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聽完派恩的講述之後,一人兩狗沉默了好一會兒。
雖然在這世道中,這樣的人間慘劇並不難想像,但親耳聽說一個自己認識的人遭遇這樣的事情,還是會令人(和獸)欷歔。
隔了一會兒,萊茜才問道:「啊嗯……可是我記得主人好像說過,法國其實跟德國是一路貨色,所以為什麼他還要投靠法國呢?……」
派恩一邊揉著臉一邊說:「這跟法國是什麼貨色沒有關係,他的腦子裡只剩下復仇了,所以就選擇投靠德國的敵人。
「『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就算以前沒聽過,現在你們也聽過這句話了。
「至於德國的敵人是誰,這完全無所謂。
「在失去了一切之後,支撐他的就只有仇恨了。」
阿爾法沉默地舔了舔嘴唇,安慰般摸了摸派恩的頭,「首領沒有做錯什麼。」
派恩又嘆了口氣,「我知道,我不是在自責,我一點都不後悔那樣對待他,畢竟他也給我們造成了很大的痛苦……
「我只是……唉……我只是覺得,我為之而戰鬥的,竟然是這樣一個國家,這個國家竟然會發生這種事情,我……唉算了沒什麼……」
派恩又狠狠揉了揉臉,努力露出一個笑臉,「好啦,跟你們傾訴過後感覺好多了,我已經沒事了。
「來吧,拿出你們的真本事,讓我忘卻這些不愉快的事情~~」
在討論完這樣一出人間慘劇之後立刻就要尋歡作樂,這或許在旁人看來顯得非常冷漠非常冷血,但這就是士兵的活法。
「不然呢?你想讓我們怎麼辦?就這樣一直保持著悲痛,啥也別幹了唄?」這是他們會給出的回答。
看到派恩也想主動逃離這不好的氣氛,萊茜和阿爾法再次對視一眼,一起行動起來:
兩獸讓派恩側躺著,阿爾法從身後抱住他,萊茜則鑽進了他懷裡,讓他的臉埋在了自己的頭髮與兩隻耳朵之中。
「我平時很喜歡聞主人身上的味道,因為這能讓我平靜下來,忘掉一切不愉快的事情。所以,主人也來聞聞人家的味道吧。」
心想著自己平時吸貓吸松鼠的次數也不少了,派恩覺得萊茜的建議不錯,於是將臉埋進萊茜頭髮里狠狠地吸了口氣。
距離上次洗狗已經有一段時間了,萊茜頭上已經有股子狗身上獨有的味道了。說實話,不是很好聞。
不過這麼多年的相處下來,派恩早就已經習慣了,完全不覺得這有什麼大不了的。
不過萊茜很快阻止了他:「不是這樣的,不要刻意用力吸氣,也不要深呼吸,就像平常那樣,用正常的力度和頻率呼吸就好。
「但不要只是無意識地呼吸,而且也不能只是單純的呼吸,主人要閉上眼睛,專心地、認真地、帶著一種探尋的方式去呼吸。」
派恩挑了挑眉毛,「這麼講究的嗎?」
萊茜很認真地說:「當然了,我這是在教主人用我們狗的方式去呼吸。」
派恩樂了,「咱倆誰都不是真正的狗啊。」
背後的阿爾法舔了舔派恩的頭髮,「首領試著學學吧,說不定會有不同的感受。」
「好吧好吧,我來試試。」
在笑過兩聲之後,派恩也沉下心來,重新將臉埋進萊茜的頭髮里,閉上眼,專心地去感受每一次的吸氣與呼氣,仔細分辨其中的味道,又感受著氣流流過鼻腔與喉嚨,最終消散在肺部的感覺。
他倒是沒產生什麼特別的感受,但他確實很快就進入到了一種寧靜的氛圍中,腦海中的一切雜念盡數消失不見,只剩下了一個念頭:
萊茜正陪在我身邊。
無論之前發生過什麼事情,現在正在發生什麼事情,之後還會發生什麼事情,那都無所謂,因為萊茜正陪在我身邊。
此刻,是足以延伸到無窮遠的遠方的。
享受當下就好,萊茜正陪在我身邊。
很快,派恩能感受到的就不止萊茜的氣味,還有其他許多東西。
雖然以前已經經歷過許多次了,但在今天,派恩卻依然產生了一種新奇的感覺:
他覺得自己與萊茜徹底融為了一體,不分彼此,世間也不存在除了他們一人一獸之外的其他事物。
這是一種徹底超脫的、高於其他一切事物的、最終極的寧靜。
派恩甚至都沒意識到他們是什麼時候結束的,當他的靈魂重新墜回人間的時候,他只是在意猶未盡中想著,看來即便只是簡簡單單的呼吸,其中竟然也有如此多的門道。
今天算是被狗給好好上了一課。
當然,事情到這裡還並沒有結束,很快阿爾法跟萊茜調換了位置,派恩也將臉埋進了阿爾法的頭髮中去。
阿爾法的耳朵更大,毛茸茸的感覺也更明顯,不過這點小區別並不影響什麼,他再次沉入到了那種如同身處絕對寂靜的太空一般的寧靜之中。
要是此刻能真的持續到永遠就好了……
雖然當時他真的感覺這樣的時光持續了無限久,但很遺憾,這無限久的時間似乎在僅僅一瞬間之後就結束了。
不僅如此,獨屬於晚上的快樂時光也是很短暫的。
當時間來到白天的時候,他還有一堆現實世界的瑣事需要處理:
給上百名獸人同時上課,與馴獸師同事交流工作心得,應付上面派來的隨堂聽課軍官,給自己的獸人做巡迴上課之前的最後輔導。
自從上次那位上校旁聽過他與獸人們的授課之後,越來越多的人開始重視起這件事情,甚至專門派人來考察學習。
但要說這些事情當中最棘手的存在,自然就是迪安娜的情況了。
在第一次聽說自己將不得不離開派恩,跟隨一位陌生馴獸師去到陌生的地方給陌生的獸人上課,而且還有可能離開很久時,她的第一反應是緊緊抱住派恩的胳膊,用近乎哀求的語氣說道:
「我……我能不能不離開訓導員?」
這種不帶任何撒嬌意味的哀求,偏偏是派恩最難以拒絕的。
但同樣的,他也實在是沒法拒絕那位上校的命令,以及上校背後的大趨勢。
能不能找到一個兩全其美的方法呢?……
當時間來到兔子的又一次分歧器,迪安娜有些綿軟無力地縮在派恩懷裡時,他一邊摸著只剩一隻的兔耳朵一邊思考著。
而在摸到迪安娜有些發燙的額頭時,他突然靈機一動——
如果我說迪安娜發燒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