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英的心猛地一沉。
「醫生,您……您什麼意思?」
醫生嘆了口氣。
「田書記的身體本來就透支得厲害,加上這幾天沒吃東西,抵抗力下降得很快。」
「現在又發著燒,我們用了最好的抗生素,但效果不明顯。」
「如果再這樣下去……」
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李秀英的眼淚流了下來。
「醫生,求求您……求求您救救他……」
醫生點點頭。
「我們會盡力的。」
「但是,李大姐,您也要有心理準備。」
說完,他轉身離開。
田國富躺在病床上,眼睛睜得很大,直直地盯著天花板。
他已經這樣盯了整整一夜。
李秀英坐在床邊,握著丈夫的手。
「老田……」她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你喝口水吧。」
田國富沒有反應。
他的嘴唇乾裂,起了一層白色的皮,眼睛卻依然睜著,一眨不眨地盯著天花板。
那目光空洞得嚇人,像兩口枯井,又像兩扇已經關上的門。
李秀英的眼淚又流了下來。
這三天,她的眼淚已經流幹了。
可此刻,看到丈夫這副模樣,眼淚又止不住地湧出來。
「老田,你別這樣……」她輕輕搖了搖田國富的手。
「你跟我說句話……你罵我也行……你打我……也行……」
田國富依然沒有反應。
他只是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
病房裡安靜得可怕。
心電監護儀在床邊嘀嘀響著,顯示著田國富微弱的心跳。
窗外的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條細細的光帶,光帶里有灰塵在飛舞。
李秀英看著那條光帶,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時候田國富還是個基層幹部,在縣裡當紀委副書記。
家裡窮,住的是平房,冬天漏風,夏天漏雨。
有一回她生病了,田國富背著她在雪地里走了五里路去醫院。
那時候的田國富,肩膀寬厚,背很暖,走起路來虎虎生風。
那時候的田國富,眼裡有光。
可現在的田國富,眼裡什麼都沒有了。
只有空洞,只有絕望,只有無邊無際的黑暗。
「老田……」李秀英把臉貼在田國富的手背上,淚水打濕了他的手指。
「你還記得嗎……你以前跟我說……等退休了,咱們回老家……種種菜,養養雞……你說你要給我蓋一間有暖氣的房子……你說你再也不讓我受凍了……」
田國富的手指動了一下。
很輕,很細微,但李秀英感覺到了。
她猛地抬起頭,看著田國富的臉。
田國富依然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但他的眼角,有一滴淚緩緩滑了下來。
那滴淚順著他的臉頰流進耳朵里,在枕頭上洇開一小片水漬。
「老田!」李秀英的聲音顫抖得厲害。
「老田你聽見我說話了!你聽見了!」
田國富的嘴唇動了動。
很慢,很艱難,像兩片乾枯的樹葉在風中摩擦。
李秀英湊近了,把耳朵貼在他嘴邊。
「秀……英……」
兩個字,輕得像一縷煙,幾乎聽不見。
但李秀英聽見了。
她哭得更凶了,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啪嗒啪嗒地落在田國富的手上。
「老田……我在……我在這兒……」
田國富的嘴唇又動了動。
「對……不起……」
三個字,用盡了他所有的力氣。
說完,他的眼睛緩緩閉上了。
不是那種昏睡過去的閉眼,是那種……放下了什麼的閉眼。
李秀英的心猛地揪緊了。
「老田!老田你別睡!你醒醒!你跟我說說話!」
她拼命搖晃著田國富的手,但那隻手越來越涼,越來越硬。
心電監護儀的嘀嘀聲突然變了節奏。
嘀——嘀——嘀——
越來越慢,越來越弱。
李秀英猛地轉過身,撲向床頭的呼叫鈴,拼命地按。
「醫生!醫生!快來啊!醫生!」
她的聲音尖銳得刺破走廊的寂靜。
走廊里立刻響起急促的腳步聲。
護士推門衝進來,看了一眼心電監護儀,臉色瞬間變了。
她轉身就跑,一邊跑一邊喊:「主任!主任!三號床不行了!」
病房裡亂成一團。
幾個醫生衝進來,把李秀英拉開,圍在田國富床邊。
有人給他打針,有人給他做心肺復甦,有人盯著心電監護儀,額頭上全是汗。
李秀英被護士推到牆角,她站在那裡,渾身發抖,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看著那些醫生在丈夫身上忙來忙去,看著心電監護儀上的波形越來越平,看著那條曾經鮮活的生命,一點一點地從丈夫的身體裡流走。
嘀——
一聲長鳴。
心電監護儀上的波形,變成了一條直線。
主治醫生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緩緩直起腰。
他看了看手錶,又看了看田國富的臉,然後轉過身,看著李秀英。
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說不出口。
病房裡一片死寂。
李秀英站在那裡,像一尊雕塑,一動不動。
她的眼睛死死盯著那條直線,盯著那張慘白的臉,盯著那雙已經永遠閉上的眼睛。
「不……」
一個沙啞的聲音從她喉嚨里擠出來。
「不……不可能……」
她推開護士,踉踉蹌蹌地撲到床邊,抓住田國富的手。
那隻手已經徹底涼了。
硬邦邦的,像一塊石頭。
「老田!老田你醒醒!你醒醒啊!」
她拼命搖晃著那隻手,拼命喊著,聲音越來越尖銳,越來越嘶啞。
「你說過要帶我回老家的!你說過要給我蓋有暖氣的房子!你說過再也不讓我受凍了!你說話不算話!你騙我!你騙了我一輩子!」
她的哭聲在病房裡迴蕩,撕心裂肺。
護士們站在旁邊,眼眶都紅了。
主治醫生摘下眼鏡,擦了擦眼角,又重新戴上。
他走過去,輕輕按住李秀英的肩膀。
「李大姐……節哀……」
「不!」李秀英猛地甩開他的手,撲在田國富身上,抱著他冰涼的身體,放聲大哭。
「老田……你不能走……你不能丟下我……你走了我怎麼辦……我怎麼辦啊……」
她的哭聲漸漸弱了下去,變成了壓抑的嗚咽,最後只剩下一聲聲沉重的喘息。
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遍了整個漢東官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