙寒睜開眼，目光空洞：「該做的，都做了。不該做的……」他看向林風，「也做了。」
他忽然抬手，掌中凝聚一團黑氣，直拍自己天靈蓋！
「住手！」郭靖一掌拍出，後發先至，將趙寒震退三步。那一掌沒有傷他，卻將他掌中黑氣震散。
趙寒踉蹌後退，被林風一把扶住。
「趙師弟。」林風的聲音很低，「活著，比死更難。但你得活著。」
趙寒望著他，眼眶通紅：「林師兄……」
「你欠我的，還沒還完。」林風鬆開手，「所以，你得活著還。」
趙寒被押了下去。
等待他的，將是女皇陛下的審判。
但所有人都知道，以他的罪行，即便不死，也至少要廢去武功，終身監禁。
演武場上，弟子們久久沒有散去。
不是因為震驚，而是因為一種說不清的情緒——憤怒、失望、痛心……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
「還有別人嗎？」
不知是誰先開了口，聲音很低，卻在寂靜的演武場上格外清晰。
「趙寒是暗子，那還有沒有其他人？」
「李岳、趙寒……下一個會是誰？」
竊竊私語又起，比之前更加喧囂。
「夠了。」郭靖的聲音如平地驚雷，壓下了所有議論。
他環視眾人，目光如炬：「趙寒是暗子，這一點，我承認。但你們要記住——他是敗類，是叛徒，是邪魔外道的走狗。但你們，不是。」
「薪火堂不是靠一個人撐起來的。是靠你們每一個人，靠你們手中的劍，靠你們心中的正氣。」
他頓了頓，聲音沉下來：「如果因為一個叛徒，你們就開始懷疑身邊的同門，那才是中了敵人的計。」
眾人沉默。
林風站在人群中，望著郭靖的背影，心中湧起一股熱流。
他想起了月牙兒的話：「守護，是一生一世，是無論何時何地，都願意為那個人、那群人、那片天地，拔劍而戰。」
趙寒背叛了他，但這片天地，還有更多值得他守護的人。
他握緊手中劍，邁步向前。
「郭大俠說得對。」他的聲音清朗，傳遍全場，「一個趙寒倒下了，但我們還有千百個同門。薪火堂不會倒，因為我們的劍，不會斷。」
他看向眾人：「如果還有人懷疑身邊的同門，那就來找我。我來查，我來審，我來給你們一個交代。但在那之前——請你們，相信彼此。」
演武場上，寂靜無聲。
良久，人群中傳來一個聲音：「我信林師兄！」
「我也信！」
「我們都信！」
聲音越來越多，越來越響，最終匯聚成一片。
林風站在那裡，看著一張張年輕的面孔，心中那團火，燒得更旺了。
遠處，黃蓉站在涼亭中，看著這一幕，嘴角泛起一絲笑意。
「靖哥哥，這個孩子，將來會比你我走得更遠。」
郭靖沒有說話，只是望著那道青衫長劍的身影，眼中滿是欣慰。
當夜，襄陽城外，荒山神廟。
那道年輕的身影依舊盤坐在神像的陰影中，面前擺著一盤棋。
「主上，趙寒被捕了。」黑影跪伏在地，「但李岳的嫌疑已經洗清，我們借他之名散布謠言的計劃……」
「無妨。」年輕的聲音平靜如死水，「趙寒只是一枚棄子。他的任務，本就不是成事，而是……讓我們看清一些東西。」
「看清什麼？」
「看清誰是我們真正的對手。」陰影中的身影微微抬頭，月光照亮他半張臉，嘴角勾起一抹詭異的弧度，「林風……有意思。」
他抬手，將一枚黑子落在棋盤上。
「那就讓我看看，你能走多遠。」
棋子落定，棋盤上黑白交錯，殺機四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