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趙秀梅那句顫抖的「晚秋,這是真的麼?」問出口時,
宿舍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空氣仿佛凝固了。
林晚秋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趙趙秀梅問話的瞬間,她全都明白了。
之前所有的碎片......保安冷漠的臉,李阿姨躲閃的眼神,路上同學們探究、鄙夷、幸災樂禍的目光,
以及身後那些鬼鬼祟祟的私語......
在這一刻,全部拼湊成了一副完整而醜陋的圖景。
她終於明白了一切。
原來如此。
怪不得。
一股難以遏制的怒火,像岩漿一樣從她的心底深處猛地竄了上來。
但奇怪的是,她的臉卻異常平靜,甚至可以說是冰冷。
她憤怒的不是自己離過婚這件事被公之於眾。
她的婚姻,是她個人的事情,
不管離不離婚她不覺得羞恥。
她憤怒的是,現在已經是七十年代末了,
國家都在提倡新思想、新風氣,
可人們的腦子,卻還像是被裹腳布纏著一樣,腐朽、封建、保守得令人作嘔!
離婚怎麼了?
離婚的女人就低人一等,就活該被人指指點點嗎?
尤其這裡還是京都大學,全國最高等的學府!
這裡聚集著全國最有文化、最有思想的一批年輕人,
可他們的表現,卻和鄉下那些嚼舌根的長舌婦沒有任何區別!
連這裡都尚且如此,可想而知,在其他地方,在那些更偏遠、更閉塞的角落裡,
一個想要擺脫不幸婚姻的女人,要承受多大的壓力和惡意。
這一瞬間,她無比深刻地理解了小翠。
她明白了小翠當初下定決心要離婚時,那份決心有多麼沉重,她要面對的困難,又有多麼巨大。
想通了這一點,林晚秋心裡的怒火反而慢慢沉澱了下來,化作了一種堅硬的冷意。
她抬起頭,迎上趙秀梅擔憂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堅定,沒有絲毫的閃躲和羞愧。
她淡淡地看著趙秀梅,
然後,異常認真地點了點頭。
「是的,」她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晰無比,「我離過婚。」
得到這個肯定的答覆,趙秀梅反而鬆了一口氣。
她默默地點了點頭,心裡那塊石頭落了地。
這其實真的沒什麼,她和晚秋認識這麼久,朝夕相處,晚秋是什麼樣的人,她比誰都清楚。
離婚這種事,說明不了任何問題。
但趙秀梅知道,問題的關鍵不在這裡。
她攥緊了拳頭,臉上的憤怒再也掩飾不住,立即壓低聲音對林晚秋說:
「晚秋,光是這個也就算了!關鍵是......關鍵是檔案旁邊還貼了一張大字報!
上面胡說八道,造謠你......造謠你是因為出軌才離婚的!還說你在學校......同時勾搭......」
後面的話,趙秀梅實在說不出口,那些字眼太髒了。
但這,才是最致命的!
離婚只是一個人的過往,但被扣上「通姦」、「水性楊花」的帽子,
在這個年代,足以徹底毀掉一個女人的一生!
聽到「出軌」兩個字,林晚秋的瞳孔猛地一縮,那雙漂亮的眼睛裡瞬間迸射出駭人的寒光。
好,
真是好得很!
不僅要公開她的隱私,還要往她身上潑最髒的污水,這是想要她死!
她沒有再多問一個字,只是冷冷地說了一句:
「跟我走。」
說完,她轉身就拉開了宿舍的門,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趙秀梅愣了一下,也立刻跟了上去。
兩個人一前一後,疾步走向公告欄。
夜色下,公告欄前黑壓壓地圍滿了人,像是在看一場熱鬧的戲。
人群里充斥著嗡嗡的議論聲,每個人臉上都帶著興奮而又微妙的表情。
就在這時,人群里不知道是誰眼尖,低聲喊了一句:
「她來了!林晚秋來了!」
「嗡」的一聲,所有的議論聲瞬間消失了。
所有目光齊刷刷地轉過來,聚焦在那個正大步走來的身影上。
那目光複雜極了,有好奇,有輕蔑,有等著看好戲的幸災樂禍,
也有那麼一絲絲的同情。
在這樣密不透風的注視下,人群像是被一把無形的刀劈開,
竟默默地、自動地分開了一條路,直通最中心的公告欄。
林晚秋目不斜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就那麼帶著趙秀梅,
一步一步,從人群分開的通道里走了過去。
她的每一步都走得很穩,挺直的脊樑像一桿標槍,仿佛不是走向審判台,而是走向屬於她的戰場。
終於,她站定在了公告欄前。
那張泛黃的檔案複印件,和旁邊那張用墨水寫滿了惡毒字眼的白紙,如此刺眼地映入她的眼帘。
趙秀梅只看了一眼那張大字報,上面的污言穢語就像燒紅的烙鐵,燙得她眼睛生疼。
一股巨大的憤怒衝上頭頂,她想也沒想,立刻衝上前去,伸出手就要把那張罪惡的紙給撕下來!
「住手!」
一隻手,冷靜而有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趙秀梅猛地回頭,發現攔住自己的,竟然是林晚秋。
「晚秋,你......」
趙秀梅愣住了,她完全不明白。
周圍看熱鬧的同學們也都愣住了。
他們本以為會上演一出正主哭鬧、撕扯大字報的激烈戲碼,
可誰都沒想到,林晚秋竟然會攔住自己的朋友。
她不撕?
難道她就任由這些東西貼在這裡,讓全校的人看她的笑話嗎?
一時間,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不解地看著林晚秋,想知道她到底要幹什麼。
空氣安靜得仿佛能聽到彼此的心跳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