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求武求道,心氣未熄(6.5K)求月票!
國術世界,秋,廣州。
龍津路的清晨,是被此起彼伏的喝聲與食物香氣喚醒的。西關地界,武館林立,堪稱五步一館,十步一攤,空氣里都仿佛糅雜著汗水和勁力滾動。
雖已入十月,嶺南的暑氣卻未肯輕易退去,日頭剛爬上騎樓頂,便迫不及待地潑灑下熾熱的光,照得青石板路反著晃眼的白光。
來往的老少爺們,無論是穿著短褂的苦力,還是搖著摺扇的閒人,額角都沁著細密的汗珠,不住地用汗巾擦拭。
然而,今日這份燥熱,似乎比往日更添了幾分躁動。
幾乎所有坐在「陶陶居」、「蓮香樓」等早茶鋪子裡的人們,注意力都不在面前的蝦餃燒賣上,而是齊刷刷地投向街角一處門庭緊閉的所在。
同安社學武館。
人聲鼎沸,議論的焦點只有一個:那個自北向南,一路打過來的年輕人。
「聽到了嗎?那年輕人一手八極拳狠到痹!北邊幾個宗師都栽在他手上了!」
「今日就系同萬師切磋咯!萬師是形意同自然門,早就出神入化啦!」
「難講喔,後生可畏啊!他那種打法,搏命噶!」
「喂,你們有沒有看西洋報紙?說那些洋人會憑空生火放電,系唔系真噶?」
話題從龍之介與萬籟聲的勝負,偶爾也會飄到那些光怪陸離、宛如術法的西洋奇聞上,但很快又會繞回眼前的這場龍爭虎鬥。
空氣中瀰漫著期待、猜測,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
緊閉的同安社學大門之內,氣氛卻是與外界的喧鬧截然不同的肅殺。
青磚鋪就的院子裡,人影稀疏,但個個氣息沉凝,目光如電。
北地自然門大宗師杜心五,一身尋常布衫,氣息內斂得如同街邊和氣生財的老掌柜,唯有偶爾開闔的眼眸中精光一閃,顯露出深不可測的修為。
他今日在此,是為其得意弟子萬籟聲坐鎮。
另一邊,八極名家王子平端坐如鐘,他早年煞氣極重,後浸淫太極,一身剛猛勁力化為了中正平和,此刻便代表著八極一脈,維繫著這場切磋的公正。
而端坐正堂主位之上的,乃是當今中華國術協會會長,孫祿堂。
幾年抗戰,他親率國術子弟轉戰南北,馬踏櫻花,一身殺伐之氣淬鍊得如同實質,即便此刻刻意收斂,那淵渟岳峙的威儀,也足以讓尋常練家子心膽俱寒。
他一人坐鎮廣州,方圓百里的高手都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如烈日當空般的磅礴氣機。
有這三位大宗師在此,已然昭示了這場切磋的分量。
孫祿堂抬腕看了看那塊老舊的西洋表,時針指向九點。他目光掃過場中相對而立的兩人。
萬籟聲年近五十,但因修為精深,看上去不過三十許人,一身勁裝勾勒出勻稱而充滿爆發力的身軀。他對面的龍之介,同樣氣血旺盛,看上去年紀相若。兩人隔著數步,鄭重抱拳。
「這場切磋,二位各自施展,印證所學便可。」孫祿堂聲如洪鐘,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我等三人在此,足以掌控局面,不至傷了和氣。切記,點到為止。」
萬籟聲與龍之介皆是微微躬身抱拳,表示明白。隨即,所有的雜念都被摒除,全副精神都鎖定在對方身上。
萬籟聲並未擺出他自然門那靈動詭譎的架子,反而雙腳不丁不八,起手一個正正規規的形意三體式。
樁功一坐,頓時給人一種紮根大地、穩如磐石之感,仿佛古佛坐蓮,周身氣息圓融一體,無懈可擊。
龍之介眼中閃過一絲讚嘆,不敢怠慢,同樣擺出八極拳的起手式,單手護頭,另一手拉至下巴,變式的虎抱頭、單陽頂,凝神以待。
「得罪了。」
空氣凝滯,落針可聞。
「得罪了。」
話音未落,龍之介動了!
他左腳向前猛地一踏,趟泥步迅捷如電,青磚地面被腳趾扣地的力量磨出「嗤」的輕響。身體如離弦之箭,瞬間切入中宮距離。
右手護頭的拳架不變,左臂卻如毒蛇出洞,一記探馬掌直戳萬籟聲咽喉,快、准、
狠!
萬籟聲三體式穩如磐石,面對這記刺掌,他後腳不動,前腳如犁地般向後微微一撤,身體隨之側轉,讓開鋒芒。
同時,左臂由豎變橫,小臂如鐵門栓般向外一磕,正是形意拳的橫拳,不偏不倚,撞在龍之介的手腕內側。
「啪!」一聲脆響,並非骨肉碰撞,而是兩人罡勁、丹勁瞬間交擊的爆鳴。
龍之介只覺手腕一麻,戳出的力道被引偏。但他變招極快,探出的左掌五指猛然扣攏,化掌為爪,便要鎖拿萬籟聲的小臂!
同時,護頭的右拳如同蓄勢已久的炮彈,借著身體前沖的勢頭,一記窩心炮,直轟萬籟聲心窩!
這是八極拳貼身短打的連環殺招,擒拿與重擊一氣呵成。
萬籟聲反應更快!在被扣拿的瞬間,他左臂肌肉如游魚般一抖,筋骨齊鳴,發出「嗡」的微響,竟以毫釐之差從龍之介的指間滑脫。
同時,他後腳猛地蹬地,力從腳跟起,沿脊背節節貫穿,側轉的身體如被強弓射出,右拳借著這股擰轉崩撞之力,直衝龍之介的面門。
正是形意崩拳!後發先至!
這一拳,竟是要以攻對攻,逼龍之介回防!
龍之介瞳孔一縮,轟向心窩的右拳若不變招,自己的面門先要中拳。他毫不猶豫,轟出的右拳硬生生止住去勢,小臂豎起,如鐵門門般向上一架,「硬開門」!
「嘭!」
萬籟聲的崩拳砸在龍之介的小臂上,聲音沉悶如擂巨鼓。
龍之介架住了這一拳,但身體被那股凝練無比的崩勁打得向後一仰,腳下「噔噔噔」連退三步,每一步都在青磚上留下一個清晰的濕腳印,方才卸去力道。
萬籟聲得勢不饒人,身形如影隨形!
他不再拘泥於形意,步法變得飄忽不定,正是自然門的身法。他身體一矮,仿佛要貼地而行,左手如刀,削向龍之介的膝關節。
一手鬼頭手逼得龍之介剛站穩的身體不得不再次移動。
龍之介低吼一聲,氣血奔流之聲隱約可聞,皮膚泛起淡紅。他不管削來的手刀,提膝便撞向萬籟聲的面門,以攻代守!
萬籟聲似早有所料,削出的手刀在空中劃出半弧,變削為按,輕輕在龍之介撞來的膝蓋上一按,身體借力如鷂子般輕靈翻起,右腿如鞭子般抽向龍之介的太陽穴!
這一系列變化如兔起鶻落,奇詭莫測。
龍之介招式用老,眼看避無可避。
他眼中狠色一閃,竟不閃不避,抱丹之力瞬間凝聚於腰腹,被按住的左腿猛地向下跺地,踩得磚石碎裂!
同時身體如蠻熊般向前硬擠,被架開的雙臂如同兩柄大鐵錘,合身向萬籟聲撞去!
這是兩敗俱傷的打法!你踢碎我的頭,我也要撞碎你的胸!
萬籟聲的鞭腿已然臨頭,但就在腳尖即將觸及龍之介太陽穴的瞬間,他腿上的勁力陡然一收,抽打的力道化為一股柔勁,在龍之介肩頭一點,整個人借力向後空翻。
而龍之介合身一撞,卻撞了個空。萬籟聲仿佛一片羽毛,被他前沖的氣流帶得向後飄去。
龍之介這凝聚全身力量的一靠落空,重心頓時微微前傾。舊力已盡,新力未生,這是他氣勢最盛,卻也最脆弱的一瞬!
就在這電光火石之間,向後空翻的萬籟聲,身體在空中不可思議地一扭,如同失去了所有骨頭,竟以違反物理常識的方式,瞬間止住了後翻之勢,如同鬼魅般重新貼近!
他的右手不知何時已經探出,五指微攏,指尖凝聚著一點精純無比的罡氣,無聲無息,如蜻蜓點水,印向龍之介因前傾而微微暴露的胸口膻中穴。
自然門絕殺,鏢掌!
這一下變生肘腋,從極動到極靜,再到極動,轉換之快,超出了常理!
龍之介渾身汗毛倒豎,死亡的陰影籠罩而下。他全力爆發的氣血讓他能清晰地看到那隻手點來,渾身龍氣瞬間沸騰,坳步下坐抱頭頂肘!
萬籟聲一掌拍在雙肘上,好在他煉骨已然大成,雙方一碰登時連退六步。
萬籟聲一擊不中,腳尖剛一點地,便向後滑出兩米,重新擺好三體式。
龍之介雙肘硬架一掌,臂骨生疼。他立刻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氣血,目光死死鎖住萬籟聲。
下一秒,龍之介動了。他不再直線猛衝,而是右腳向右側跨出一步,身體隨之右轉,左腳緊跟,繞著萬籟聲快速移動,腳步沉重而迅捷。
萬籟聲身體微調,始終保持正面應對。
突然,龍之介在移動到萬籟聲左後側時猛地停住!停住的瞬間,他左腳踏地擰轉,腰力爆發,帶動右拳從腰間旋轉衝出,渾身像是巨龍撐身,直打萬籟聲左腰腎俞穴!
拳風銳利,帶著崩炸勁。
萬籟聲立刻有了動作,左臂立刻向下、向外一掛,一記劈拳用小臂外側硬格龍之介的撐錘。
「啪!」兩臂相撞。
龍之介拳頭被格開,但他幾乎沒有任何停頓,右拳變掌,五指如鉤,一把抓住萬籟聲格擋的左小臂,向內猛拉!
同時,他身體借力前沖,左肩抬起,一記沉重的貼山靠,撞向萬籟聲被拉近的胸膛!
萬籟聲手臂被制,眼看就要被撞中。他右腿猛地向後撤了半步,身體順勢後仰,同時被抓住的左臂肌肉劇烈抖動,如同泥鰍般猛地一旋、一抽!
「嗤啦」衣袖被龍之介指尖劃破,萬籟聲竟以毫釐之差將手臂掙脫出來!
但龍之介的靠撞已然到來。萬籟聲後仰著,雙手疾出,十指張開,掌心按在龍之介撞來的肩頭上,不硬頂,而是順著撞擊的力道向後疾退,雙腳在青磚上連續點地,泄去力量。
龍之介一靠落空,前沖的勢頭不止。萬籟聲趁他重心前移,按在肩頭的雙手突然變按為推,向前一送!
龍之介本就在前沖,被這一推,頓時向前跟蹌。
萬籟聲抓住機會,止住退勢,右腳上前一步,右手成掌,掌緣如刀,閃電般劈向龍之介因跟蹌而暴露的後頸!
這一掌若是劈實,頸骨立斷!
龍之介感到腦後惡風襲來,千鈞一髮之際,他向前踉蹌的右腳猛地踩實,硬生生止住前撲之勢,腰杆如鐵板般向後一靠,同時左臂如同沒有關節般向後上方反撩,小臂精準地架住了萬籟聲劈下的掌刀!
「嘭!」手臂與掌刀碰撞。
龍之介架住這一掌,身體被劈得向前一俯。他借著俯身之勢,右腿如同蠍子翹尾,猛地向後上方蹬出,腳跟直踹萬籟聲的小腹!
萬籟聲一掌被架,眼見蹬腿襲來,按在龍之介肩頭的左手發力一按,身體輕飄飄地向後躍起,讓過這記狠辣的倒蹬。
兩人再次分開,各自喘息。龍之介後頸皮膚被掌風颳得生疼,左臂架擋處一片紅腫。
萬籟聲看著自己破損的衣袖,眼神愈發銳利。
沒有片刻停歇,龍之介低吼一聲,再次撲上。這一次,他用的是最純粹的八極短打。
右拳直搗面門,被萬籟聲左臂格開;幾乎同時,左肘已頂向萬籟聲心窩,萬籟聲右掌下按化解;龍之介左肘被按下的瞬間,右膝已然提起,猛撞萬籟聲襠部,萬籟聲含胸收腹,左腿抬起,用小腿外側硬格膝撞:龍之介膝撞被阻,落地的右腳立刻向前趟進,左肩再度靠向萬籟聲中線——
一招接一招,連環進擊,全是貼身近戰的兇險招式,不留絲毫餘地。
萬籟聲也被打出了真火。他不再一味遊走,形意拳的剛猛徹底爆發。
面對龍之介的連環短打,他左臂崩開撐錘,右掌按下頂心肘,小腿格開膝撞後,面對再次靠來的龍之介,他不再後退,而是右腳向前猛地踏進半步,力從地起,擰腰送肩,右拳如炮彈般直崩而出,硬撼龍之介的貼山靠!
「咚!」拳肩交擊,悶響如雷!
兩人身體同時劇震。龍之介靠勢被阻,萬籟聲崩拳力道也被抵消。
龍之介反應快了一線,崩拳的力道尚未完全消散,他借著對方拳勁,身體微側,被崩開的右臂如同鞭子般回搶,拳頭劃個半圓,砸向萬籟聲的太陽穴一式反背錘!
萬籟聲剛發完崩拳,舊力略過,眼見拳頭砸來,只得抬起左臂倉促格擋。
「啪!」這一下砸得結結實實。
萬籟聲格擋的左臂一陣酸麻,身體被帶得向右側歪去,中門大開!
龍之介等待的就是這個機會!他全身力量瞬間灌注於右拳,手臂上的肌肉虬結鼓起,對著萬籟聲空門大開的胸膛,一記最簡單、最直接的立地通天炮,轟了過去!
拳風擠壓空氣,發出刺耳的呼嘯!
萬籟聲重心已失,避無可避,只能猛地吸一口氣,胸膛微微內縮,雙臂交叉,硬架在胸前!
「轟!!!」
龍之介的拳頭重重砸在萬籟聲交叉的雙臂上!
巨大的力量爆發開來,萬籟聲整個人被打得雙腳離地,倒退如飛幾米才堪堪抵住..
龍之介打出這石破天驚的一拳後,也耗力巨大,站在原地,胸膛劇烈起伏,汗珠混著之前激起的灰塵從額頭滾落。
館內一片死寂。
坐在上首的孫祿堂緩緩站起身。杜心五和王子平也隨之起身。
龍津路的喧囂隔著同安社學厚重的木門,變得模糊不清,如同另一個世界的背景音。
館內,激戰後的氣息尚未完全平息,汗味、青磚上淡淡的腳印濕痕,以及空氣中若有若無的罡勁餘韻,都訴說著方才那一戰的兇險與精彩。
萬籟聲緩緩吐出一口濁氣,胸腹間被立地通天炮轟中的滯澀感漸漸化開。他臉上並無多少敗績的沮喪,反而有種卸下重擔的釋然,以及一絲被點燃的、久違的火熱。
他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亂的勁裝,對著龍之介再次鄭重抱拳:「一十年前,輸給北上尋道的李先生,今日又輸給龍師傅的八極拳,是我萬籟聲技不如人,倒是給自然門、形意門,給幾位師傅丟臉了」
他語氣誠懇,到了他們這個境界,勝負已非唯一追求,武道的印證與突破更為重要。
龍之介連忙還禮,臉上也沒有絲毫倨傲:「萬師傅過譽了。您的形意根基之紮實,自然門身法之奇詭,才是讓某大開眼界。若非您已至罡勁巔峰,對力量掌控入微,方才許多兇險之處,龍某未必能全身而退。」
他這話並非客套,萬籟聲雖境界略遜,但經驗、技巧以及對自身力量的精妙運用,確實給了他極大的壓力。
孫祿堂洪亮的聲音打破了兩位交手者的謙遜氛圍,他龍行虎步般走上前,目光如電掃過二人,帶著欣慰與威嚴:「好了,兩位都不必過謙。今日一戰,可謂龍爭虎鬥,讓我等也看得心潮澎湃。」
「武術一道,薪火相傳,正當如此切磋砥礪,方能共同精進。龍師傅自北而南,連戰連捷,打出威風,也打出了八極門的名聲。籟聲雖敗,然其技已近乎道,只差那臨門一腳的機緣。今日之事,到此為止,乃是武林佳話。」
杜心五和王子平也走了過來。杜心五看著自己這位最傑出的弟子,眼神複雜,既有驕傲,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落寞。
他拍了拍萬籟聲的肩膀,沒有說話,但一切盡在不言中。
王子平則對龍之介微微頷首,開口道:「你小子這一手八極拳倒是跟李泉學了個精,不過你他娘是個悶葫蘆。」
眾人移步至偏廳飲茶,自有弟子收拾場地,並去門外安撫、遣散那些心癢難耐的圍觀者。
清茶裊裊,香氣沁人心脾。話題自然而然地從剛才的交手,轉向了更廣闊的天地,以及————某些遠行未歸的故人。
萬籟聲捧著溫熱的茶杯,目光有些飄忽,仿佛穿透了牆壁,看到了許多年前的光景。
他臉上那些屬於宗師的氣度漸漸淡去,流露出幾分屬於舊日時光的悵惘與懷念。
「孫會長,杜師,王師傅————」他聲音不高,帶著些許感慨,「說起來,李兄————李泉他,這一走也有些年頭了吧?他走的時候,可是好大的手筆,把三位當世頂尖,還有韓慕俠師傅那樣的人物,都「拐」跑了。」
「如今這國內武林,雖說英才輩出,水平也水漲船高,可總覺得————少了點當初那種讓人心潮澎湃的「熱鬧」。」
他口中的「李兄」,自然便是李泉。
提起這個名字,在座的幾位宗師神色都有些微妙的變化。孫祿堂眼中閃過一絲追憶與驚嘆,杜心五表情複雜,王子平則默默品茶,不知在想些什麼。
萬籟聲似乎沒注意到師長們的微妙反應,或者說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緒里,繼續喃喃道:「也不知他在那邊————是個什麼光景。以他的性子,怕是走到哪裡,都安靜不下來吧?」
他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一絲笑意,那是一種想起老友闖禍時的無奈又帶著點嚮往的表情。這神情出現在他這位年近半百、名震南北的宗師臉上,竟有幾分少年人的鮮活。
杜心五看著弟子眼中那簇被「李泉」這個名字重新點燃的火苗,心中五味雜陳。
他清楚,自己這個徒弟,天資、心性都是上上之選,困在罡勁巔峰遲遲未能抵達那境界,並非功力不夠,而是心結未解,眼界被這方天地所限。
他滿心想的,就是去李泉所說的那個「天外」看看,去會會那些更強的對手,去經歷更廣闊的風景。
這份執念,成了他前進的動力,也成了他突破的枷鎖。
到了他這個層次,尋常的名利已難動其心,唯有更高層次的武道和更廣闊的的世界,才是永恆的追求。
杜心五沉默良久,終於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嘆息,卻又有著決斷。
「籟聲。」
萬籟聲回過頭,看向師父。
杜心五看著他,眼神深邃,仿佛看穿了他內心深處那不曾熄滅的火苗。老人沉默了片刻,終於緩緩說道,每一個字都仿佛有千斤之重:「等到他和那李景林————不論成敗,之後,你就————出去走走吧。」
萬籟聲身體微微一震。
杜心五繼續道:「去看看吧。去看看李泉那小子折騰出的新天地,去會會他口中的界海」豪強。老窩在這廣州,守著這龍津路的一方天地,你的拳意再純,也終有盡頭。心氣若被框住了,這最後一口氣,你永遠也提不上來。」
他這番話,如同洪鐘大呂,敲在萬籟聲的心頭。館內一時寂靜,只有茶水微沸的輕響。
萬籟聲怔怔地看著自己的師父,看著他眼中那混合著不舍、期待與決然的複雜情緒。
他沒有說話,只是對著杜心五,深深地鞠了一躬。
沒有多言,但一切已在不言中。
心中的桎梏,仿佛在這一刻,鬆動了些許。那股沉寂已久、渴望攀登更高峰、見識更廣闊天地的少年心氣,在故人身影和老帥點撥的交織下,終於再次勃發。
門外,是四十年代廣州西關的煙火人間,是流派紛爭的武林現狀。
門內,是一顆被老友舊事與天外之景撩撥得重新躁動起來的,武者之心。
萬籟聲深吸一口氣,龍津路的喧囂與師父的話語在耳中交織。他伸出手,緩緩推向那扇沉重的木門。
門軸發出「吱呀」的輕響,一縷十月廣州依舊熾熱的陽光,混合著街上茶樓食肆的喧囂聲浪,猛地涌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