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最後一個字的落下,劉長安手中的筆也停在了畫紙邊緣。
畫作完成。
那是一幅回眸圖。
竹林深處,青衣女子微微側首,唇角噙著溫柔的笑意,眼眸如秋水,眉目如遠山。
在劉長安出神入化的筆觸下,畫中人栩栩如生,衣袂似要隨風而動,眼波似要流轉出聲。
李青竹站在一旁,靜靜看著。
她看著畫中女子絕美的容顏,看著王叔凝視畫作時那近乎虔誠的眼神,心裡某個地方,輕輕一抽。
「叔叔,這幅畫能送給我嗎?」
「好。」
「拿去吧。」
「謝謝叔叔,以後我會再來看你的。」
最終,她只留下這句話,轉身離開了畫坊。
門輕輕關上。
劉長安站在原地,許久未動。
目光仍停留在畫上,卻仿佛穿透了紙面,望見了百年前竹亭下那個真實的身影。
距離李青竹十八歲,復活淮竹的那天越來越近了。
只剩……不到三年。
小鎮的時光,在平靜中潺潺流淌。
春去秋來,梅開梅謝。
李青竹依舊會時常回來——有時是執行任務路過,有時是單純想家了。
每次回來,她第一個去的地方,永遠是「竹林齋」。
「叔叔,我回來了!」
十七歲這年春天,她推開門,手裡提著兩壇酒。
少女已經長大了。
身姿窈窕,眉眼如畫,一襲青衫勁裝襯得她英氣又不失柔美。
只是那雙眼睛裡,偶爾會掠過一絲與年齡不符的沉靜。
「給你帶了最喜歡的酒。」
她將酒放在桌上,笑盈盈地說。
劉長安放下手中的書,抬頭看她。
這些年來,李青竹每次回來都會帶禮物。
有時是好酒,有時是稀奇的小玩意兒,有時是從遠方帶回來的點心。
劉長安從不推辭,照單全收。
因為他知道,這是孩子的心意。
「又長高了。」
他溫聲道。
李青竹在他對面坐下,托著腮看他泡茶。
這幾年來,她通過一氣道盟的卷宗、神火山莊的秘錄、以及江湖上零星的傳說,拼湊出了關於天尊之子的往事。
那位百年前橫空出世、背棺行走天下的傳奇。
那位與神火山莊二小姐東方淮竹相知相守、卻又在愛人逝後消失無蹤的江湖神話。
她也終於明白,畫中那位青衣女子是誰。
東方淮竹。
神火山莊第二代莊主,純質陽炎的最後傳人,也是……劉長安摯愛一生的妻子。
得知這一切時,李青竹在藏書閣里坐了整整一夜。
說不清心裡是什麼滋味。
羨慕?敬佩?還是……別的什麼?
她只知道,每次看到王叔對著那幅畫出神時,心裡總會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
「王叔。」
劉長安泡茶的手頓了頓。
他抬眼看向她。
十七歲的少女,眼神清澈而認真,沒有好奇的窺探,只有真誠的懇求。
沉默良久。
他輕輕點頭。
那一日,陽光很好。
劉長安坐在窗邊,從初遇講起。
講了它們青梅竹馬一起長大的生活,還有二人互相定情告白的那天,講木屋前簡樸而溫暖的百年相守,講了最後白髮蒼蒼的訣別。
她死後,自己背棺行走二十年的執著……
他講得很平靜,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別人的故事。
可李青竹聽得紅了眼眶。
當聽到東方淮竹在劉長安懷中安然離世時,她的一滴淚早已經忍不住忍不住滑落。
「淮竹姐姐……一定很幸福。」她低聲說。
能被人這樣深愛著,百年不忘,千年追尋。
怎能不幸福呢?
劉長安沒有接話,只是望著窗外飄落的梅花。
故事講完了。
畫坊里一片寂靜。
良久,李青竹擦乾眼淚,抬起頭。
眼神里有什麼東西在閃爍。
「王叔。」
她輕聲問,「所以……我和淮竹姐姐,究竟是什麼關係?」
這個問題,在她心裡埋了很久。
為什麼每次看到那幅畫,都會覺得熟悉?
為什麼王叔對她這麼好?
為什麼……她總覺得,自己和那個早已逝去的女子,有著某種說不清的聯繫?
劉長安靜靜看著她。
看著這張與東方淮竹並不相似、卻有著一股莫名的熟悉感。
終於,他緩緩開口:「你,就是她的轉世。」
七個字。
像七把刀,扎進李青竹心裡。
她渾身一震,眼睛驀地睜大。
「我,我是……」
聲音在顫抖。
「你是東方淮竹的轉世。」
劉長安重複了一遍,語氣平靜得近乎殘忍,「當年她逝去後,我拜託一位朋友將魂魄送入地府輪迴,留下了一絲記載所有記憶的命魂。」
李青竹呆呆地看著他。
腦海里一片空白。
我是……
王叔愛人的轉世?
所以這些年來,王叔對我好,疼我寵我,看著我長大……
都只是因為……
「都只是因為,我是『她』?」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乾澀得不像自己的。
劉長安點點頭:
「是。」
他沒有隱瞞。
也不想繼續隱瞞下去了。
將當年的復活計劃全盤托出——如何背棺尋法,如何求助傲來國,如何保留命魂,如何等待她長大……
每一個細節,都像針一樣,扎在李青竹心上。
原來如此。
原來所有的好,所有的溫柔,所有的陪伴……
都只是為了一場等待了百年的復活。
她忽然想起小時候,王叔抱著她,眼神溫柔得像能滴出水來。
想起他教她識字,陪她玩耍,在她生病時整夜守著她。
想起他說「小竹兒是世界上最乖的孩子」。
原來……
那些溫柔,都不是給她的。
是給那個住在畫裡的女子。
是給那個早已不在的……東方淮竹。
自己只不過是一個若有若無的替代品。
「原來……是這樣啊。」
李青竹喃喃道,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弧度。
她低下頭,不讓劉長安看見自己眼中的淚光。
肩膀在微微顫抖。
劉長安看著她,心中湧起複雜的情緒。
他本該感到欣慰——距離計劃成功只剩最後一步。
可看著眼前這個淚眼朦朧的少女,這個他親眼看著從嬰兒長成亭亭玉立姑娘的孩子……
心裡某個地方,忽然軟了一下。
「青竹……」
他輕喚。
李青竹抬起頭,努力擠出一個笑容:
「王叔,你告訴我……我要怎麼做,才能幫你?」
聲音裡帶著不易察覺的哽咽。
劉長安沉默片刻,緩緩道:
「等你十八歲那年,生辰之日,我會將淮竹最後一絲命魂打入你體內。」
「屆時,命魂與轉世之身完全融合,她的記憶、情感、乃至靈魂本質……都會甦醒。」
「那……我呢?」
「我會怎麼樣?」
她好奇的問。
劉長安看著對方,眼神深邃:
「你會記起一切。」
「記起你是東方淮竹,記起我們的過往,記起百年的等待。」
她追問,「現在這個我……會消失嗎?」
「不會。」
「因為你本來就是她啊。」
「王叔,我明白了。」
「我一定會幫你把淮竹姐姐找回來的,王叔的心愿就是我這輩子最大的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