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悠悠。
飲一壺濁酒。
每一代都會有耀眼的天才輩出,但這個世界毫無疑問,最出色的天才。
莫過於那位傳說之中的天尊之子。
韓林!
他消失了很久。
已經整整快二十年了。
隨著時間流逝,這位力壓天下的奇才非但沒有沉寂,反而在口耳相傳中越發離奇。
有人說他已經死了。
也有人說他去了海外,尋找仙緣。
總之江湖上一直流傳著這樣一句話。
天尊之子成絕響,人間不見韓天尊。
眾說紛紜,卻無人知曉,他與東方淮竹,正隱居於那處雲深竹海的山峰之上,過著他們最為珍視的平靜生活。
男耕女織。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一晃眼,二十年光陰,便在溪聲鳥語、晨炊夕照中悄然而逝。
劉長安在屋旁開墾了一處菜田,種上她愛吃的瓜果時蔬。
東方淮竹則紡紗織布,用巧手將粗糙麻葛變成柔軟的衣物,為他親手穿戴。
生活樸實無華,羨煞旁人。
這無人打擾的二人世界,正是他們經歷了感情的重重風波後,最夢寐以求的歸宿。
這一日,秋高氣爽。
劉長安提著魚簍,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兒從溪邊回來。
幾條肥美的銀魚在簍中活蹦亂跳,他想著晚上可以給自家師姐燉一鍋鮮美的魚湯,嘴角便不自覺地上揚。
推開虛掩的院門,他卻微微一怔。
東方淮竹正坐在屋內那面磨得光亮的銅鏡前,一動不動。
似乎已坐了許久。
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戶,為她素雅的側影鍍上一抹柔和,卻莫名透出孤寂。
這些天,劉長安已不止一次察覺她這般獨自發呆了。
放下魚簍,他放輕腳步走過去,從身後輕輕環抱住東方淮竹。
下巴抵在她肩頭,溫聲問:「師姐,這幾天是不是有心事?是掛念秦蘭了?」
鏡中的東方淮竹眼睫微顫,沒有立刻回答。
她望著鏡中相依的倒影。
目光在自己臉上停留了片刻,那裡面有一閃而過的茫然與憂慮。
她咬了咬下唇,終於開口。
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師弟……如果有一天,我老了,頭髮白了,臉上都是皺紋,變得又老又丑。」
「走也走不動了……你……還會像現在這樣喜歡我嗎?」
劉長安一愣。
隨即失笑。
將她抱得更緊些。
側過頭,認真凝視她的眼眸:「笨師姐,說什麼傻話。」
「我們不是早就說好了?吃到老,玩到老。」
「無論師姐變成什麼模樣,是十八歲,八十歲,還是八百歲。」
「在我心裡,你永遠都是我的師姐,我的淮竹。」
「我喜歡你,從未改變。」
他的語氣篤定而溫柔,帶著不容置疑的真誠。
東方淮竹聽著。
緊繃的肩頸微微放鬆,臉上惶然的神色緩和了不少,眼中泛起一抹感動。
但那一絲深藏的、對於時間無情流逝的恐懼,並未完全消散。
她靠進他懷裡,低聲道:「可是……師弟,你修為比我精深,境界也高我許多。」
「遲早有一天,我會先你老去,直到……」
她頓了頓。
那個沉重的字眼在喉間滾動。
終究沒有說出口,只是將臉更深地埋進他頸窩。
死。
儘管她沒說,但劉長安的心驟然一沉,很顯然已經猜到了。
這個問題。
他從未深思,或者說下意識迴避的問題,被師姐如此直白的揭開了現實。
像一把冰冷的錐子,猝不及防地刺穿了二十年來溫馨平靜的假象。
師姐會老,會死。
而他,縱然修為更高,壽元更長,在這方世界的規則下,也終有盡頭。
他本不懼生死,模擬之中,生死或許不過是一場重啟。
可懷裡的這個人,她是活生生的人。
他可以儘量把人生當成遊戲,可師姐不能啊。
生命只有一次。
她的溫暖。
她的笑容。
她的陪伴。
是獨一無二、無法復刻的真實。
一想到有朝一日,師姐會變成一具毫無生機的屍體。
這劉長安內心就滿是蒼涼。
一股巨大的恐懼,讓他從靈魂深處感到一陣毛骨悚然的寒意。
他從未想過自己會有害怕的一天,害怕死亡,更害怕失去。
……………………
他始終沉默著,一言不發。
手臂卻不自覺的收緊,仿佛想將東方淮竹這個人揉進自己的骨血里,以此對抗那無形的恐懼。
目光不經意間再次落向鏡中,這次他看得更仔細了些。
淮竹依舊美麗,氣質溫婉如蘭,可那眼角處。
不知何時已悄然爬上了幾絲極淺淡的紋路。
那是歲月溫柔卻也殘酷的刻痕,無聲宣告著衰老正不可抗拒地來臨。
她真的在慢慢老去。
也許是氣氛變得沉默,東方淮竹已經開始察覺到了。
於是輕輕抬起臉,對劉長安溫柔笑了笑,「師弟,別多想。」
「有你剛才那句話,我就放心了。」
「真的。」
「不!」
劉長安猛地搖頭,雙手捧住她的臉。
認真沉吟。
「師姐。」
「我不會讓你死。」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
一個前所未有,近乎瘋狂的念頭,從這一刻就開始在他心底瘋狂滋長。
他不能失去她。
他要留住她。
不止是心,還有師姐的生命,她的容顏,他們共同擁有的、無限延伸的時光。
自那日後,劉長安表面上仍與東方淮竹過著尋常日子。
內心卻開始了翻天覆地的謀劃與推演。
他以自身絕頂的智慧,對天逆珠加以利用研究長生之法。
廢寢忘食,殫精竭慮。
三年閉關。
不聞外事。
東方淮竹雖不知他具體在鑽研什麼,卻能感受到他眸中日益熾烈的光芒與偶爾流露的焦灼。
她從不追問,只是默默打理好這一切。
在師弟累的時候。
為她揉揉肩,捏捏腿,下下廚。
當然,廚藝並不是太好。
東西能吃,但也僅僅只是能吃。
終於。
在經歷了一千多個日夜的苦思,與無數次失敗的嘗試後。
他創造出了長生法。
然而,當劉長安滿懷激動地嘗試運行此法,卻發現其效果遠未達到預期。
它確實能強健體魄,滋養元氣,極大延緩衰老的速度,使人享有遠超常人的壽元,甚至青春常駐數百載……
但這,依舊不夠。
它無法真正打破那層最終的壁壘,無法觸及長生的禁忌領域。
更像是一門頂級的延壽養生奇術,而非他想要的、能與天地同壽的真正長生法。
殘次品。
看著手中凝聚了無數心血的玉簡,劉長安臉色陰沉得可怕。
一股強烈的挫敗感與不甘湧上心頭。
原來這個世界上。
居然還有他也無法辦到的事情。
要知道當年圈外那個怪物,都沒能留住他。
可如今。
長生反而難倒他劉長安了。
難道接下來,他只能眼睜睜看著師姐離自己而去?
東方淮竹輕輕推開靜室的門。
見小師弟神色,便知進展不順。
走上前,什麼也沒說。
只是握住他微微顫抖的手,將溫暖傳遞給他。
「別急,師弟。」
「我們還有時間。」
頓了頓,東方淮竹聲音更柔了,「你看,我現在不是好好的?能多陪你幾十年,我已經很知足了。」
她的安慰卻像針一樣刺痛了劉長安。
知足?
不,他不知足!
他要的不是幾十年、幾百年,他要的是永遠!
逆天而行又如何?
既然現有的路走不通,那就開出一條新路來!
一個更加宏大、也更為艱難的計劃,在他心中迅速成型。
狐妖小紅娘世界。
道法妖術百花齊放,南國毒蠱詭譎,塗山情緣秘法深奧,傲來國傳承神秘,一氣道盟亦搜羅天下奇功……
或許,單一的法門不足以破局,但若能集百家之長,融萬法之妙。
以天逆珠為基,以自身超脫此界的見識為引,未必不能熔鑄出一線真正的長生之機!
他反手緊緊握住東方淮竹的手,眼中重新燃起比星辰更亮、比火焰更灼熱的光芒。
「師姐。」
劉長安緊緊握住她的手,一字一句,語氣沉重,「師姐,待我為你創造長生之法,我們便能一直在一起了。」
「接下來,我可能要出一趟遠門。」
「也許要很久。」
「但,等我回來。」
東方淮竹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前所未有的決心。
也看到了那份決然的背後。
是一種堅持。
頓時,東方淮竹的內心酸楚無比。
她何嘗不想與對方天長地久?
只是不願見他如此艱難,近乎偏執地逆天抗爭。
但話到最後。
她的話欲言又止。
只能盡數埋藏於心頭。
「師弟……」
「記得回家。」
「好。」
話音落下。
劉長安最後深深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將淮竹的模樣刻入靈魂深處。
隨後。
轉身。
推開房門。
迎著門外太陽耀眼的光線,他下山了。
為了她,縱使前路荊棘遍布,要與天地為敵,他也在所不惜。
不悔!
東方淮竹倚在門邊,望著他漸行漸遠的背影,山風吹動她的滿頭髮絲。
也不知道過去了多久。
她輕輕抬起手,又放了下來。
眸中有淚光閃爍,有擔憂縈繞。
但最終,都化為一抹溫柔而堅定的信賴。
「我等你。」
「一直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