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明心那「沒錯」二字話音落下的瞬間,連一直表情空洞木然的木夏,臉上也驟然色變!
那位傳聞中多年不曾真正開口、甚至被私下稱作「啞道人」的青城心劍,竟會為李泉破例出聲?!
再聯想到前日青城山剛傳出這位要「破戒」的消息,今日便直接為李泉站台,這其中的分量與意味,足以讓任何知曉內情的人心頭劇震。
然而,變故來得更快!
幾乎就在張明心話音落下的同一剎那
一道純粹、凝練到極致、仿佛由最深邃的夜空與最凜冽的寒星糅合而成的紫色劍光,毫無徵兆地自眾人身側不遠處的虛空中一閃而逝!
沒有浩大聲勢,沒有驚天動地的破空聲,只有一道仿佛能切斷命線的細微紫痕,如同幻覺般掠過。
它的目標,赫然是懸浮在半空中、被冷龍冰封鎮壓著的那個半人高的「水晶球」結界!
「啊!!!」
一聲悽厲、尖銳、充滿了極致痛苦與不甘、卻又戛然而止的慘嚎,仿佛從極遙遠又似極近處傳來,陡然從那水晶球內部迸發!
隨即徹底湮滅。
木夏猛地扭頭,雙眼瞪大,死死盯住那個水晶球。 結界表面冰藍光芒依舊,封印符文完好無損,從外表看,沒有任何變化。
但他身為木家嫡系,與段雲更有婚約牽連,此刻卻無比清晰地感知到,那冰封結界之內的變化。
那股雖然混亂狂躁、卻依舊磅礴存在的青木妖氣與殘存意志,在剛才那道紫色劍光掠過的瞬間,如同被無形利刃斬斷根系的毒藤,徹底、乾淨地消失了。
段雲……死了。
不是肉體被摧毀,不是力量被封印。
是神魂,被那道紫色心劍,隔著冷龍布下的強大冰封結界,直接、徹底地斬滅了!
「呃……嗬……」
木夏的身體開始無法控制地顫抖起來,原本空洞的眼神瞬間被洶湧的血色與混亂充斥,俊朗的臉龐扭曲。
一股狂暴、紊亂卻又不斷攀升的氣勢,不受控制地從他體內轟然爆發出來!
周遭空氣發出低沉的嗡鳴,靈氣開始向他瘋狂匯聚,他竟然在極度的刺激與悲憤下,試圖強行衝擊黃級關隘!
「木夏!住手!」
文蒼宇見狀,臉色驟變,厲聲喝道:「未經武盟與世家議會共同許可及監督,擅自於非指定區域強行突破黃級,嚴重違反《鍊氣士管理條例》與《破境公約》!你若一意孤行,我身為西南鎮撫使,有權限將你就地正法,以儆效尤!」 這番話讓一旁的李泉都聽得一愣。
還有這種規矩?
擅自突破……竟然可能導致被當場格殺?這管控力度,比他想像的要嚴苛得多。
「木夏!停手!」
就在木夏周身紊亂氣勢即將突破某個臨界點的千鈞一髮之際,另一個蒼老沉穩的聲音,如同暮鼓晨鐘,穿透空間的阻隔,直接在眾人所在區域的上空響起!
伴隨著這個聲音,一股溫和卻浩瀚無邊、仿佛能包容滋養萬物、又蘊含著古老威嚴的力量,如同無形的天幕,輕柔卻又堅決地籠罩下來。
將木夏那即將失控暴走的氣勢,硬生生地壓制、撫平了回去!
木夏身體劇震,口中溢出一縷鮮血,眼中血色稍退,但依舊充滿了痛苦與茫然。
那蒼老聲音的主人並未現身,聲音繼續傳來,這次卻是轉向了張明心劍意所在的方位,語氣帶著商榷,甚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
「明心……劍仙。老夫木龍,木家當代家主。今日之事,皆因我兒木夏年輕識淺,受人蒙蔽,行事魯莽。」
「還望劍仙……給老夫一個薄面,饒過他這一次衝動。至於今日對李泉小兄弟的冒犯與不實指控……」
木龍的聲音頓了頓,似乎做出了某種決定:「……算我木家唐突。此事,我木家認了。我木龍,欠李泉小兄弟一次。日後若有需要,只要不違背道義根本,我木家必當償還。」 空氣寂靜。
張明心的劍意依舊高懸於木夏頭頂,冰冷刺骨,沒有絲毫收回的意思。顯然,這位心劍並不完全買木龍家主的帳,或者說,他在等,等李泉的態度。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木夏那雙依舊通紅、卻已帶上後怕的眼睛,都聚焦在了李泉身上。
李泉迎著木龍虛影的目光,又看了看狀態極不穩定的木夏,心思電轉。
對方給出了台階和承諾,但空口白話的人情,在殘酷的利益與真相面前,價值有限。
他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清晰邏輯:
「木家主愛子心切,李某理解。既然木家主希望令郎安然無恙,今日之事也能有個了結……那麼,這份『償還』,不如就從眼前這件最緊要的事情開始,如何?」
木龍聲音微微波動:「小兄弟請講。」
李泉的目光變得銳利:「段家與木家,世代交好,關係匪淺,這是人盡皆知的事情。」
他頓了頓,話鋒如刀,「那麼,由你們木家出面,協助我等調查段家上下,是否與今日段雲的『妖化』有關,是否……本就是一群披著人皮的妖物,豈非最合適不過?」
此言一出,可謂釜底抽薪!
既然段木兩家關係最好,那讓他們內部互證清白或互相揭發,自然最有說服力,也最能刺痛對方! 李泉繼續道:「這樣做,一舉三得。第一,可以徹底洗清令郎木夏,與段雲這位『妖女』可能存在的任何不當勾連嫌疑,保住木家繼承人的清譽。
第二,也能幫我,以及所有關注此事的人,搞清楚段家內部究竟藏著什麼秘密,他們是否就是襲擊我龍虎堂門人、策劃一系列事件的幕後黑手。
第三,若是段家清白,調查也能還他們一個公道,免得世人猜疑。」
此言一出,虛空中木龍家主的聲音瞬間陷入了沉默。顯然,李泉這個要求,戳中了最敏感、也最艱難的一點。
他盯著木龍虛影,語氣加重:「這個交易,對木家而言,只是履行盟友間的監督之責,或許有些為難,但於情於理,都說得過去。對我來說,則是查明真相、為手下討回公道的關鍵一步。」
李泉並不催促,只是靜靜等待。他知道,對方需要權衡。
木龍虛影陷入了短暫的沉默。李泉的要求,等於要木家在段家背後捅上一刀,至少也是要撕開一道口子。
這絕非易事,必然引發段家的激烈反應,甚至可能導致兩家數百年交情破裂。
但……若不答應,頭頂那懸著的心劍,恐怕真的會落下。張明心的態度已經很明顯,今日若不能給李泉一個滿意的交代,木夏危矣。
「……好。」
「明日,老夫會以木家家主身份,正式向世家議會提出動議,要求對段家近期異常情況啟動內部質詢與調查。」
一直站在李泉身後的王權,此刻卻用手肘輕輕捅了捅李泉的後腰,微不可察地搖了搖頭,嘴唇微動,似乎想說「這不夠」。 李泉立刻會意。木龍這隻老狐狸,答應得看似爽快,但「提出動議」、「內部質詢」這些措辭,留下了太多操作空間和拖延的可能。
世家議會的扯皮效率,三天恐怕連個像樣的調查組都湊不齊。
李泉搖了搖頭,語氣陡然變得強硬起來:「木家主,僅僅『提出動議』恐怕不夠。此事關乎重大,且證據就在眼前,容不得拖延扯皮。」
他迎著木龍虛影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明日,不僅是你木家,道門也會同步向世家議會提出正式要求,必須對段家進行最徹底、最迅速的徹查!所有調查過程與結果,需在一定範圍內公開。」
他給出了最後期限:「三天。從明日算起,三天之內,我需要看到一個明確的、有實質性進展的調查結果。否則……」
李泉的眼神變得冰冷無比,聲音如同寒鐵交擊:
「否則,無需什麼對質審理,無需世家議會裁決。三日之後若無令我滿意的結果,我李泉,必親自殺上段家,用我自己的方式,討一個說法,查一個明白!」
「殺上段家」四個字,如同驚雷,炸得木夏都忘了悲痛,猛地抬頭,難以置信地看著李泉。要知道,三年前,華夏鍊氣界對「破虛空」境界還視若神明。
但三年後的今天,隨著界海信息滲透和世界變化,突破黃級本身的難度或許相對降低,可那個象徵著地位、資源分配和話語權的「黃級之位」,卻變得比以往更加珍貴和難以獲取!
沒有這個「位置」,即便擁有突破黃級實力,在很多層面也會受到限制甚至打壓,擅自突破更是死路一條。
李泉如此公然宣稱要殺上擁有不止一位黃級強者坐鎮、底蘊深厚的段家,在木夏看來,大概率不是一個好的選擇,但修行本事意氣之爭。
然而,木龍的虛影在聽到李泉這番不容置疑的最後通牒後,反而沉默得更久了些。 他似乎從李泉的決絕中,感受到了某種不同尋常的決心和底氣,也明白了今日若不給出一個能讓對方以及其背後的道門、西海龍族暫時滿意的交代,恐怕真的無法善了。
「……成交。」
最終,木龍虛影中吐出這兩個字。語氣複雜,帶著妥協,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
木夏聞言一驚,看向父親的虛影,不知道是該佩服父親在如此壓力下的果斷抉擇暫時妥協,還是該震驚於李泉居然真的敢如此逼迫,並且父親似乎……認了?
下一瞬,木龍的虛影猛然膨脹,一股強大的空間牽引力包裹住木夏。
「父親!我……」木夏還欲說什麼。
「回去再說!」木龍虛影低喝一聲,光芒一閃。
木夏的身形瞬間變得模糊,仿佛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從蓉城上空,硬生生扯回了遙遠的麗江木家祖地,消失不見。
場中頓時安靜了不少。
王權這才把一直搭在李泉肩膀上的胳膊用力緊了緊,幾乎是半掛在他身上,語氣恢復了慣有的那種帶著點玩世不恭的輕鬆:
「行啊泉子!一個人跟黃級中位的妖物死斗。不過話說回來,還好這娘們兒修的是木靈之術,主要強在生命力和恢復力,沒給你整點陰險的劇毒或者精神幻術之類的玩意兒。
要是換個擅長攻伐或者詭道的尋常黃級中位,嘖嘖,咱哥倆今天恐怕就得陰陽兩隔了。」 他故意把話說得誇張,還做出個抹脖子的動作。
李泉沒好氣地一巴掌拍在他搭在自己肩膀的手臂上,力道不輕。
「哎喲!」王權疼得齜牙咧嘴,瞬間把手縮了回來,半邊身子都矮了一截,「我去!你下手也太黑了吧!剛打完架力氣還這麼大!」
「小泉,」一直安靜旁觀的冷龍,此刻飄身上前,清冷的聲音帶著認真,「接下來三日,你便專心準備突破之事。此地有我,還有……心劍守著,無人能打擾你。」
王權揉了揉肩膀,也收起玩笑神色,正色道:「對了,你不是還捏著王家欠你的那個『黃級名額』嗎?不用?就留著發霉?」
李泉搖了搖頭,目光掃過下方狼藉的街道和遠處驚魂未定的人群,語氣有些複雜:「先留著吧。這個名額……我打算留給龍虎堂的老爺子。之前未曾真正想過,一個所謂的『黃級名額』,背後竟然牽扯如此之深,甚至世家繼承人都得豁出命來。」
他想起文蒼宇剛才對木夏的警告,心中對主世界這套嚴密甚至殘酷的規則有了更深的認識。
王權聞言,倒是笑了笑,只是笑容里有些意味深長:「各大勢力、世家、頂尖散修都憋了這麼多年,資源有限,位置更有限,誰不想自家多出一個黃級,多一份話語權和保障?」
「要不是你背後站著三江幫,就憑你龍虎堂想要爭奪一個黃級的席位,襲殺你的黃級就恐怕超過一手之數,恐怕早就被某些人『安排』伏殺了。」
他說得輕鬆,但李泉卻從中聽出了過往三年主世界暗中涌動的血雨腥風與殘酷博弈。
「行了,過去的事暫且不提。」李泉擺擺手,將思緒拉回現實,「當務之急,是這三日內,我必須選個好地方,安心突破。」
他體內紫金丹早已蠢蠢欲動,經過連番激戰與剛才調動崑崙山君意志,那道門檻已然清晰可見,只差臨門一腳。 說著,他忽然扭頭,看向身旁揉著肩膀的王權,臉上露出一絲難得的、帶著點商量甚至有點不好意思的笑容,試探著問道:
「那個……武當山金頂……我能去那兒突破嗎?那三豐道人借武修真,你們武當也得我一個武道人的武運,你覺得如何?」
「啊?什麼玩意?!」
王權猛地轉過頭,眼睛瞪得溜圓,仿佛聽到了什麼天方夜譚,連肩膀都不揉了,一臉「你特麼在逗我」的表情。
就連一旁氣質清冷的冷龍,冰藍色的眼眸都似乎微微動了一下,看向了李泉。
當天夜裡,華亭市。
這座臨海的國際大都市燈火璀璨,霓虹如織。
在城市中心區域,一棟不對外公開、造型古樸卻極具氣勢的摩天大樓頂層,巨大的環形會議廳外,開闊的走廊里已經站了不少人。
這些人氣質各異,或威嚴深沉,或儒雅內斂,或銳氣逼人,但無一例外,周身都縈繞著久居上位的氣息與深厚的修為波動。
他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低聲交談,目光偶爾掃過緊閉的會議廳大門。
這裡聚集的,幾乎都是華夏境內舉足輕重的大家族代表、世家議會的核心成員。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壓抑而凝重的氣氛。所有人討論的重點,無疑都是白日裡發生在西南蓉城的那場驚天衝突。 「……段家這次,玩得有點大了。」一個穿著灰色中山裝、面容清癯的老者微微搖頭,聲音低沉,「段雲那丫頭,我見過幾次,天賦心性都是上佳,沒想到……」
旁邊一位戴著金絲眼鏡、顯得精明幹練的中年人接口道:「何止是玩大了。根據初步傳回的情報,那已經不是簡單的『妖化失控』,其形態和力量本質,已經徹底偏離了人族鍊氣士的範疇。」
「更關鍵的是,張明心親自出手,一劍斬了她的神魂……這意味著什麼,諸位心裡都清楚。」
「哼,段家這些年行事愈發詭秘,與木家那個婚約也拖了又拖,內部恐怕早就出了問題。」
另一人冷哼道,「只是沒想到,他們會用自己嫡系子弟做這種……危險的嘗試。如今踢到鐵板,惹上了三江幫的煞星。」
「李玄樞當年一個人殺了多個鎮撫使和世家子弟,就夠我們頭疼的,他這個兄弟更是讓人頭大,若等著邊疆戰事罷了,李玄樞回來又是一次血雨腥風.……」
顯然,在大多數與會者看來,這不過是段家又一次激進冒險卻不幸「玩脫了」的典型事件,只是這次後果格外嚴重,牽扯出的勢力也遠超預料。
走廊一側,靠牆擺放著一排厚重的實木長椅。
木家當代家主木龍,穿著一身墨綠色的古樸長袍,面無表情地坐在那裡,腰背挺得筆直,雙手拄著一根看似普通、實則紋理隱現青光的藤木手杖。
他雙目微闔,仿佛在閉目養神,對周圍的低聲議論充耳不聞,只是周身散發出的那股沉重氣息,讓附近的人下意識地放低了聲音,不敢輕易靠近。
與以往不同,這次段家和木家的座位區域,被刻意安排得相隔了好幾米遠。
不遠處,段家此次參會的代表,段家長子,一位同樣穿著傳統服飾、面容與段雲有幾分相似、卻更顯威嚴的中年男子,臉色鐵青地站在窗邊。 他手中下意識地端著一杯水,卻久久沒有送到嘴邊,只是目光死死盯著窗外華亭璀璨卻冰冷的夜景,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更靠里的位置,巨大的落地窗前,站著另一個身影。
蜀中張家家主,張玄陵。
他罕見地沒有穿著象徵家主的隆重服飾,只套了件素色的針織開衫,裡面是簡單的襯衫。他甚至有心思,將開衫袖口那一顆可能礙事的紐扣,仔細地系好。
他背對著熱鬧卻又暗流涌動的走廊,微微仰頭,望著窗外這片被譽為東方魔都的繁華盛景。
燈火倒映在他略顯渾濁卻依舊銳利的眼眸中。直到此刻,他仍強打著精神,挺直著那在今日接連打擊下已有些佝僂的脊背。
蜀中張家看起來落魄了,封山三年,聲威大損。
但張玄陵心裡清楚,只要家族根基還在,子弟爭氣,突破的機會,總還是能想辦法申請、爭取的。
如今,真正被那團從西南燒起來的「烈火」燎了眉毛、急得跳腳的,早已不是他張家。
可不知為何,一股鬱結之氣,依舊沉甸甸地壓在他的胸口,憋悶得慌。
是看到李泉那小子已然勢不可擋的酸澀?是對段家可能牽連出更大風波的憂慮?還是對自身處境與未來的一絲茫然?
正心緒紛亂間,一隻手從旁邊伸了過來,遞過一杯琥珀色的、散發著醇厚香氣的酒液。 「玄陵,這幾日,辛苦了吧。」
來人穿著一身看似樸素、實則用料極佳的玄色長袍,緞面在燈光下流轉著含蓄的光澤,襯得人精神矍鑠。
他胸口用暗金絲線繡著一個不大卻清晰古樸的「王」字紋樣。
正是王家的當代家主,王鎮岳。
張玄陵沒有立刻搭話,目光在那杯酒上停留了一瞬,才緩緩伸手接過。他沒有看王鎮岳,只是將酒杯湊到唇邊,小心地抿了一口。
酒液滾燙,順著喉嚨滑下,卻化不開胸中那團鬱氣。
王鎮岳似乎並不在意他的冷淡,自己也端著一杯酒,站在他身側,同樣望向窗外,聲音壓低,帶著熟稔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這次議會,你我都清楚,恐怕不會輕鬆。段家這事,一個處理不好,你蜀中張家前些年的舊帳,我王家近期的一些動作,都可能被某些人翻出來,當作攻訐的藉口。」
張玄陵從鼻子裡發出一聲冷哼,終於斜睨了王鎮岳一眼,語氣帶著譏諷:「行了,鎮岳,別在我面前演這副同病相憐、苦大仇深的模樣。你我心裡都清楚,這次的風暴眼,是段家。」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幾乎只剩氣音:「道門那邊……已經很多年沒有如此明確強硬地表態了。張明心開口,心劍出鞘,這不僅僅是保一個李泉那麼簡單。這是在敲打,在警告,也是在……劃清界限。」
王鎮岳臉上的輕鬆神色收斂了,他微微點頭,目光深沉:「是啊。明心劍仙那一劍,斬的不僅是段雲的神魂,恐怕也斬斷了許多人心裡僥倖的念頭。段家這次……怕是難了。」
張玄陵的表情變得凝重起來,他轉動著手中的酒杯,緩緩道:「我現在最擔心的,不是段家倒不倒,而是……他們會不會狗急跳牆,徹底撕破臉皮。」 他抬起頭,看向王鎮岳,眼神銳利:「你應該也感覺到了,這幾年,維持『規矩』的力量,已經越來越脆弱。界海衝擊,元氣復甦,人心浮動。一年一地一黃級的限制,本就是多方妥協、勉強維持的脆弱的平衡。」
「若是段家不管不顧,為了自保或者報復,掀了桌子,鼓動他們暗中控制或影響的力量,開始大規模、無限制地衝擊突破……」
張玄陵沒有說完,但王鎮岳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臉色也變得嚴峻。
「那樣的話,」張玄陵的聲音帶著一絲寒意,「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秩序會瞬間崩塌。所有人都會為了爭奪有限的天地元氣和『位置』而瘋狂廝殺、掠奪。」
「屆時,就不是爭,而是搶了。等到元氣被過度消耗、環境惡化,再想有人突破,就真要走上殺雞取卵、斷絕根基的絕路了。」
這三年,張家雖然封山,但張玄陵並非真的與世隔絕。
他清楚地知道,在世界劇變初期,借著混亂與規則未明,確實有不少人或勢力,通過各種手段「偷跑」成功,突破了黃級。
這些人中,不少得意忘形,開始為非作歹,劫掠資源,一度鬧得烏煙瘴氣。
最終,是在武盟、特管局以及道、佛、世家「三垣」力量聯合鎮壓下,才勉強恢復了基本秩序,並確立了如今這套嚴格甚至嚴苛的黃級名額管控體系。
段家這次,派遣一位黃級中位的「段雲」去壓制李泉,這本就有些超出常規博弈的尺度。
更令人心驚的是,即便這位黃級中位擅長的只是生命力與恢復,並非最頂尖的攻伐類型,卻依然與李泉這個極其特別的「一流頂尖」打得難解難分,甚至一度占據上風。
這件事本身,就足以讓許多原本對李泉實力尚有疑慮、或者自家也有類似「天才」在醞釀突破的勢力,感到了巨大的緊迫感和威脅。 一個李泉尚且如此難纏,若是再多幾個呢?若是他們背後的勢力不再守規矩呢?
沉默了片刻,張玄陵似乎下定了什麼決心,他轉過頭,正視王鎮岳,用一種近乎交底的語氣,緩緩說道:「有件事,或許該讓你知道。就在衝突發生前,段家的人,私下聯繫了承恩。」
王鎮岳眼神一凝:「張天師那位關門弟子?他們想幹什麼?」
「他們承諾,只要承恩願意在關鍵時刻出手,『代表』段家與李泉做過一場,無論勝敗,段家都會動用影響力,確保承恩拿到下一個西南地區的黃級席位。」
張玄陵的聲音很平靜,卻讓王鎮岳的後背瞬間沁出一層細汗。
好毒的計!這分明是要把天師府也拖下水,至少是讓張承恩乃至龍虎山,與李泉徹底對立!
「不過,」張玄陵話鋒一轉,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神色,「承恩那孩子,雖然性子……迂直了些,但大是大非上,倒是沒糊塗。他直接將此事稟報給了張天師。」
「結果呢?」王鎮岳急切問道。
「結果?」張玄陵扯了扯嘴角,「天師府那邊傳回的原話是『讓他們滾遠點』。」
他頓了頓,繼續道:「不僅如此,天師府已經明確表態,道門將正式對段家發起調查。以龍虎山和青城山為首,恐怕很快,道門與段家之間,就會從暗流涌動,變成徹底的對立。」
他看著王鎮岳震驚的眼神,補充了最後一句:「屆時,我蜀中張家,作為與段家有舊怨、又與道門淵源極深的家族,按照規矩和自保的原則,會正式向議會申請……對相關事務的迴避。」
「迴避……」王鎮岳喃喃重複這個詞,臉色變幻不定。 他這位老友,看似在風暴中飄搖,實則每一步都走得極其謹慎,甚至……早有準備?
張家這是要徹底從段家這個泥潭,以及即將到來的道門與世家衝突中抽身?
張玄陵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任由那股灼熱感在胸腹間擴散。
他的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無邊的夜色與燈火,聲音飄忽,卻帶著一種洞悉世情的冰冷:
「不過,我總覺得……有些人,恐怕早就等著這一天了。」
「等著看段家這艘大船如何傾覆,等著看道門與世家之間摩擦加劇,也等著看……」
他停頓了一下,仿佛在斟酌用詞,最終緩緩吐出:
「等著看李泉那個孩子,是不是真的敢,一個人,殺上段家。」
「而這次蓉城之事……或許,就是他們一直在等待的,那個最好的藉口和開端。」
……
龍虎堂內,燈火通明,氣氛與外界的暗流洶湧截然不同,反倒顯出幾分大戰後的鬆弛與暖意。
李泉換了一身乾淨的練功服,坐在太師椅上,慢慢調息著。 與黃級中位的段雲一番死斗,雖未能親手將對方徹底擊殺,但他憑藉甲級極位的修為,一度在近身搏殺中占據上風,甚至重創對方。
這份戰績足以震動整個修行界,李泉自己心中倒也知足。
他與王權在戰後的看法恰好相反。
王權覺得段雲這種生命力頑強、恢復力變態但攻伐手段相對單一的對手,對李泉而言算是「幸運」。
但在李泉自己看來,若真是遇到一個同樣精於搏殺、招招致命的黃級中位,他反倒覺得更對自己的「節奏」。
段雲這種「打不死」的類型,固然難纏,卻只能做到和他僵持。
一個空有境界和生命力、卻缺乏相應殺伐戰技與戰鬥智慧的對手,即便境界更高,對李泉的威脅反而不如預想中巨大。
若對方真是擅長正面搏殺的類型,李泉自覺,憑藉自身對力量的掌控、戰鬥本能以及諸多底牌,擊殺對方的概率,恐怕要大得多。
自然,危險與機遇同在。
王權整個人幾乎是「蜷」在另一張太師椅里,毫無形象可言,一雙眼睛卻死死盯著手機屏幕,眉頭擰成了一個結,手指在虛擬鍵盤上懸著,遲遲落不下去。
屏幕上是一個聊天界面,頂端的備註赫然是三個字,「太師爺」。光標在輸入框裡閃爍,裡面只有反覆刪改後依舊留下的「在嗎」兩個字,顯得格外侷促和小心翼翼。
半晌,他懊惱地「嘖」了一聲,把手機往旁邊小几上一扔,身體向後一仰,對著李泉苦著臉道:「我說祖宗,李大爺!您可真是會給我找事兒!去武當金頂突破?這話我怎麼跟太師爺開口啊?」 「那是我們武當祖師爺白日飛升的傳說之地,歷代只有祭天大典或者極其特殊的時刻才會啟用,平時連我們這些真傳弟子靠近核心區域都得層層報備!」
李泉看著他這幅樣子,倒是笑了起來,隨即正色道:「你就照實說。把我的情況分析給雲龍道人和郭高一前輩聽。
我身負兩界武運,又在嘗試獨開一條武道新途,突破時引發的動靜和所需的『勢』,絕非尋常之地可以承載。
武當金頂,聚武當千年武道氣韻,接天地之樞機,正氣沛然,正是最合適的地方。」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種坦誠的自信:「而且,這對我固然是機緣,對武當而言,也絕非壞事。
我突破時引動的武道氣運與法則漣漪,與武當山本身的武韻相互激盪,或許能帶來意想不到的啟發,甚至可能惠及山中弟子。
這是一場雙向的印證與滋養。以武當的胸襟和氣度,未必會拒絕。」
王權抓了抓頭髮,臉上表情變幻,顯然內心正在激烈鬥爭。
一邊是門規森嚴、意義非凡的聖地,一邊是好友事關道途的關鍵請求,還有李泉這番話中蘊含的潛在可能性……
他知道李泉不是信口開河之人,其身上的特殊性和潛力,武當山上那些老傢伙未必看不出來。
最終,他咬了咬牙,像是下了莫大的決心,重新抓起手機,眼神一狠,不再猶豫。
手指飛快地在屏幕上敲擊起來,將李泉的請求、緣由以及自身的分析,儘可能清晰、鄭重地編輯成一條長信息,發送了出去。 信息發出,時間仿佛變得格外緩慢。堂內只聽得見幾人輕微的呼吸聲。
不到兩分鐘,對於等待的人來說卻仿佛過了很久。
王權的手機屏幕亮起,傳來了簡短的回覆。
只有兩個字,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果決:
「速來。」
王權猛地鬆了一口氣,整個人幾乎癱在椅子上,隨即又忍不住笑罵了一句:「得!太師爺發話了!」『
他看向李泉,眼神複雜,「你小子面子真夠大的……看來山上對你也好奇得很。」
李泉聞言,嘴角微翹,沖王權挑了挑眉毛,一切盡在不言中。
事不宜遲,兩人迅速將決定告知了守在外間的冷龍,並向張明心做了報備。
劉術庭得知李泉要去武當山突破,立刻表示要跟隨護法。
李泉本想讓他在蓉城坐鎮龍虎堂,但少年態度異常堅決。
幾次「反抗」無效後,李泉看他眼神執著,想到此行有冷龍和王權同行,武當山更是正道魁首之地,安全應有保障,帶上他見識一番也無妨,便點頭應允。 於是,稍作收拾後,李泉、王權、劉術庭三人,再次踏上了行程。
他們沒有選擇耗費法力長途飛行,而是如同尋常人一般,登上了前往鄂省、途徑武當山附近城市的列車。
夜色中,列車穿行在華夏腹地的山川原野之間,窗外是飛速倒退的模糊光影。
車廂內,王權靠在窗邊,看著外面沉沉的夜色,忽然有些感慨:「感覺上次和你一起坐車,還是好久以前的事兒了。」
李泉閉目養神,聞言「嗯」了一聲。對他而言,穿梭諸界,時間感已然有些混亂,與王權在主世界一別,感覺上不過月余。
但對在大晉的過去呆了不少年的王權來說,卻是實實在在的「多年未見」。
李泉沒有去問自己那個遠在大晉的「便宜徒弟」的情況。
既然身邊這位已經安然歸來,那自己那徒弟估計是出不來什麼問題,何況還有他留的底牌,有問題早就找上門來了。
有些事,無需多問。
蘇妙晴已被女巫動用特殊手段,暫時安置在了瀛洲世界的「理之層」。
那裡規則相對獨立,環境可控,最適合女巫施展手段,在不傷害蘇妙晴根本的前提下,剝離、分析那股詭異的妖氣。
女巫依然飄在窗外,但卻是可以清晰的知道在瀛洲的情況,蘇妙晴的狀態已經穩定,雖然蘇妙晴尚未恢復意識,但性命無虞,甦醒只是時間問題。 而一直留在靜心苑、有些懵懂又帶著神秘特質的蒼白少年「小樹」,李泉在離開前,親自將他送上了青城山,託付給了易心瑩老道。
出乎意料,一向怕麻煩、性子跳脫的易老道,見到小樹後,盯著他看了半晌,竟難得地露出了幾分感興趣的神色。
捻著山羊鬍嘟囔了幾句「有點意思」、「這娃兒靈台倒是乾淨」,竟應承下來,準備帶在身邊教導些時日。
對小樹而言,能跟在青城山掌門這等人物身邊開蒙啟智、梳理心性,無疑是件大好事。
李泉也算了卻一樁心事。
此刻,列車平穩行駛,距離目的地越來越近。
這一次前往武當山,目的與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
不再是訪友,不再是遊歷,也不再是單純的尋求庇護或交流。
而是為了登上那座無數道家弟子心中的聖山,在那象徵著武道與仙道極致傳說的金頂之上,
叩開那扇通往更高境界的大門,
去觸碰那之前所能看到的…
修行之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