盤坐於此的這道人影,不是別人,正是陸緣。
百年光陰,彈指一揮間。
他的面容沒有絲毫變化,依舊是當年那副清俊模樣。
只是那眉眼之間,多了幾分歲月沉澱後的成熟與穩重。
那雙眸子,更深邃了
深邃得仿佛能容納整片星空,又仿佛能看透世間萬物的本質。
他就那樣靜靜地盤坐於青玄觀後院的桃樹下。
身前的青玄觀,外表看起來與百年前一模一樣——
依舊是那副陳舊破爛的模樣,牆皮斑駁,瓦片參差,仿佛隨時都會倒塌。
可如今,若有外人來此,第一眼望去,絕不會覺得這是破敗。
那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
古樸,蒼茫,圓融,渾然天成。
那斑駁的牆皮上,仿佛鐫刻著歲月的真意
參差的瓦片間,仿佛流淌著天地的韻律。
整座道觀,就那般靜靜地立在那裡,卻給人一種撲面而來的道蘊——
仿佛它不是一座建築,而是一件活著的古老法器。
這自然是因為陸緣日日在此修煉,周身道蘊流轉,那些建築日日沾染,日積月累,便也染上了幾分道的氣息。
而他身後的那株桃樹,更是如此。
百年時光,桃樹依舊是那株桃樹,枝幹虬曲,枝葉繁茂。
只是那枝葉間,隱隱有光華流轉。
那樹幹的紋理,仿佛暗合某種天地規律。
一陣微風吹過,滿樹桃花簌簌搖曳,那花瓣飄落時,竟在空中打著旋兒,久久不肯落地。
它已經有了靈性。
日日聆聽陸緣修煉講道,夜夜沐浴仙尊道蘊,這株凡俗的桃樹,已漸漸通靈。
再過些時日,怕是要生出靈智,真正踏上修行之路了。
——
如今的青玄山,早已不是百年前的青玄山。
更準確地說,應該叫它——青玄洞天。
這百年來,陸緣從未閒著。
他憑藉著【真實之眼】的玄妙,日日觀察天地萬物,從日月運行到草木生長,從風雲變幻到山川起伏,一點一點,領悟著天地間無處不在的符文紋理。
那些符文,就藏在萬物之中。
春生夏長,是時間的符文。
水流石穿,是力量的符文。
花開葉落,是生死的符文。
天地萬物,皆是符文的顯化。
宇宙洪荒,皆是符文的編織。
百年參悟,陸緣終於窺見了空間符文的奧義。
他以那些符文重新布置了青玄山上的八卦陣——
八卦陣不再是當年那個簡單的陣法,而是一座龐大無比玄奧無比的洞天法陣。
如今整座青玄山,已真正蛻變成了一方洞天。
它就在那裡,卻又不在那裡。
就懸浮於虛空夾層之中,與外界隔絕,卻又隱隱相連。
若無指引,便是通竅境巔峰的強者,也休想尋到它的蹤跡。
洞天之內,一切早已大變。
那些原本尋常的草木,日日沐浴道蘊,已盡數蛻變為靈植仙草。
一株株野生的靈芝,已長得如磨盤大小。
那叢尋常的蘭草,花開時竟有異香飄出十里。
那些山間的走獸飛禽,也盡數沾染了靈氣道蘊。
——松鼠能在枝頭間踏虛而行,野兔的雙眼透著人性化的靈光,山雀的鳴叫宛如清越的笛聲。
更有那開了靈智的,已能口吐人言。
一隻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龜,趴在溪邊巨石上,見了陸緣,竟慢吞吞地抬起頭,口吐人言:「仙尊……今日……可好?」
那聲音蒼老,一字一頓,卻很清晰。
一隻五彩斑斕的錦雞,立在桃樹枝頭,歪著腦袋打量著陸緣,忽然撲棱著翅膀,清脆地叫了一聲:「仙尊早安!」
當真是——一人得道,雞犬升天。
——
而這百年間,陸緣最大的收穫,卻在於對前路的推演。
修煉之路,天人合一之後,便是通竅境。
再往上,他曾命名為道基境。
可經過百年的觀察與實驗,他發現了一個問題——
太難了。
道基境的修煉難度,簡直超乎想像。
他將整理出的修煉之法傳給清風明月,傳給那些有緣之人,可百餘年過去,竟無一人能真正踏入此境。
即便是天資絕頂的陳摶、呂洞賓等人,也不過在通竅境中苦苦掙扎,距道基境尚有一步之遙。
陸緣靜下心來,細細推演琢磨,終於發現了癥結所在——
這道基境,跨度太大了。
從通竅到道基,仿佛要讓後天生靈直接蛻變為先天神聖,中間缺了太多過渡。
就像讓一個剛學會走路的孩童,直接去攀登萬丈高峰,怎麼可能成功?
於是,陸緣花了數十年時間,反覆推演,反覆試驗,終於在通竅境與道基境之間,補上了三個新的境界。
洗凡境——洗盡凡骨,初感先天。
蘊神境——神魂孕化,初具神性。
先天境——引先天之炁,鑄先天之體。
三境之後,方可真正踏入道基。
而道基之上,還有元胎境——結混沌元胎,脫胎換骨,至此已非凡人。
這便是他這百年來,以【真實之眼】觀天地萬物,以【本源空間】反覆推演,才最終完善出的修煉體系。
——
至於他自己……
陸緣睜開眼,那雙深邃的眸子裡,似有日月輪轉,似有星河沉浮。
他自然不可能停留在道基境。
百年悟道,百年修行,他早已走到了更遠的地方。
如今的他,正處於一個奇妙的狀態——
半仙。
聚則成形,散則成氣。
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
萬劫不死,是為真仙。
而他,距離那一步,只差最後一線。
這百年來,他日日以自身為爐,在肉身上銘刻法則符文。
每一道符文,都是他以【真實之眼】從天地間領悟的本源紋理。
每一筆勾勒,都是他以自身道蘊為墨,一筆一划,刻入血肉,刻入神魂。
皮膚之上,有日月星辰的紋路。
骨骼之中,有山川河流的脈絡。
血液流淌間,有風雷水火的氣息。
神魂深處,有陰陽五行的大道。
待到全身上下、內外表里,盡數刻滿符文法則的那一刻——
便是他真正蛻變為真仙之時。
而那個時機,他已推算清楚。
半月之後。
正是天地契機最為圓滿的時刻。
也正是在那時——
他將真正踏出那最後一步。
陸緣緩緩抬起頭,目光穿透重重虛空,望向那隱於雲海之外的問仙城方向,望著那白玉廣場上黑壓壓的人群,望著那些期待、興奮、忐忑的面孔。
他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
半月之後……
這方天地,將迎來一場真正的大變。
而他,也將迎來屬於自己的……新生。
桃樹之上,花瓣紛飛。
清風立於遠處,垂首而立,不敢驚擾。
青玄洞天,萬籟俱寂。
接下來的幾日,問仙城中,氣氛悄然緊繃。
風,停了。
雲,滯了。
連那終日流淌的溪水,都似乎慢了半拍。
整座太行山脈,仿佛一頭沉睡的巨獸,屏住了呼吸。
白玉廣場上,數千修士盤膝而坐,無人言語。
偶有人抬頭望向青玄山方向,目光中帶著難以言喻的期待與忐忑。
陳摶老祖不再捋須,呂洞賓指尖輕叩劍柄,段思平閉目如石雕。
逍遙子望向那隱於虛空深處的方向,眉頭微蹙,那種感覺越來越清晰,仿佛有什麼東西,正在那裡緩緩甦醒。
「變了。」他低聲道。
巫行雲側目:「什麼變了?」
逍遙子沒有回答。
他只是望著那天際盡頭,望著那漸漸泛起淡金色的雲層,望著那隱隱約約、仿佛要撕裂虛空的紋路——
天,要變了。
眨眼間,半月時間一晃而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