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由純粹黑暗構成的巨手,就那麼僵在半空。
它散發的恐怖氣息,仿佛連時間的流逝都一併凍結。
一道冰冷、混亂、無法理解的意志,第一次湧入陳義等人的腦海。
它,是「天」的一部分,是制定此界法則的殘片所化。
它釘死龍脈,鎮壓氣運,奉的是更古老的「契約」,是此方天地的「法」。
眼前這個渺小的人類,憑什麼?
他憑什麼說自己「過界」?
又憑什麼,能引動那面連「天」都感到忌憚的病歷銅鏡?
那面鏡子,記錄的是天地萬物的「病」,審判的是宇宙洪荒的「錯」,其根源甚至比所謂的「天道」還要古老。
「……同……行?」
冰冷的意志在眾人的精神層面發出機械的質問,每一個字都帶著刮骨鋼刀般的寒意。
「你,是什麼東西?」
「我?」
陳義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然的白牙,那笑容裡帶著三分痞氣,七分不容置喙的霸道。
「我是個抬棺匠。」
他用下巴指了指身後那個由兄弟們用血肉陽氣扛起的「黃金之棺」,又指了指自己。
「按我們這行的規矩,出殯的時候,生人迴避,神鬼讓路。」
「你現在攔著我的出殯隊伍,還想對『槓頭』動手。」
陳義頓了頓,臉上的笑容緩緩收斂,一種極端的冷漠爬上他的眼角。
「朋友,你這是在刨我們抬棺匠的活兒,砸我們的飯碗啊。」
「規……矩?」
冰冷的意志似乎在咀嚼這個它從未理解過的詞彙。
在它的認知里,只有強與弱,沒有對與錯。
「對,規矩。」
陳義點頭,眼神鋒利得像能剖開這渾濁的河底。
「我的規矩就是,我抬的棺,天王老子也得給我讓出一條道來!」
「你,不例外!」
話音落下的瞬間,陳義猛地向前踏出一步!
沒有攻擊,也沒有防禦。
他只是以一個抬棺匠「槓頭」的身份,繼續履行自己的職責——開路!
「起——靈——!」
這一聲,不再是單純的號令。
它引動了「病歷銅鏡」那一絲至高的「審判」之力,是對這方天地所有「不合規矩」之事的最終裁決!
轟!
那隻黑暗巨手,在這聲「起靈」之下,竟發出一聲不甘的嘶鳴,如同被烈陽照射的冰雪,從指尖開始,一寸寸地崩解消散!
那些攢刺向龜甲陣的煞氣長矛,那些抓住眾人腳踝的骸骨手臂,也在同一時間失去了所有力量,化為最原始的淤泥和黑氣,潰散無蹤。
河床深處那個巨大的「鎮」字符文,光芒瘋狂閃爍,最終徹底黯淡,歸於沉寂。
那道冰冷的意志,在消散的最後一刻,留下了一句充滿了怨毒與不解的詛咒。
「你會……後悔的……凡人……」
陳義冷哼一聲,眼皮都懶得抬。
刨我活兒還想讓我後悔?
下輩子吧!
危機解除。
但真正的挑戰,才剛剛開始。
「噗通!」
身後一聲悶響。
是硬扛了龍魂重量的大牛,在壓力驟減的瞬間,再也支撐不住,膝蓋骨重重砸進河床的淤泥里,整條腿都在劇烈顫抖。
他身後的胖三、猴子等人,也一個個身形巨震,血管里的顏色仿佛都被抽乾了,臉上沒有一絲血色。
「還沒完!」
陳義回頭暴喝。
「龍魂還沒出水!都給我站起來!」
眾人聞言,一個個死死咬住舌尖,用劇痛逼出最後一絲力氣,強行將快要散架的身體重新繃直,穩住了陣型。
陳義深吸一口氣,將心神重新沉入陣法核心。
沒有了「釘龍者」的阻礙,他們唯一的敵人,就是這龍魂本身那無可估量的、鎮壓萬古的重量。
「聽我號令!」
「一步,登天!」
陳義雙目神光暴漲,八仙抬棺陣的陽氣毫無保留地瘋狂燃燒。
八道身影,如同八支金色的火箭,扛著那口無形的「黃金之棺」,以一種決絕到慘烈的姿態,衝破層層水壓,向著那遙遠的光明,筆直升去!
……
壺口岸邊。
張金城和一眾摸金校尉的弟子們,已經等得心焦如焚。
距離陳義八人沖入瀑布,已經過去了整整一天一夜。
那道暗褐色的水幕,除了最初顏色變淡了一絲外,再沒有任何變化。
那股絕望的哀嚎,依舊在天地間迴蕩不休。
「師父……陳八爺他們,會不會……」一個年輕弟子嘴唇發白,聲音裡帶著哭腔。
張金城沒有說話。
他只是死死盯著瀑布,雙眼布滿了血絲,乾裂的嘴唇抿成一條絕望的直線。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那種地方待一天一夜,生還的希望,已經無限趨近於零。
難道,真的失敗了?
難道這神州龍脈,終究要……
就在他心中升起這個念頭的瞬間。
「轟隆——!」
一聲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巨響,從壺口瀑布的核心處悍然炸開!
那奔騰了千百年、從未停歇過的巨大水幕,竟從中間,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硬生生撕開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下一秒。
在所有人凝固的目光中。
八道身影,從那道裂口中,一步一步地「走」了出來。
他們衣衫襤褸,渾身浴血。
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極致的疲憊,仿佛靈魂都已被榨乾,下一秒就會化為飛灰。
但他們沒有倒。
八人,依舊保持著那個古老的、玄奧的抬棺陣型。
陳義在前,七人在後。
手臂相連,氣息共通。
他們的步伐沉重無比,每一步踏在虛空,都讓周圍的空間發出一陣不堪重負的呻吟。
他們像是在扛著一座看不見的山。
他們,在抬著黃河的龍魂!
「天……」
張金城身後的弟子們,全都傻了,一個個張大了嘴巴,忘記了呼吸。
眼前這一幕,已經超越了他們對「術法」、「神通」的所有認知。
這不是法術。
這是神跡!
是以凡人之軀,行逆天之舉,為一條沉淪了千年的大河,舉行一場曠世絕倫的葬禮!
陳義八人,就這麼扛著無形的龍魂,一步步地,從瀑布的中心,走到了岸邊。
當陳義的腳,踏上堅實土地的瞬間。
「嗡——」
天地間,響起了一聲悠遠而喜悅的龍吟。
那聲音不再悲愴,不再絕望,充滿了新生的力量與解脫的歡愉。
眾人腳下的黃河古道,劇烈震動。
從風陵渡,到三門峽,再到洛陽古渡……那九處被陳義他們破除的煞眼,在這一刻,同時迸發出璀璨的金光。
九道金光沖天而起,在空中交織成一張覆蓋神州大地的金色網絡。
而壺口瀑布,那道奔騰不休的暗褐色水流,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褪去死氣沉沉的顏色。
褐色變淡,化為渾黃,再由渾黃,沉澱為清澈。
雷鳴般的咆哮,也漸漸平息,變成了雄渾壯闊、充滿了生命力的奔騰之聲。
「九曲斷魂懸棺」大陣,在龍魂被「抬」出水面的這一刻,徹底告破!
黃河,活過來了!
它不再是一具被釘死在大地上的「懸棺」,而是真正意義上的,回到了它應有的河道,魂歸天地,奔流入海。
「禮……成……」
陳義看著眼前這壯麗的一幕,感受著肩上那股沉重的壓力如潮水般退去,化作一股溫暖而磅礴的生機反哺回體內。
他沙啞地吐出兩個字,再也支撐不住,身體一軟,向後倒去。
一隻粗壯的手臂,及時從後面扶住了他。
是渾身是血,卻咧著嘴傻笑的大牛。
「八爺,咱……咱成功了!」
「咳咳……那當然。」
陳義靠在大牛身上,咳出兩口帶著血絲的唾沫,臉上卻露出了一個虛弱而滿足的笑容。
胖三、猴子、老七……剩下的六個兄弟,也在同一時間,如同被抽掉了骨頭,一個個軟倒在地。
他們躺在地上,看著湛藍的天空,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臉上卻帶著劫後餘生的、酣暢淋漓的傻笑。
這活兒,太他媽的值了!
張金城帶著弟子們,跌跌撞撞地跑了過來。
他看著眼前這八個如同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漢子,看著他們身上那股子雖疲憊至極卻豪氣干雲的精氣神,嘴唇哆嗦著,竟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撲通」一聲。
他對著陳義,對著義字堂的所有人,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他不是代表自己跪。
他是代表摸金一派,代表這神州大地,代表這天下蒼生,跪謝這份再造山河的恩情!
「八爺……」張金城老淚縱橫,「此恩此德,我摸金校尉,永世不忘!」
陳義擺了擺手,有氣無力地說道:「行了,別整這些虛的,你那點血沒白流。」
他喘勻了氣,從大牛身上站直,走到河邊,掬起一捧清澈的河水,洗了把臉。
冰涼的河水讓他精神一振。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奔騰的壺口,望向那被重新梳理過的、氣運勃發的神州大地。
識海中,那面「病歷銅鏡」悄然浮現。
鏡面上,原本代表著黃河的巨大黑色病灶,已經徹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條金光燦燦、蜿蜒東流的巨龍圖騰。
但在圖騰之下,一行新的小字,緩緩浮現。
【併發症】:舊約已破,天外有神,垂眸而視。
【風險評級】:未知。
陳義的眉頭,微微皺起。
他知道,「釘龍者」背後的東西,比他想像的,要麻煩得多。
不過,那都是以後的事了。
他轉過身,看著身後東倒西歪,卻一個個笑得像個傻子似的兄弟們,心中的那點陰霾一掃而空。
「都起來,別跟死狗一樣躺著。」
「活兒,幹完了。」
陳義伸了個大大的懶腰,渾身骨節發出一陣噼里啪啦的爆響。
「收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