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陸緣腳步一頓,身形硬生生停在虛空之中。
他回頭望向那已然消失在視線之外的地下深處,眉頭微微挑起。
「差點忘了……」
他喃喃自語,眼中閃過一絲恍然。
戰神殿裡,可不只是有四十九幅浮雕。
還有一條守門的老龍。
陸緣失笑,搖了搖頭。
以他如今的境界,這些生靈在他眼中與螻蟻無異,方才參悟廣成子留下的不朽意境太過投入,竟把這事兒給忘了。
身形一閃,他已再次穿透層層地層,落入戰神殿中。
……
殿內青光依舊,四十九幅浮雕靜靜矗立。
陸緣沒有停留,徑直朝著殿後行去。
穿過一道幽深的石廊,眼前豁然開朗。
這是一座巨大的石室,比前殿略小,卻也足有數十丈方圓。
石室正中,是一個深不見底的巨大地穴,幽深的洞口直通地底深處,隱隱有風聲呼嘯而出。
而在地穴邊緣,一頭龐然大物正蜷縮沉睡。
那是——
一條龍。
真正的龍。
它通體漆黑如墨,鱗片每一片都有巴掌大小,在殿頂青光的照耀下泛著幽冷的光芒。
龍身粗壯如水桶,盤繞在地穴邊緣,足足占了小半個石室。
那蜿蜒的身軀,少說也有十數丈之長。
龍頭垂在地穴邊緣,龍角如兩株倒生的古樹,分叉蔓延。
龍鬚足有成人手臂粗細,隨著它的呼吸輕輕飄動。
那雙龍目緊緊閉著,即便如此,也能感受到那眼皮之下蘊含的恐怖力量。
一股難以言喻的威嚴,自它身上瀰漫開來。
那是龍威。
上古神獸,天地異種,與生俱來的威壓。
陸緣站在石室入口,靜靜看著這一幕。
他沒有刻意收斂氣息,也沒有刻意釋放氣勢,就那麼負手而立,如同一個尋常的訪客。
那條黑龍依舊沉睡,渾然不覺有人靠近。
陸緣輕笑一聲,抬起右手,屈指一彈。
「嗡——」
一道無形的波紋自指尖盪開,輕輕落在那黑龍身上。
……
黑龍渾身一顫!
如同被針扎了一般,那龐然大物猛然驚醒!
「吼——!」
一聲低沉的龍吟,從那巨大的龍口中傳出!
聲音震得整座石室簌簌發抖,碎石從穹頂簌簌落下!
黑龍霍然昂起頭顱,一雙龍目驟然睜開!
那一瞬間,兩道幽光自它眼中激射而出,照亮了整座石室!
它的目光,死死鎖在石室入口那道青衫身影之上。
「吼……」
又是一聲低吼,這一次卻帶著幾分疑惑與警惕。
那黑龍盯著陸緣,巨大的龍軀緩緩舒展開來。
它盤起的身軀一點一點抬起,龍頭高高昂起,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個膽敢闖入它領地的人類。
龍威如潮水般湧出,壓向那道青衫身影。
在它的認知中,任何生靈在這龍威之下,都應該顫抖、跪伏、臣服。
可那人……
依舊負手而立,含笑望著它。
仿佛它的龍威,只是一陣清風。
那黑龍眼中閃過一絲驚疑。
它活了多少年?
自從困守在這戰神殿中守護傳承,已經不知過去了多少歲月。
這無盡歲月中,也偶有凡人闖入。
那些人在它面前,不是被嚇得癱軟,就是被一口龍息燒成灰燼。
可眼前這人……
那人開口了。
「守了這麼多年也是不容易。」
他的聲音很輕,很淡,卻清清楚楚落入黑龍耳中。
那語氣,竟帶著幾分……慰問?
黑龍愣住了。
它是龍,是上古神獸,是這戰神殿的守護者,不是什麼阿貓阿狗!
這人……這人竟用這種語氣跟它說話?
黑龍的眼中,閃過一絲怒火。
「吼——!」
又是一聲震天龍吟!那黑龍猛然張開巨口,一團幽黑的火焰在它喉間凝聚!
那是龍息!
足以焚盡一切的龍息!
下一瞬,那幽黑龍息如洪流般噴涌而出,直直朝著陸緣席捲而去!
龍息所過之處,空氣都在扭曲,石室的牆壁瞬間龜裂融化!
陸緣依舊站著。
沒有躲。
只是靜靜看著那撲面而來的幽黑火焰,眼中閃過一絲淡淡的欣賞。
「還不錯。」
他輕輕開口,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評價一道風景。
「有近仙的實力。」
話音落下,他才抬起手,輕輕一指。
那一指,點在虛空之中。
那洶湧而來的龍息,瞬間凝固!
如同時間靜止一般,那幽黑的火焰就那樣定格在半空,距離陸緣不過三尺之遙。
火焰的每一縷紋路都清晰可見,卻再也無法前進分毫。
黑龍的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尖!
它活了無盡歲月,除了廣成子外,這是見到的一個實力如此強大之人。
「近仙」?
它自然知道這兩個字的分量。
它苦修無盡歲月,自認為已觸摸到那層門檻,卻始終無法真正跨過。
而眼前這人,只憑一指便輕描淡寫地擋住了它的全力一擊,甚至還有餘力點評它的實力。
更可怕的是,它完全感知不到這人身上有任何氣息波動。
仿佛他根本不需要用力,只是念頭一動,天地便聽他號令。
下一瞬,陸緣輕輕一揮手。
那凝固的龍息,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抹去,悄然消散,無影無蹤。
黑龍渾身僵住。
它盯著那道青衫身影,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那人依舊含笑望著它,但那雙深邃的眸子裡,忽然閃過一絲光芒。
那一瞬間——
黑龍感覺自己被徹底看穿了。
從鱗片到血肉,從筋骨到龍魂,從過去到未來,一切的一切,都在那一雙眼睛面前無所遁形。
那目光,比它見過的任何存在都要恐怖。
比廣成子……還要恐怖??
黑龍渾身顫抖起來。
那是恐懼。
是它活了無盡歲月以來,前從有的恐懼。
陸緣微微一笑,收回目光。
「還行,夠資格跟我走。」
是它活了無盡歲月以來,從未體會過的恐懼。
「你……你是……」
那黑龍終於開口,聲音沙啞而顫抖。
它能口吐人言。
陸緣微微一笑,收回目光。
「恰巧路過來看看。」陸緣淡淡道,「忘了打招呼,回來看看。」
路過?
回來看看?
黑龍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它活了這麼久,還是第一次見有人把「回來看看」說得這麼理所當然。
但此刻,它不敢有絲毫脾氣。
它緩緩垂下那高昂的龍首,巨大的龍軀也伏了下來,姿態恭謹至極。
「小……小龍見過前輩。」
陸緣看著它這副模樣,忍不住笑了。
陸緣緩慢在殿中踱步不緊不慢地問道:
「守了多少年了?」
他的聲音很輕,很淡,卻清清楚楚落入黑龍耳中。
黑龍一愣。
多少年?
這個問題,已經太久太久沒有人問過它了。
它沉默了片刻,那巨大的龍目中閃過一絲追憶之色。
「記不清了……」
它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歲月沉澱的滄桑。
「只記得……那時人間還是上古,大神通者行走於世。小龍當年年輕氣盛,冒犯了一位名叫廣成子的存在……」
它頓了頓,眼中浮現出一絲複雜的情緒——有懊悔,有恐懼,也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那人抬手間,天地變色。小龍在他面前,如同螻蟻。他沒有殺我,只是將我困於此地,命我守護戰神殿,等待有緣人。」
「這一守……便是無盡歲月。」
它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乎微不可聞。
陸緣靜靜聽著,目光落在它頸間那道若有若無的法則之鎖上。
那鎖鏈通體透明,由純粹的道則凝聚而成,一端扣在黑龍頸間,另一端沒入虛空深處,與整座戰神殿的地脈相連。
上古仙人的手筆,歷經無盡歲月,依舊不朽。
「想出去嗎?」
陸緣忽然開口。
黑龍渾身一震!
它猛然抬頭,那雙幽深的龍目中,光芒劇烈閃爍!
「出去……?」
它的聲音發顫,仿佛這兩個字是從遠古夢境中飄來的幻音。
「離開這裡?離開這困了小龍無盡歲月的囚籠?」
陸緣淡淡點頭:「我問你,想不想出去。」
黑龍呆住了。
它活了這麼久,早已不敢奢望「自由」二字。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它甚至已經習慣了這暗無天日的地底,習慣了在沉睡中度過漫長的歲月。
它以為自己會永遠守在這裡,直到身死道消,直到化作塵土。
可現在,有人告訴它,可以出去?
那龐大的龍軀因激動而劇烈顫抖!
「想!小龍想!」
它的聲音沙啞而哽咽,眼中竟泛起水光。
「前輩若能救小龍脫困,小龍願認前輩為主!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它伏下頭顱,姿態卑微至極,那曾經高傲的龍首,此刻幾乎貼在地面之上。
陸緣看著它,微微一笑。
「不必赴湯蹈火。」
他抬起手,朝著那虛空深處的法則之鎖,輕輕一划。
那一划,輕描淡寫。
但就在他手指落下的瞬間——
「咔嚓。」
一聲清脆的碎裂聲,響徹整座石室!
那困了黑龍無盡歲月的法則之鎖,應聲而斷!
斷裂的法則碎片化作漫天光點,緩緩消散在虛空之中。
那與地脈相連的法則,在陸緣這一指之下,脆弱得如同蛛絲。
黑龍渾身一輕!
那股壓了它無盡歲月的束縛感,終於徹底消失了!
它怔怔地低下頭,看著自己空蕩蕩的脖頸,一時竟不敢相信。
自由了?
真的……自由了?
「吼——!!!」
下一瞬,一聲震天的龍吟從它口中爆發而出!
那不再是警惕的低吼,不再是憤怒的咆哮,而是——
狂喜!
是壓抑了無盡歲月後,終於釋放的狂喜!
那黑龍猛然騰空而起,在這巨大的石室中瘋狂盤旋!
龍尾掃過之處,空氣爆裂。
龍爪揮舞之間,勁氣四射!
它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在石室中來回穿梭,上下翻飛!
那龐大的龍軀靈活得不可思議,每一次轉折都帶起呼嘯的風聲!
「吼——!!!」
又是一聲長嘯,那嘯聲中滿是宣洩、滿是暢快、滿是劫後餘生般的瘋狂!
它盤旋了三圈、五圈、十圈!
最後,它終於緩緩落回地面,那巨大的龍軀因激動而微微起伏。
它望向陸緣,眼中滿是敬畏與感激。
廣成子留下的囚禁之力……就這麼……斷了?
它活了無盡歲月,自然知道廣成子的境界有多高。
那位上古仙人留下的法則,即便只是隨手施為,也足以困它永生永世。
可眼前這人,只一指,便斬斷了。
他不知道,廣成子留在上面的力量只有真仙層次了,不然陸緣也沒辦法。
那一指,它甚至沒感知到任何劇烈的能量波動,沒有任何驚天動地的異象。
就那麼輕輕一划,仿佛只是切斷一根蛛絲。
這才是真正的強大。
黑龍深深垂下頭顱,聲音虔誠:
「多謝主人。」
陸緣擺了擺手。
「不必多禮。」
陸緣抬起右手,五指輕輕一握。
那一瞬間——
一股難以言喻的力量,自他周身湧出!
那力量無形無質,卻浩瀚無垠!
它沒有壓迫黑龍,沒有震懾黑龍,只是靜靜地瀰漫開來,將陸緣周身三尺之內的虛空,悄然改變!
那三尺之內的空間,開始扭曲!
不是視覺上的扭曲,而是更根本的、更玄奧的變化。
那是空間的法則,在陸緣的意志之下,被重新編織!
黑龍瞪大了眼睛。
它活了無盡歲月,見過廣成子破碎虛空的驚天偉力,見過無數高手拼死衝擊境界的壯烈場景。但它從未見過——
有人能如此輕描淡寫地改變空間。
不是撕裂,不是穿越,而是……創造。
在陸緣周身三尺之內,一個新的空間正在成形!
那空間依附於這方世界,卻又獨立於這方世界,如同一枚透明的氣泡,靜靜懸浮。
那是陸緣以法則之力,硬生生開闢出來的臨時空間!
「進去吧。」
陸緣的聲音,傳入黑龍耳中。
黑龍望著那個小小的空間,心中湧起滔天駭浪。
它不知道那裡面是什麼樣子,但它知道,能創造出這等空間的存在,其境界已經超出了它的理解範疇。
那不是破碎虛空。
那是掌控虛空。
黑龍深吸一口氣,巨大的龍軀緩緩遊動,朝著那個空間而去。
龍軀觸碰到空間入口的瞬間,一陣奇異的波動盪開。
那空間仿佛有生命一般,輕輕將它容納進去。
下一瞬,黑龍發現自己置身於一片虛無之中。
四周是無盡的灰白色,沒有上下,沒有左右,沒有遠近。
但它能感覺到,這裡很安全,很穩定,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巨手托著。
而透過那空間的邊界,它還能看見外面的世界,戰神殿的石室,那巨大的地穴,還有那道負手而立的青衫身影。
陸緣看了那空間一眼,微微頷首。
那空間在他眼中,清晰可見。
黑龍盤踞其中,正透過空間邊界望向自己,那雙幽深的龍目中,滿是敬畏、震撼,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
感激。
陸緣微微一笑,轉身向外走去。
身後,那空間如同一個透明的氣泡,靜靜懸浮,隨他而動。
一步邁出,戰神殿的石室已在身後。
千級石階,一步而過。
地下暗河,瞬息越過。
穿過千丈地層,眼前豁然開朗——
夜風撲面,明月高懸。
留馬平原千里崗,依舊靜靜矗立在夜色之中。
陸緣負手而立,回望下方那座隱匿於地底深處的戰神殿,眼中閃過一絲感慨。
廣成子的傳承,他已盡收眼底。
前路的一絲微光,他已窺見。
而那條困守了無盡歲月的黑龍,此刻正在他開闢的空間之中,隨他而去。
黑龍透過空間的邊界,望著外面的世界——那夜空,那明月,那山川,那河流,都是它無盡歲月未曾見過的景象。
它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酸。
活了這麼久,它以為自己早已習慣了孤獨,習慣了黑暗,習慣了那無盡歲月的等待。
可此刻,望著外面的世界,它才知道——
它從來不曾習慣。
它只是,不得不習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