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來,她其實一直隱隱覺得——王叔不簡單。
小時候不懂,只當王叔是個溫文爾雅的讀書人,會畫畫,待她好。
可隨著修為漸深,眼力漸長,她漸漸察覺到一些不對勁。
比如那支碧綠竹笛——明明只是凡物,卻能在她遇險時自主護主,爆發金色火焰。
比如這間畫坊——明明開在偏遠小鎮,卻總有種說不出的道韻,讓她每次回來都覺得心神寧靜。
比如王叔本人——三年過去,容貌絲毫未變,連眼角的皺紋都沒多一條。
還有那些畫……
李青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幅青衣女子的畫像上。
一個念頭,忽然在她腦海中炸開。
難道……
王叔就是話本故事裡寫的——那些隱居民間的大佬?
那些因為看破紅塵、或是經歷情傷、或是厭倦爭鬥,選擇隱姓埋名、遊戲人間的絕世高人?
越想越覺得有可能!
李青竹的眼睛越來越亮。
她開始瘋狂腦補——
王叔年輕時,一定是天底下頂厲害的大修行者!
劍術通神,法力無邊,跺跺腳三界都要抖三抖!
後來……因為感情受挫?
愛上了畫中那個青衣女子,卻愛而不得?
或是女子早逝,他心灰意冷?
於是看淡世間一切,隱姓埋名,來到這偏遠小鎮,開了間畫坊,過著平凡的生活。
而自己……
李青竹心頭一跳。
難道王叔對自己這麼好,是因為……自己長得像畫中女子?
這個念頭讓她心裡有些發酸,卻又莫名生出一絲竊喜。
如果真是這樣……
那王叔心裡,一定很苦吧?
她看向劉長安的眼神,忽然多了幾分心疼。
劉長安被她看得莫名其妙:
「丫頭,怎麼了?」
「沒、沒什麼!」
李青竹連忙搖頭,岔開話題,「王叔,這三年……你過得好嗎?」
劉長安微笑,「還好,就是少了某個小搗蛋鬼,清靜了不少。」
「王叔!」
「人家現在可是劍仙了!不是小搗蛋鬼!」
她跺腳。
「好好好,劍仙大人。」
劉長安從善如流,眼底卻滿是寵溺。
李青竹看著他溫和的笑容,心中那點小酸澀忽然就散了。
不管王叔是不是隱居大佬,不管他對自己好是不是因為別人……
至少此刻,他眼裡的溫柔,是真的。
這就夠了。
「王叔。」
她忽然認真道,「我這次回來,會在鎮上待一段時間。」
「嗯。」
「所以……你要天天給我做好吃的!」
「好。」
「還要陪我練劍!」
「好。」
「還要……給我講你以前的故事!」
劉長安頓了頓,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最終笑著點頭:
「好。」
李青竹歡呼一聲,像小時候那樣,拉著劉長安的袖子晃啊晃。
窗外,陽光正好。
梅花又開了幾朵。
故人歸來,畫堂春暖。
幾日相處,光陰靜好。
李青竹每日早起練劍,午後便賴在院子裡。
看劉長安作畫,或是纏著他講些舊事。
在外歷練三年,刀光劍影,九死一生,她早已習慣了繃緊心弦。
可只要回到這間畫坊,回到王叔身邊,整個人便會不自覺地鬆弛下來。
那是種說不出的舒坦——像倦鳥歸林,游魚入水,自然而然。
可越是相處,李青竹心中那點疑惑就越發清晰。
如今的她已不是當年那個懵懂孩童。十五歲的年紀,一氣道盟認可的竹劍仙,眼力見識早非往日可比。
她能感覺到——王叔身上,藏著秘密。
很深很深的秘密。
——————
這一日午後,陽光透過窗欞,在青石地上鋪開斑駁的光影。
李青竹剛練完一套劍法,額角沁著細汗。
她收劍入鞘,走到畫案邊,看著劉長安正專注地勾勒一幅山水。
筆尖在宣紙上行走,墨色暈染,遠山近水漸次浮現。
她看了許久,忽然開口:
「王叔。」
「嗯?」
「你老實告訴我。」
李青竹湊近些,眼睛亮晶晶的,「你是不是話本故事裡面那種四處雲遊……大隱於市的世外高人?」
劉長安筆尖一頓。
一滴墨落在紙上,暈開小小的墨團。
他抬起頭,看著眼前一臉認真的少女,一時無言。
李青竹見他沉默,更來勁了,伸手比劃著名:
「王叔,你絕對不是普通人!」
「你就告訴我嘛,哪怕透露一點點——我保證不告訴其他人!」
她扯住劉長安的袖子,輕輕晃著:
「更何況,人家也沒什麼壞心思,只是……只是想更了解王叔一點。」
語氣軟軟的,帶著點撒嬌的意味。
劉長安被她纏得沒法作畫,只好放下筆,嘆了口氣:
「你問吧。」
李青竹眼睛一亮。
「但只能問三個問題。」
「三個問題之後,莫再糾纏。」
「好!」
李青竹重重點頭。
她退後兩步,托著下巴,認真思索起來。
三個問題……該問什麼?
問王叔的修為?問他的來歷?問他為何隱居在此?
無數疑問在腦海中翻騰,最終,她深吸一口氣,踮起腳尖湊到劉長安面前:
「第一個問題——」
「王叔,你本來的模樣……到底長什麼樣?」
劉長安輕輕歪頭,眼中閃過一絲意外:
「嗯?」
李青竹直視著他的眼睛,語氣篤定:
「王叔,現在我也算是世間小有成就的修行者了。」
「我的直覺告訴我——你肯定不長現在這副模樣。」
她頓了頓,補充道:
「易容術對不對?雖然我看不出破綻,但就是覺得……這不是你真正的臉。」
劉長安看著她認真的表情,忽然笑了:
「看不出來,你的直覺還挺准。」
「所以我說對了!」
李青竹雀躍起來,又拉住他的袖子,「快,讓我看看王叔本來的模樣!」
她晃著劉長安的胳膊,身子不經意間貼得很近。
少女初具規模的柔軟,隔著薄薄的衣料,輕輕觸碰到他的手臂。
劉長安身體微微一僵。
「王叔——」
李青竹還在撒嬌。
「好了好了。」
劉長安無奈地搖搖頭,正色道,「王叔本來的模樣,並不好看。」
「甚至有可能會……嚇到你。」
他說這話時,語氣很淡,眼神卻深邃得望不見底。
李青竹愣了愣。
腦海中下意識浮現出各種畫面——被毀容的臉、年邁枯槁的面容、或是因修煉走火入魔而變得猙獰可怖的模樣……
她咬了咬唇。
但很快,眼神重新堅定:
「王叔,不管你長什麼樣,我都想看看。」
「真的不後悔?」
「真的,絕不後悔!」
四目相對。
劉長安從她眼中看到了不容動搖的決心。
他沉默片刻,終於輕嘆一聲:
「也罷。」
抬起手,在臉前輕輕一揮。
仿佛拂去一層無形的薄紗。
易容術解除的瞬間,空氣中盪開一圈微不可察的漣漪。
然後——
李青竹看見了。
那張臉。
稜角分明,猶如刀削。眉如劍,目如星,鼻樑高挺,唇線清晰。
膚色是常年不見陽光的蒼白,卻襯得那雙眼睛更加深邃。額前幾縷碎發垂落,在微風中輕輕搖曳。
沒有皺紋,沒有滄桑。
那是一張年輕的面容——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卻有著百年沉澱的沉靜。
不是她想像中的醜陋可怖。
恰恰相反——
好看得……讓人屏息。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窗外的鳥鳴,街上的車馬,甚至自己的心跳聲……一切聲音都遠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