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三在水潭中清洗乾淨,穿戴整齊後上岸。
比比東也已結束打坐,在沒有發冠的束縛下,一頭柔順的紫發在閒適的夜風中微揚,她轉頭對張三說道:「現在還早,要不一起去山上散步?」
「好啊!」
來自比比東的邀約,張三當然不會拒絕。
於是比比東引著張三,沿著一條野獸踩出的小徑向上攀登,不多時便來到了這座小山的頂峰。
這是一片開闊平坦的草地,窸窸窣窣地幾棵松柏佇立於上,當夜風拂過,帶來草木的清香。
兩人一同抬頭仰望,只見天幕如洗,繁星璀璨,銀河橫亘,壯麗得令人屏息。
「張三,正好這裡風景不錯,我們找個位置坐著休息一下。」
「師父,我看這個位置不錯,等我拿塊布鋪上,省得弄髒了您衣服。」
「好,有勞了。」
比比東一提,張三一合,兩人便在柔軟的草地上並肩坐下。
「說起來,我們好像是第二次一起坐著看星星吧?」
比比東仰望著星空,紫眸中倒映著萬千星辰的光輝,臉上神情流露出十分難得的愉悅。
「是、是的,您還記得啊?」
張三扭頭看向比比東側顏,本就美艷的臉上掛著會心的微笑,絕色美人的明眸皓齒在星光下更加楚楚動人。
「我記性一直很好。」
張三很清楚,總是心事重重、揹負甚多的比比東本就笑得很少,如此純粹的高興表情實在罕見,以至於張三看著了一眼就入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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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三。」
「誒?!」
比比東喚了一聲,張三方才如夢初醒。
「你知道這些星星有什麼講究嗎?」
張三撓頭道:「這……不太清楚。」
比比東開始興致勃勃地為張三上起了天文課,她向張三講述道:「看那邊,像勺子一樣的七顆星,那是北斗七星,斗羅大陸的航海者和旅者常靠它們辨識方向……那邊連成W形的,是仙后座,傳說是一位高傲的女王升天后所化……還有那裡,明亮的那顆是北極星,眾星圍繞它旋轉,被譽為指引與不變的象徵……」
比比東的聲音清越而柔和,娓娓道來,彷佛不是在講授天文知識,而是在分享心底珍藏的寶貝。
張三聽得入神,不僅僅是知識本身,更因為這是第一次見到比比東如此放鬆、如此投入地談論一件與政治權謀、魂師修行毫無關係的事情。
「師父,您為什麼對星星這麼感興趣?」張三忍不住問道。
比比東沉默了片刻,目光依舊停留在遙遠的星海深處,剛還高亢的聲音輕了幾分:「我聽說,神明,就是一顆顆亘古不變的星辰,高懸於天穹之上,永恆地俯視著世間變幻、眾生沉浮。祂們……或許才是真正自由的,不受束縛,不受擺布。」
這時比比東側過頭看向張三,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嚮往,「所以,我一直對這些星星……有著別樣的興趣。成為神明,或許……才是真正的自由吧。」
「其實我覺得,我們現在就……」
張三正想說什麼,而就在這時,一道銀亮的軌跡驟然劃破深藍色的天幕。
是一顆流星!
「快!許願!」比比東一臉欣喜地抓住張三的手臂,急促又帶著一絲少女般的雀躍,「對著流星在心裡許願,聽說會很靈驗的!」
「誒!好!」
兩人同時閉上眼,默默在心中許下願望。
當流星的光芒徹底消失在天際,比比東才睜開眼,她看向張三眯眼笑道:「張三,你許了什麼願望?」
張三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道:「我……我希望我所在意的人們,以後都能快快樂樂、開開心心。」
比比東微微一怔,隨即眼中漾開溫柔的笑意:「很樸實,也很美好的願望。」
「那師父您呢?您許了什麼願?」張三斗膽反問道。
比比東的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她捂嘴輕笑道:「這個嘛……秘密。不過……」
比比東忽然湊近,近到張三感覺臉頰有比比東香甜溫熱的吐息在吹拂,同時那對紫眸中閃爍著促狹的光芒,「如果你真的想知道,或許可以動用我之前給你的那個承諾。畢竟我可說過,我可以答應你三個要求。你這便用掉一次機會,讓我說出來,怎麼樣?」
張三這才恍然記起,在洞穴中比比東甦醒後確實鄭重起誓,答應他可以滿足他三個不違背原則的要求。
這些日子經歷太多,他幾乎把這事忘了。
比比東看張三恍然大悟的樣子,忍不住輕笑出聲來道:「呵呵!看來你是真忘了?唉!我真是虧了,早知道你都不記得,我就不提醒你了。」話雖如此,她眼中並無半分懊悔,只有明媚的笑意,「那麼,張三,你現在有想好,要向我許什麼願望嗎?」
張三陷入沉思。
三個願望,聽起來很多,其實也少。
當然張三也知道不能耍無賴的一樣許願多要幾個願望,但正因如此,反而更難抉擇。
雖然張三不圖名不圖利,更不會向比比東許願要什麼一官半職。
但在世俗名利之外,面對比比東,他也有很多想問的,很多想求的。
許多念頭在舌尖轉了一圈,又被他咽了回去。
張三目光上抬,就與比比東對視,等待著他的答覆。
這確實是個難得的機會。
等比比東後面回到了武魂殿,坐上了教皇的寶座,還想許願,怕是不容易了。
最終,張三抬起頭,小心翼翼地說道:「師父,我……我能問您一個比較私密的問題嗎?這算作第一個願望。」
猶豫再三,張三最終還是沒有問比比東到底對流星許了什麼願望。
比比東似乎有些意外,但她很快恢復了平靜,點了點頭:「可以,你問吧。」
張三深吸一口氣,鼓起勇氣問出了那個盤旋在他心中許久的問題:「師父,您當初……為什麼會喜歡上玉小剛?」
這個問題顯然觸及了比比東內心隱秘的角落,她的表情有那麼一瞬間的僵硬,但很快便恢復了慣常的淡然,只是眼神變得有些飄忽不定。
比比東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平靜無波:「這個問題,我本不會和任何人說。但既然是你問起……也罷。」
「我當初會對他有好感,進而……喜歡上他,」比比東的目光投向遙遠的夜空,回憶著遙遠的過去,「或許是因為……他很『傻』。」
「傻?」張三不解。
「嗯,一種執拗的傻,一種為了心中認定的理想或目標,可以不顧一切、彷佛愚公移山般的傻勁。」
比比東的嘴角浮現一個特殊的弧度,拿並非是笑容,而是一個帶著懷念又有些自嘲的弧度。
「那時我身處武魂殿,天賦過人,地位超然,看似風光,實則孤立。一般人要麼敬畏我,要麼想利用我。再加上千尋疾的掌控無處不在。沒有人敢、也沒有人願意真正走近我。只有玉小剛……他那種有點迂腐、有點固執,卻又純粹得近乎天真的『傻』,讓他無視了千尋疾可能帶來的各種壓力和潛在警告,只是單純地把我當作『比比東』一位純粹的學術同好來對待,他見我一個人,總是想盡辦法靠近我,和我說話,分享他那些在別人看來不切實際的魂獸理論。」
「時間久了,我就習慣了這個『傻子』的存在。那時候我想著,或許有一天,等我擺脫了一切束縛,和他一起週遊世界,研究魂獸,共同冒險……也不錯。很天真的想法,對吧?」
比比東收回目光,看向張三,眼神已徹底清明。
「不過,我要強調的是,那都是過去很久的事情了。現在的我,對玉小剛已經沒有半分念想。雖然當年的悲劇錯不在他,但我很清楚,他給不了我想要的……安全感。而且,時過境遷,我和他,早已經是兩個世界的人了。所以,你不必擔心我對他還有什麼掛念。」
這時比比東似乎想到了什麼,又特地補充解釋道:
「我在給你拼接靈魂碎片時,看到過一些你上一世的記憶碎片。上一世的我,似乎對玉小剛還念念不忘。我現在想來,那或許是因為千尋疾的靈魂烙印一直在影響、扭曲我。思念玉小剛,可能成了上一世那個被千尋疾深入影響的『我』,在潛意識裡試圖找回真實自我的一種方式。畢竟,千尋疾是絕對不可能『喜歡』玉小剛的,只有當初那個還保有自我的比比東,才會一直掛念他。但現在不同了,千尋疾的烙印已經被徹底清除,我找回了完整的自我,自然也就不再需要那個『錨點』了。」
比比東的這番解釋清晰而坦誠,徹底釐清了與玉小剛的過往。
然而,張三在聽到「兩個世界的人」和「給不了安全感」時,心中卻猛地一沉。
張三不由自主地想到:自己和比比東,何嘗不也是「兩個世界的人」?
而自己……真的能給她帶來所謂的安全感嗎?
自己對於比比東來說,只是她的累贅吧……
一股難以言喻的低落情緒悄然籠罩了他。
比比東敏銳地察覺到了張三情緒的微妙變化。她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張三放在草地上的手,然後,緩緩地、堅定地,與他十指相扣。
掌心傳來的溫熱和緊扣的力度讓張三渾身一顫,受寵若驚地看向比比東。
比比東卻彷佛只是做了件再自然不過的事,神色平靜地迎上他的目光,問道:「那麼,張三,你想好第二個願望了嗎?」
張三感受著指尖傳來的溫度,心跳如鼓。他壓下心中的萬千思緒和那份因自卑而生的忐忑,努力思索。
忽然,一個畫面閃過腦海,那是在搬空四大家族金庫的夜晚,比比東罕見地輕聲哼唱了一段旋律。
「師父,」張三的眼睛亮了起來,「我的第二個願望是……我想聽您唱完那首歌。就是上次在咱們偷金……嗯,就在金庫,您哼了一小段,但沒有唱完的那首歌。我覺得特別好聽,後來做夢都還在響著那個調子,就是沒聽完總覺得特別可惜。」
這個願望顯然也出乎比比東的意料。
比比東愣了一下,隨即臉上泛起一絲極淡的紅暈,有些嗔怪地看了張三一眼道:「你居然……會提這種願望。」
張三忐忑地說道:「難道……不行嗎?」
比比東看著張三眼中純粹的期待,她無奈地嘆了口氣,「好吧,既然是你的願望……我就唱完它。不過,我只唱這一次,而且,只唱給你聽。」
「咳嗯……」
她清了清嗓子,略微調整了一下呼吸,然後,一段悠揚而帶著幾分激昂、幾分蒼涼的旋律,從她唇齒間流淌而出。
「如果在噩夢中睜眼……直面著殘忍的世界……風撥動了誰的心弦……留戀,卻來不及告別……如果結局僅剩慘烈……無懼在逆風中破繭……」
(作者說:正是斗羅大陸動畫版的主題曲《破繭》,建議單曲迴圈,直到看到故事最後)
雖然比比東天縱英才,但她顯然並不常一展歌喉。
故她的歌聲並非專業歌者那般華麗,卻帶著一種獨特的清冷與堅韌,將歌詞中衝破束縛、嚮往自由、歷經磨難仍不言棄的意境詮釋得淋漓盡致。
歌聲在山頂的夜風中飄蕩,與滿天繁星交相輝映。
當最後一個音符消散在空氣中,張三早已聽得痴了,拼命地鼓掌,由衷讚嘆:「太好聽了!簡直是天籟之音!師父,您唱得比傳說中的海妖塞壬都好!」
一貫受慣了鮮花和讚揚的比比東居然被他誇得有些不好意思,偏過頭去,耳根微紅,她強壓著自己心中的羞意和激動道::「行了,別捧了。說好了,就給你唱這一次,以後可別再指望我唱給誰聽了。」
「是!是!是!弟子榮幸之至!」張三連忙應道,臉上洋溢著滿足的笑容。
「那麼,」比比東重新看向他,眼中帶著一絲柔和的笑意,「第三個願望呢?不會是想讓我再給你跳支舞吧?」
張三撓了撓頭,憨笑道:「這個……弟子還沒想好。感覺前面兩個願望已經把腦細胞用光了,第三個得好好想想。」
「不急,」比比東抬起與張三十指相扣的手,卻並未收回,而是順勢拉著他一起在草地上躺下,「等你想好了,隨時告訴我。現在……先休息吧。」
「就在這裡睡覺嗎?」
張三頗為詫異,而比比東則仰頭望著天幕,朗聲道:
「是啊!以大地為床,以星空為被!你不覺得這樣很美嗎?「
夜風輕柔,草木芬芳。
兩人就這麼手拉著手,並肩躺在山頂的草地上,在漫天璀璨星辰和不知何時落在附近樹梢上的白鴿注視下,緩緩閉上了眼睛,沉入了寧靜的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