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時間,轉瞬即逝。
神火山莊的後花園裡,秋意漸濃。
梧桐樹葉邊緣已染上金黃,隨風搖曳,發出簌簌聲響,平添幾分蕭瑟。
日落西山,最後一抹橘紅色的晚霞戀戀不捨地塗抹在天邊,將花園裡的景物都拉出長長的、寂寥的影子。
四周靜悄悄的,連鳥鳴都稀少了,唯有風聲過耳。
就在這天色黯淡。
一切歸於沉寂落寞的時刻。
花園最中央那棵高大的梧桐樹下,悄然出現了一道倩影。
她身著翠綠色的衣裙。
身姿窈窕,蓮步輕移。
每一步都帶著江南女子特有的溫婉韻致。
晚風拂動她如墨的青絲和輕薄的裙擺,襯得她宛如畫中走出的仙子。
正是神火山莊的大小姐,東方淮竹。
她容顏絕美。
此刻卻微微低垂著頭,眉眼間籠罩著一層淡淡的、揮之不去的心事。
她來到梧桐樹下,停下腳步,抬頭望向那粗壯的枝幹,目光在樹梢間逡巡,仿佛在尋找最合適的位置。
動作間,這位自持端莊的大小姐,此刻在自己家竟帶著幾分做賊心虛般的謹慎和遲疑。
她左右張望了一下。
確定四下無人,才小心翼翼的從袖中,取出了一樣東西——
一根細細的紅繩。
紅繩在她白皙的指尖纏繞,如同跳動的心緒。
她深吸一口氣,似乎下定了最後的決心。
足尖輕點,身形輕盈地躍起,如一片翠綠的葉子。
悄無聲息地落在了一根向外伸展、最為顯眼的粗壯枝椏上。
她仔細將那根紅繩,一圈,又一圈,仔細而牢固地系在了枝頭。
打了一個漂亮的結,蝴蝶結。
還輕輕拉了拉,確保它不會輕易被風吹落。
做完這一切。
她輕盈落地。
再次抬頭。
望向枝頭。
暮色中。
那抹鮮艷的紅色在蒼翠與金黃交織的梧桐枝葉間,顯得格外耀眼。
東方淮竹靜靜地看著,看了好一會兒,臉頰微微泛起紅暈。
良久。
她再次環顧四周,確認那紅繩安然無恙,才轉身。
步履略顯匆忙地離開了後花園。
翠綠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漸濃的暮色里。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離開後不久。
一個黑衣人悄悄從黑暗裡走了出來。
當黑衣人消失後。
本來在樹梢系上的紅繩卻不翼而飛了。
傍晚時分。
劉長安如約來到了後花園。
他步履不疾不徐,神情看似平靜,唯有微微握緊的拳心和略快的心跳,泄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
三天之期已到,。
答案……就在那棵樹上。
他徑直走向花園中央那棵最高的梧桐樹,目光從下至上,仔細地掃過每一根枝椏,每一個可能繫著紅繩的角落。
一遍,兩遍……
暮色漸深,光線昏暗。
但他目力極佳,足以看清。
沒有。
哪裡都沒有那抹預料中的、象徵著應允與心意的鮮紅色。
枝頭空空如也。
只有逐漸枯黃的樹枝,樹葉。
劉長安站在原地,沉默了許久。
晚風吹動他的衣袍,帶來深秋的涼意,也仿佛吹散了他眸中最後一絲期待的光亮。
嘴角,終究是難以抑制地,勾起了一抹苦澀至極的弧度。
「原來……這就是你的答案嗎?」
他低聲自語,聲音散在風裡,帶著一種瞭然的釋然。
雖然早有心理準備。
但親眼看見這個答案,終究還是讓他失望了。
當然,也僅僅只是失望。
劉長安並沒有想像的脆弱,不至於被一下子打擊到懷疑人生。
他平靜的臉上,波瀾不驚。
出奇的臉一點憤怒或者不甘的表情都沒有。
只是靜靜地又站了一會兒,一小會兒。
仿佛是在曾經的自己。
做最後的告別。
然後。
他轉身離開。
徑直離開了後花園,再也沒有回頭。
是夜。
劉長安房中燈火通明良久。
次日清晨,當東方秦蘭如同往常一樣,蹦蹦跳跳想去尋這位小師弟切磋時,卻發現房中空無一人。
只有桌案上,壓著一封墨跡已乾的信箋。
當她拿起來看完之後,含在嘴裡的冰糖葫蘆都一下子嚇的掉了下來。
「不好了!」
「姐姐!」
「爹爹!」
東方秦蘭抓起信箋,臉色大變。
她慌慌張張地沖向東方淮竹的院落,聲音裡帶著焦急的語氣,「小師弟……師弟他一個人離家出走了!!」
乾淨整潔的閨房內。
東方淮竹早已起身。
她今日罕見的精心梳妝過,換上了一身更顯嬌嫩的淡粉色衣裙,對鏡描眉時,指尖甚至因緊張而微微發抖。
她心中既忐忑又充滿羞怯的期待。
不知師弟看到紅繩後。
會作何反應?
會來找她嗎?
她該如何面對?
然而。
妹妹那聲帶著驚慌的呼喊,如同晴天霹靂,驟然在她耳邊炸響!
「他……離家出走?!」
東方淮竹手中眉筆啪嗒一聲掉落在妝檯上。
她猛地站起身。
臉上瞬間血色盡褪,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愕然。
「怎麼會……他怎麼會……」
她喃喃著,心亂如麻。
紅繩明明已經繫上,他應該看到了才對!
那莫非他看見了。
卻反悔了?
不然,這跟你沒法解釋,對方為何……不僅一夜沒來尋她。
反而最後一走了之?
紛亂的念頭衝擊著她。
但此刻,一股更強烈、更急切的情感壓倒了所有的疑惑和委屈。
她不能就這樣讓他離開!
絕對不能!
「秦蘭,你看好家!」
東方淮竹來不及細想。
也顧不得平日儀態。
一把抓起從不離身的玉笛,對妹妹匆匆丟下一句。
便化作一道粉色流光。
徑直衝出房門。
朝著山莊外疾掠而去!
她必須追上他!
問個清楚!
也要……把自己的心意,親口告訴他。
月光下。
清輝灑滿大地。
東方淮竹不顧法力消耗。
將御笛之術催動到極致,循著冥冥中一絲對他身上純質陽炎的熟悉感拼命追趕。
一夜疾馳。
跨越山川河流,苦追三千多里。
心中的委屈,漸漸化為一股執拗的決心。
風在耳邊呼嘯,吹散了她的髮髻,吹皺了她的衣裙,她卻渾然不覺。
終於。
在天色將明未明之際,一條寬闊的大河邊,她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劉長安正站在對岸,似乎準備渡河,又似乎只是在眺望遠方。
晨霧繚繞在他周身,讓他挺拔的身影顯得有些模糊和孤寂。
東方淮竹的心。
在看到那人的那一剎那,猛地揪緊。
隨即又被巨大的欣喜和酸楚填滿。
她停下身形,落在地面。
因長途奔襲和心緒激盪而微微喘息,錯綠色的裙擺沾染了塵土。
但她卻依舊眉目如畫,清秀絕倫。
對岸的劉長安似乎心有所感,緩緩轉過身來。
隔著一道奔流不息的河水。
兩人就這樣,在初日升起來的那一刻,遙遙相望。
東方淮竹望著他。
望著他離家出走,而委屈的情緒,再加上一夜的疲憊。
仿佛都在這一刻找到了宣洩的出口。
她眼眶微紅,唇瓣顫動。
想要說話,卻一時哽咽。
江河悠悠,奔流向前。
仿佛亘古不變。
晨霧如紗,將兩人分隔兩岸,卻又仿佛在為他們隔絕出一方獨處的天地。
這一刻,時間仿佛凝固。
風聲,水聲,鳥鳴聲,都漸漸遠去。
只剩下兩道目光,穿越晨霧與流水,緊緊交織在一起。
一眼,仿佛已過萬年。
而命運的紅線也在這一刻,纏繞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