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期間,劉長安始終陪在東方淮竹身邊,寸步不離。
他甚至固執到連師姐如上廁所,也要守在門外,聽她在裡頭又羞又惱地罵一聲變態,才略略安心。
他不在乎被罵,不在乎任何眼光。
他只怕一轉身、一錯眼,就又錯過她生命中不可追回的剎那。
愛到極致,便是這般侵入骨血的偏執。
不知不覺。
又是三十年。
人生百年,歲月終究無情。
東方淮竹早已不復當年絕代姿容。
再玄妙的駐顏丹藥,在她身上也失了效。
壽元將盡,肉身衰敗,如同秋末枝頭最後一片顫巍巍的枯葉。
這一日清早,東方淮竹難得精神好些,竟親自下廚。
灶火映著她蒼老卻溫和的側臉。
魚是溪里新釣的,肉是昨日剛從山裡打來的。
她手腳慢,一頓早飯做了近兩個時辰。
劉長安就守在廚房門口,靜靜看著,他想要上去幫忙,卻被她一次次趕了出來。
看師姐微微佝僂的背影,看她顫抖卻執著的手。
飯菜上桌,其實味道仍舊平平無奇。
魚肉略腥,肉燒得有些柴。
可劉長安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細細咀嚼,仿佛品嘗的是瓊漿玉露、仙家盛宴。
東方淮竹坐在對面,撐著下巴看他吃,眼角的皺紋彎成溫柔的弧度。
「好吃嗎?」
「好吃。」
他咽下口中食物,抬眼望她,目光如三十年前一般熾熱。
「師姐做的,都是人間至味。」
飯後,二人如往常般出門散步。
步履緩慢,相攜而行。
竹徑、溪岸、山腰……
最終又登上那座熟悉的山頂。
夕陽正沉沉墜向遠山,漫天霞光將雲層染成淒艷的金紅。
東方淮竹望著天際,輕聲嘆道:「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啊。」
她身子有些乏力,便順勢偎進劉長安懷中。
劉長安盤膝坐下,讓她舒舒服服枕在自己腿上。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布滿皺紋的臉頰,又抬起枯瘦的手指,輕輕划過他依舊年輕光滑的下頜,「師弟我老了。」
「可你還是這樣年輕……一點都沒變。」
「師姐不老。」劉長安握住她的手,貼在臉頰邊。
這話他說了三十年,今日卻格外艱難。
他能感覺到她體內的生機正一點點流逝,像指間沙,攥得越緊,流得越快。
東方淮竹卻笑了笑,目光清澈而通透:「又在騙我。」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些:「這段日子……我總瞧見你夜裡對著那些丹爐發呆。」
小師弟,你是不是……又在想那些事了?」
劉長安脊背微微一僵。
他確實沒忍住。
這幾月,暗地裡又翻出了從前那些煉丹殘方,甚至……連那陰毒險惡、煉化魂魄的萬魂幡秘法,也曾在腦中閃過一剎。
若能留住她,縱使墮入魔道,永世不得超生,他也——
「別。」
東方淮竹仿佛看透他心中翻湧的惡念,用力搖了搖頭。
她撐起身子,蒼老的手捧住他的臉,讓他不得不直視自己盈滿淚光的眼睛。
「人生自古誰無死……師弟,今生能與你相愛相守百年,已是上天賜我最大的福分。」
「接下來這些日子……別離開我,好嗎?」
「我不想再一個人了。」
「一個人,晚上師姐會怕黑。」
她聲音漸漸低下去,帶著孩童般的依賴與脆弱:「抱著我……一直抱著,好不好?」
劉長安喉結滾動。
千言萬語在胸中衝撞,最終卻只化作一個沙啞的——
「好。」
他展開雙臂,將她緊緊裹入懷中,用自己依舊蓬勃的體溫,去暖她逐漸冰涼的身軀。
那一夜,他們就相擁坐在山頂。
看星子升起又隱沒,看東方漸白,晨曦微露。
當第一縷金光刺破雲層,躍上山巔時,懷中的東方淮竹輕輕動了一下。
她醒了過來,仰起滿是皺紋的臉。
朝陽的光落在她渾濁卻明亮的眼裡,映出一片澄澈的金色。
她望著劉長安,忽然笑了,眼淚卻同時滾落。
「師姐要是走了……」
「以後就不能照顧你了。」
「所以,你一個人一定要好好的,知道嗎?」
她抬手,想再碰碰他的臉,手臂卻有些抬不高。
劉長安立刻低下頭,將臉頰貼上她掌心。
「不要為我做任何事……我只要你好好活著……」
「能守你百年……我已經很幸福了……」
「夫……夫君!」
最後兩個字,她氣息漸弱,每一個字都吐得艱難,卻執拗地要說盡。
「淮竹。」
劉長安聲音顫抖,將她摟得更緊。
他確實守了諾,陪了她一生。
可此方天地,法則森嚴,不得長生。
凡人終有一死,縱使傾盡所有,也難逆天而行。
長生……或許本就是一場自欺欺人的幻夢。
轟——
朝陽徹底躍出地平線,萬丈光芒潑灑而下,瞬間照亮了整個山頭。
也照亮了東方淮竹安詳閉合的雙眼,與她唇角那抹尚未消散的、溫柔的笑意。
劉長安怔怔低頭。
懷中的人,不知何時已停了呼吸。
如此突然,如此平靜。
甚至來不及再說一句告別的話。
他一言不發。
只是更用力將她冰涼的身體按進懷裡,仿佛這樣就能把自己的生命分出去一半。
把自己的溫度渡過去。
淚水毫無預兆湧出,落在在她蒼白起皺的臉頰上,蜿蜒而下。
她死了。
再也醒不來了。
……………………
不知何時,天色暗沉了下來。
烏雲自四面八方聚攏,沉沉地壓在山巔,仿佛蒼穹也承受不住這份死別的悲慟。
第一滴雨,冰涼地砸在他額角。
緊接著,萬千雨絲傾瀉而下,滂沱如注。
雨水沖刷著山石,沖刷著草木,滴答落在他身上。
但卻唯獨落不到懷中人。
他在雨中一動不動,任憑衣衫濕透,一夜間,他竟早已經白了頭。
可依舊。
只是將懷裡的人護得更緊些,用自己尚且溫熱的胸膛,徒勞地遮擋著漫天寒雨。
雨聲喧囂,世界卻一片死寂。
雨停了。
山林如洗,空氣清冷。
劉長安緩緩起身,懷中依舊抱著東方淮竹。
他一步,一步,踏著濕滑的山徑,朝著他們居住了百年的竹屋走去。
背影挺直,白髮如瀑。
每一步,都似在泥濘中刻下決絕的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