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由陰司法則編織的黑色大網當頭罩下。
它沒有殺氣。
卻比任何殺氣都更恐怖。
那是一種純粹的規則層面的束縛,代表著「有罪」的定性。
一旦被罩住,就等於靈魂被刻上了罪囚的烙印,背負起整個第五殿的法理,仙神難脫。
「吼!」
大牛雙目赤紅,筋肉虬結,手中烏木槓子就要逆天揮起。
陳義卻抬手,輕輕按住了他的肩膀。
「別動手。」
他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哥?」大牛不懂,眼看那張網就要觸及陳義的發梢。
「這裡是包閻羅的地盤,他講『法』。」
陳義的目光穿透法網,望向街道盡頭的森羅殿,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我們要是動手,就從『有理』變成了『無理』,從『上門催收』,變成了『暴力闖入』。」
「那才真坐實了罪名。」
話音未落,他向前踏出一步,獨自一人,迎向那張代表著絕對法理的巨網。
「我等義字堂,奉故人之託,入酆都,收舊帳。」
陳義抬頭,聲音不響,卻像一顆釘子,精準地釘入這條死寂街道的每一寸空間。
「手持『催收文書』,身負『天地大K果』,一路行來,已得一、二、三、四殿閻羅認可。」
「我不知你第五殿的法理如何書寫。」
「但在我陽間的規矩里,這叫『合法經營』!」
為首的陰差身形模糊,聲音里沒有情緒,只有法條的冰冷。
「森羅殿前,只論陰司之法,不論陽間之規。」
「任何未經批覆的跨界行為,皆為非法。」
「拿下!」
法網驟然收緊,其上的符文流轉,發出審判罪惡的嗡鳴!
胖三急得滿頭是汗,想衝上去,卻感覺雙腿重如萬鈞。
這裡的規則壓力太強了。
強到讓他連耍滑頭、鑽空子的念頭都無法升起。
就在這時。
陳義做了一個讓所有陰差,乃至自己兄弟都瞠目結舌的動作。
他沒有反抗,沒有祭出人皇印。
而是不緊不慢地從懷裡,取出了一張紙。
一張摺疊得整整齊齊,甚至帶著一絲陽間煙火氣的……
營業執照!
胖三的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那不是他當初為了讓「義字堂」看起來正規,托關係辦下來的那張嗎!
上面赫然印著:【義字堂殯葬服務有限公司】。
經營範圍:殯葬服務、白事諮詢、風水勘探。
以及……胖三當初靈機一動,私自加上去的一行小字:【特殊因果債務處理】。
「此為我義字堂在陽間的『法人資格』。」
陳義將那張紙舉起,對著壓頂而來的法網,如同擎起一面盾牌。
「我們在陽間合法註冊,受天道認可,享人道氣運庇護。」
他直視著為首的陰差,一字一句,問出了那個直擊靈魂的問題。
「你陰司的法,管得到我陽間的『公司』嗎?」
這話一出,天地間仿佛靜了一瞬。
別說對面的陰差,就連胖三自己都傻了。
我的哥!
你來真的啊?
拿陽間的營業執照,跟閻王爺的執法隊講法理?
這跨的不是伺服器,這跨的是陰陽兩界!
然而,下一秒,詭異絕倫的景象發生了。
那張看似一捅就破的營業執照上,隨著陳義話音落下,竟真的泛起一層微弱卻堅韌的金光!
那是人道氣運的凝聚!
是一個「公司」作為社會組織,在人間規則體系里所擁有的,不容抹殺的「合法性」!
嗡——!
黑色的法網,在距離陳義頭頂三尺之處,硬生生停滯。
網上的法則符文瘋狂閃爍,猶如一台超級計算機遇到了無法解析的病毒代碼,陷入了邏輯死循環。
陰司的法,管的是魂,是鬼,是陰間萬物。
可一個陽間的「公司法人」,一個受陽間規則保護的「組織實體」,它的管轄權,究竟歸誰?
這是一個前所未有的法律盲區!
為首的陰差沉默了。
他身上那冰冷的法則氣息出現了紊亂。
許久,他機械地開口:「此事……超出職權範圍,需請森羅王親自裁定。」
「帶他們……去見王上。」
法網無聲無息地收起,化作鐵鏈,回到了陰差手中。
「請。」
陰差側身,讓開了通往森羅殿的路。
胖三長長吐出一口濁氣,感覺自己剛在刀尖上跳了一支舞。
他湊到陳義身邊,聲音發顫,滿臉都是劫後餘生的不可思議:「哥,這……這也行?」
「規矩,就是用來玩的。」
陳義將那張至關重要的「護身符」小心收好,瞥了胖三一眼。
「你當初加的那條『特殊因果債務處理』,這次,算你頭功。」
胖三的腰杆瞬間挺得筆直,臉上的肥肉都透著一股「老子有遠見」的光彩。
一行人,在兩排陰差的「押送」下,踏入了那座代表著陰司最高法理的宮殿。
森羅殿。
這裡沒有金碧輝煌,只有黑白二色,線條筆直,稜角分明,像一座由冰冷的法律條文堆砌而成的堡壘。
殿門之上,高懸的黑色牌匾上,「森羅殿」三個字,每一個筆畫都仿佛是一道審判的枷鎖。
踏入大殿,一股令人靈魂凍結的威嚴撲面而來。
殿內空曠,穹頂之上,並非雕樑畫棟,而是一面巨大無邊的鏡子。
孽鏡台!
它光滑如水,深不見底,正冷漠地映照著殿內的一切。
殿堂最深處,高高的審判席之上,端坐著一個身影。
黑底金紋王袍,頭戴平天冠,面色黝黑如鐵。
眉心那一道月牙形的印記,正散發著清冷如霜的輝光。
他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就仿佛是天地間一切「法理」的具象化身。
他,就是第五殿閻羅,包拯。
包拯的目光緩緩掃過,最後,落在了陳義身上。
「陽間生人,陳義。」
他的聲音不高,卻如同法槌,重重敲擊在每個人的神魂深處。
「你可知罪?」
同樣的問題,從他口中說出,威嚴重了萬倍!
「我不知罪。」
陳義抬頭,直視那雙洞悉人心的眼睛。
「我只知,我身負契約,前來討債。」
「天經地義。」
「契約?」包拯面無表情,「呈上來。」
陳義心念一動,那張來自青銅巨棺的「催收通知單」憑空浮現,緩緩飄向審判席。
包拯接過那張薄紙,紙上那股來自太古的吞噬意志,讓周圍的判官都露出痛苦之色,他卻視若無睹。
他看完了。
然後,將它放在一邊。
「此物,源頭不明,邏輯不通,無法理依據。」
包拯做出了裁定。
「根據《幽冥律》第一千三百二十七條,凡無明確簽署方、無公證印信、無因果備案之契約,皆為無效文書。」
他抬頭,看著陳義。
「你以此無效文書,擅闖陰司,勒索正神,已構成重罪。」
「判:陳義等一行八人,擾亂陰司秩序,即刻起,發配『枉死城』服役三百年,引渡十萬枉死之魂,刑滿方可輪迴。」
言出法隨!
大殿之中,法則之力瞬間凝聚,化作八道無形的枷鎖,狠狠套向陳義等人!
「哥!」
「憑什麼!」
大牛和胖三的怒吼,在森羅殿的絕對法理面前,顯得蒼白無力。
眼看枷鎖就要落下。
陳義,卻笑了。
他笑得很大聲,在這座死寂的、只有法理的殿堂里,顯得格外刺耳。
包拯眉心的月牙印記,光芒微微一凝。
「你笑什麼?」
「我笑你的『法理』,太小了。」
陳義收住笑,眼神卻變得銳利如刀。
「包閻羅,你只認你這森羅殿的《幽冥律》,卻不認這天地間最大的『規矩』!」
他向前一步,聲如洪鐘。
「我來問你!軒轅黃帝與蚩尤之戰,是真是假?」
包拯沉默。
「鎮魔獄鎮壓八十一部眾五千年,怨氣淤積,動搖酆都根基,是真是假?」
「是。」包拯終於開口。
「好!」陳義再進一步,氣勢如虹,「那我再問你!我以抬棺匠之身,為他們送葬,解開死結,讓他們魂歸天地,這算不算了結了一樁五千年的因果?」
「算。」
「了結因果,讓淤塞的秩序重新通暢,這符不符合天地運轉的『大道』?!」
包拯的眼神,第一次出現了劇烈的波動。
陳義步步緊逼,聲音響徹大殿!
「你所謂的『法理』,是維護一個已經僵化的舊秩序?還是為了讓天地清明,陰陽通暢?!」
「我手裡的『催收通知單』,你說它無效。那我告訴你,它的委託人,是軒轅黃帝親手鎮壓的、與這天地同樣古老的存在!」
「這份契約,簽在天地玄黃之初!」
「它的『法理』,是萬物生滅的根本法則!」
「你的《幽冥律》,在它面前,不過是後人寫下的幾行注釋!」
「我,作為當世唯一的執紼人,是這樁最古老契約的唯一執行者!」
「我來收帳,執行的是天地之約!」
「你憑什麼,說我非法?!」
一番話,字字誅心!
所有判官都駭然失色,他們從未見過,有人敢在森羅殿上,如此與閻羅辯法!
更可怕的是,他們發現,自己竟無法反駁!
因為陳義說的,是「理」!是超越了「法」的、更根本的「道」!
包拯那張鐵面無私的臉上,終於浮現出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看著殿下那個身形並不高大,此刻卻仿佛頂天立地的年輕人,沉默了許久。
「好一個伶牙俐齒。」他緩緩開口,「好一個天地之約。」
「但你說的,只是『理』。我森羅殿,執行的是『法』。」
「理,可以辯。法,不可違。」
「你說你的契約有效,可有憑證?」
「有。」
陳義笑了,笑得無比燦爛。
他伸出手,四枚氣息各異卻又同根同源的閻羅大印,憑空浮現,懸於掌上!
「一殿秦廣王,認可了我的『身份』。」
「二殿楚江王,三殿宋帝王,四殿五官王,認可了我的『行為』。」
陳義將那四枚大印向前一推,聲音陡然拔高!
「包閻羅,現在,酆都十殿,已有四殿為我背書!」
「他們的意志,算不算『法理』的一部分?」
「他們的認可,算不算『憑證』?」
「你第五殿,是要凌駕於其他九殿之上,獨斷專行嗎?!」
轟——!
四印齊出,光耀大殿!
四股浩瀚的閻羅權威交織在一起,狠狠衝擊著森羅殿的單一法則!
整座由法理構築的殿堂,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嗡鳴!
包拯的臉色,終於變了。
他眉心那輪萬古不變的清冷月牙,在四印的光芒下,劇烈地閃爍起來。
他面對的,不再是一個伶牙俐齒的凡人。
而是一個,手持四殿權柄,代表著半個酆都意志的……
對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