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聲「媽」叫得又甜又脆,帶著一股子撒嬌的親昵,
是宋文君從來沒從成年後的兒子口中聽到過的。
說完,顧長庚就像個得了天大好處的孩子,一刻也等不及要去分享,
頭也不回地,身子一擰,就「蹭」的一下躥了出去,
那架勢,是去追林晚秋了。
辦公室的門被他帶起的風「砰」地一聲關上,宣告著他的離去。
宋文君整個人都愣在了原地。
臉頰上還殘留著兒子嘴唇溫熱濕潤的觸感,
混雜著一點點他身上淡淡的菸草味和書卷氣。
她被自己兒子這突如其來的親昵舉動給弄蒙了。
過了好幾秒,她才回過神來,
臉上立刻擺出一副嫌棄到不行的表情。
「哎呀!髒死了!」
她從挎包里掏出一塊乾淨的手帕,撇著嘴,
輕輕的擦了擦臉頰
她一邊擦,一邊扭頭看向那扇緊閉的門,
看著自己兒子像陣風一樣竄出去的背影,
臉上更是一臉的無語。
這臭小子,多大的人了,還瘋瘋癲癲的,一點都不穩重。
可是,擦著擦著,她手上的動作卻慢了下來。
嘴角那抹嫌棄的弧度,也在不知不覺中,
悄悄地、不受控制地向上揚起,
變成了一抹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笑意。
一聲「好媽媽」......
她真的已經有好些年,沒聽到過了。
自從這孩子長大,他們母子間的關係就越來越僵。
他叫她,總是連名帶姓,或者乾脆用「哎」來代替。
那聲「媽」,仿佛已經塵封在了遙遠的童年記憶里。
更別提像剛才那樣,捧著她的臉親一口......
這種母子間最親昵的互動,更是想都不敢想。
擦拭臉頰的手,漸漸地停了下來。
宋文君將那塊手帕慢慢收起,
小心翼翼地疊好,放回了挎包里。
她抬起手,指尖輕輕地碰了碰剛才被兒子親過的地方,
仿佛還能感受到那一閃而過的餘溫。
那溫度,像是透過皮膚,一直暖到了她的心底里,
將那些常年累積的冰冷和堅硬,融化開了一個小小的、柔軟的角落。
宋文君,這個平日裡將冰冷和抱怨當成習慣,
用一身的刺來武裝自己的女人,
在空無一人的辦公室里,終於徹底放下了那份偽裝。
她笑了。
那是一種發自內心的、帶著些許無奈和寵溺的笑。
她低聲笑罵了一句:「這個小兔崽子......」
.........
陸家。
窗外的蟬鳴一聲接著一聲,叫得人心煩意亂,但陸澤遠卻好像根本聽不見。
他放假之後,就一直把自己關在屋裡。
這在以前是根本無法想像的。
擱在往常,假期第一天,他人早就沒影了,
不是跟著那幫大院裡的髮小去潭柘寺看紅葉,
就是跑去頤和園的昆明湖上划船,沒一天是閒著的。
可今年,太陽像是真的從西邊出來了。
陸澤遠竟然安安靜靜地坐在書桌前,檯燈開著,
面前攤著一本厚厚的專業書,旁邊還摞著幾本。
他眉頭微蹙,手裡握著一支鋼筆,時不時在筆記本上寫寫畫畫,
那股認真勁兒,比準備期末考的時候還要足。
他這異常的反應,首先讓他母親徐靜芳坐不住了。
徐靜芳端著一碗剛洗好的葡萄,輕輕推開兒子的房門,
探進頭來。
看到兒子那專注的背影,她心裡又是欣慰又是納悶。
她把碗往桌上一放,忍不住叨叨了兩句:
「喲,我們家小遠這是怎麼了?屁股上長釘子了?知道看書了?這太陽可真是打西邊出來了。」
就連他那位平日裡不苟言笑,身為農業部主任的父親陸建國,
散步路過兒子房間,看到這副景象,
都忍不住停下腳步,隔著門縫多看了兩眼,眼神里透出幾分讚許和好奇。
晚上臨睡前,徐靜芳躺在床上,用胳膊肘捅了捅身邊的丈夫。
「哎,建國,你說兒子這是怎麼了?是不是受什麼刺激了?
這幾天悶在家裡不出去,
就知道看書,我這心裡怎麼七上八下的。」
陸建國放下手裡的報紙,老花鏡往下拉了拉,
鏡片上方的眼睛裡帶著一絲洞悉一切的笑意。
他呵呵笑了兩聲,壓低了聲音說:「還能怎麼了?」
「愛情上受到刺激了唄。」
他慢悠悠地分析道:
「以前他覺得自己條件好,什麼都不愁,所以吊兒郎當的。
現在發現人家姑娘太優秀,自己再不努努力,這差距越拉越大,
以後就更沒機會追上人家了。
這是有壓力了,是好事。」
丈夫的話讓徐靜芳愣了一下,
隨即撇了撇嘴,語氣裡帶著幾分不以為然和天生的優越感。
「你的意思是......上次來咱們家那個農村姑娘?」
她翻了個身,側對著丈夫,臉上帶著點戲謔,
「真的假的啊?不就是一個鄉下丫頭麼?
讀了個大學而已。咱們兒子什麼條件?天之驕子!
她配不上咱們兒子才對,怎麼反倒是咱們兒子有壓力了?」
在徐靜芳看來,自己兒子要模樣有模樣,要家世有家世,
將來前途一片光明,能看上那個林晚秋,是那姑娘八輩子修來的福氣。
怎麼到頭來,反倒是自己兒子為了她開始發奮圖強了?
這讓她有點想不通,也有點不服氣。
陸建國聽到妻子這話,臉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他重新戴好老花鏡,拿起報紙,似乎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
他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婦人之見。」
也就沒再和老婆爭論了。
在他看來,自己這個老婆,人是好人,就是沒什麼學歷,
年輕的時候在老家幫自己照顧雙親,沒怎麼接觸過外面的世界,
見識上稍微短視一點也正常。
她看不出那個叫林晚秋的姑娘身上的光芒,也理解不了兒子心裡的那份緊迫感。
和她爭,是爭不出個所以然來的。
徐靜芳被丈夫一句「婦人之見」噎得有點不高興,
但她也習慣了丈夫在這些事上的「固執」,
於是轉過身去,不再說話。
只是她心裡依舊在嘀咕,那個叫林晚秋的農村姑娘,
到底給自家兒子灌了什麼迷魂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