翰林院裡。
徐明盤算著時間,也差不多是時候了。
隨著九月份封賞功臣結束,接下來,便是朱棣重修太祖實錄了。
等了這麼久,終於等來這天了。
……
與此同時。
朱棣呆在干清宮裡,看著手裡的名冊。
這份名冊,便是翰林院史官們的名冊。
此番修史,自然是需要欽點一些人修史。
對此,文淵閣首臣黃淮倒是給出了一份名單建議。
監修官兩位。
分別是太子太師曹國公李景隆,太子少保兼兵部尚書忠誠伯茹瑺為監修官。
同時,提議翰林院侍讀解縉為總裁官,負責裁定此次修史。
以及翰林院諸多修撰,編修共同完成此番修史。
但,這份提議名單上,唯獨少了徐稻的名字。
黃淮的建議,他倒是覺得沒有不妥之處。
「就按照你提議的辦吧,不過,還需要再加兩個人。」
朱棣緩緩站起身。
「監修官,增添一個僧錄司左善世道衍。」
聞言,黃淮倒是沒感覺到意外。
隨即便在名單上,添了一個姚廣孝的名字。
「黃淮。」
「臣在。」
「朕聽聞,翰林院有一條不成文的規矩,說是翰林院史官所修之史,皆不可信。」
「唯有一人修史,方可信之。」
黃淮當即愣在原地。
一臉不可置信的望著朱棣。
彷佛是在詢問:「陛下,您不是在開玩笑吧?讓徐稻也參與此番重修太祖實錄?」
可朱棣只是目光淡然,且含有自信的望著黃淮。
沒錯。
他要啟用徐稻修史。
重修太祖實錄!
察覺到朱棣的意圖,黃淮心裡一顫,連忙勸阻道:「陛下!萬萬不可啊,徐稻此人,據事直書,從不為權折腰。」
「倘若他參與重修太祖實錄,那……」
要是讓徐稻參與這次修史。
那是真的要完犢子啊。
要知道,徐稻曾忤逆兩位皇帝。
一位是太祖皇帝,一位是建文皇帝。
就算是皇帝的面子,徐稻也不給分毫,反正事實是什麼,就怎麼寫。
而朱棣這番修史,必然是想要篡改史料。
將建文四年,改成洪武三十五年。
徐稻若參與,必然阻撓!
在他眼裡,徐稻就是一個瘋子。
無父無母,無妻無子,孑然一身,什麼都不怕。
和他槓上,根本沒有絲毫的意義。
可朱棣卻依然堅定的說道:「黃淮,朕知曉你是什麼意思。」
「可只有讓徐稻修史,朕重修的太祖實錄,才會有可信之處。」
徐稻的名聲已經打響。
他修史,其實就是想要改變一些東西。
比如……自己的皇位不是從朱允炆手裡搶的,而是從父皇手裡接過來的。
只有徐稻將這段內容寫進史料里,後世之人,才不會罵自己的反賊。
自己才能洗掉謀逆反賊的帽子。
「陛下……」
黃淮本來還想要勸阻朱棣。
不要自找苦吃。
他們可以昧著良心,將朱棣描述成為正義之師。
徐稻可沒有沒有這樣的「覺悟」啊。
沒等黃淮說話,朱棣便抬頭令止言。
「行了,此事朕心意已決,把徐稻的名字寫上。」
「朕相信,他會明白朕的心思的。」
說完,朱棣便朝著門外喊了一聲。
「紀綱。」
只見,紀綱身穿錦衣衛的飛魚服,大步走入干清宮裡。
並直接跪拜在了朱棣的面前。
「陛下,錦衣衛的詔獄已經重開。」
聽著這番話的黃淮,瞬間明白,朱棣為什麼執意要讓徐稻也摻和重修太祖實錄了。
錦衣衛。
洪武朝讓文武百官都聞風喪膽的組織。
直接效命於皇帝,越過刑部,不論罪行,只論皇帝之心。
在朱棣看來。
沒有人能在面對錦衣衛的酷刑,而面不改色。
為什麼徐稻能夠勸阻太祖皇帝?
因為錦衣衛在洪武二十五年,就被太祖皇帝廢除了。
他就不信,徐稻不怕死,難道還能不怕折磨不成?
「召,姚先生,曹國公,忠誠伯,還有解縉進宮。」
「朕需要和他們面議,太祖實錄有誤之處。」
……
半炷香後。
干清宮,左善世姚廣孝,曹國公李景隆,兵部尚書茹瑺,還有翰林院侍讀解縉很快到場。
此時,李景隆,茹瑺,解縉三人都有些困惑。
皇帝突然召見,不知所為何事。
猜也猜不到,畢竟他們都是不相干的官員。
姚廣孝則是眯著眼,手裡攆著佛珠,心裡大概明白朱棣想要做什麼了。
緊接著,朱棣身坐龍椅,輕聲呢喃道:「朕打算明日重修太祖實錄。」
「任命解縉為主修官,並由姚先生,曹國公,忠誠伯,則負責監修。」
聞言。
解縉微微一愣,後連忙說道:「微臣定不負皇命!」
重修太祖實錄,朱棣想要做什麼,他可想的清清楚楚。
只要按照皇帝說的去寫就是了,這也將成為自己的功績之一。
對此,李景隆則是較為平靜。
在建文朝的時候,他就曾擔任過監修官,重操舊業,倒是無礙。
茹瑺有些詫異,他可並未參與過修史,居然讓自己成為監修官。
是因為自己是洪武朝的舊臣麼。
由洪武朝舊臣監修史書,可信度會高些。
姚廣孝臉上沒有絲毫意外,畢竟,他想要參與修史這件事,本身就是他向朱棣請求的。
重修太祖實錄,便是最好的接近翰林院的機會。
四人都沒有意見,朱棣繼續說道:「解縉,此番重修太祖實錄。」
「一定要據事直書,不可有誤。」
「朱允炆修史之時,曾大量修改史料事實,曹國公,朕希望你在監修的時候,能夠將太祖實錄中。」
「那些被朱允炆改掉的史料,都修正過來。」
李景隆沉默片刻,最終拱手應答:「微臣……領命。」
因為徐稻的存在,朱允炆在修史的時候,都是完全按照洪武朝遺留的史料編寫的。
唯一篡改的,也就只有事關朱雄英的部分,這部分都被徐稻改回來了。
哪還有什麼有誤的地方?
這番話的言外之意,不就是把史料中有利於朱允炆的史料,全部刪掉麼。
雖然不想做這種事情,可他是投降之人,必須這麼做。
沒有選擇,這也算是自己贖罪的一種方式了。
為了保全李家,自己必須言聽計從。
見李景隆妥協,朱棣淡然笑道:「嗯,本次重修太祖實錄,朕只有一個要求。」
「朕是順位繼承的。」
四人沉默。
這難度……未免太大了。
這相當於是直接抹掉了建文四年啊。
可就算再難,也得照辦。
……
翌日。
朱標一早便來到了翰林院裡。
他前腳剛到,徐明後腳就來了。
這讓朱標有些意外。
徐明能夠提前來翰林院,還真的是比較稀奇的事情。
徐明蹦蹦跳跳的走進屋內,望著靜坐的朱標,詢問道:「嗯?怎麼不寫奏疏了?不救你爹了?」
聞言,朱標輕嘆一聲。
「過幾天我們都要進詔獄,寫了也無用了。」
朱標自然是清楚。
徐明為什麼會提前來翰林院。
他已經知曉,朱棣準備重修太祖實錄。
改史是歷朝歷代皇帝都會做的事情,只不過是大小的事。
這是政治舉動,無可避免。
朱棣也不例外。
而老四想要改史,徐明必然阻撓,他身為助手,自然是需要跟著徐明的腳步。
所以……求情奏疏不用寫了。
用不了幾天,恐怕自己就得和徐明一起關進詔獄裡,和自己父親相見。
況且,他寫了將近兩個月的求情奏疏,沒有一封是得到回應的。
或許是看在自己救了燕王妃和燕世子的面子上,老四才一直沒有對自己下手。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在抵達翰林院後不久。
曹國公李景隆,兵部尚書茹瑺,以及姚廣孝和解縉便來到翰林院。
並將翰林院的官員都聚集起來。
宣布了朝廷需要重修太祖實錄的事情。
而待解縉將這個訊息告知給翰林院眾人的時候,楊士奇等人的目光,則是紛紛朝著徐稻望去。
顯然,他們都想直到徐稻是什麼態度。
解縉望著這一幕,也是眉頭一簇。
這徐稻在翰林院的威望,很高啊。
他自然也聽說過徐稻的事跡,只不過,皇帝欲要改史,一個小小的翰林院修撰,能夠改變什麼?
解縉並不將徐稻放在心上。
只是開口介紹到:「此番修史,我為主修官,曹國公,忠誠伯,還有左善世則為監修官。」
「我念到的這些人,皆參與此番修史。」
「徐稻,朱文,楊士奇……」
在念完名單後,解縉便直接開始分發任務。
因為不是重頭開始編撰太祖實錄。
只是稍微做些刪改,時間自然是沒有那麼充裕。
「諸位同僚,陛下說了,此番修史的目的意在刪改有誤之處。」
「陛下得位之正,想必諸位同僚,心裡應該也清楚。」
楊士奇等人心裡自然是清楚,這番話是什麼意思。
無非就是暗示他們,刪掉有關於建文皇帝一切有利的內容。
最好,是能夠讓建文皇帝,直接消失在史冊里。
就算做不到,也儘量弱化他的存在,弱化他的正統性。
能夠在翰林院任職,對這些事情,心裡自然都是門清。
雖不屑於做這種事情……可想要在永樂朝混,就必須這麼做。
誰會為了自己的仕途做這些無意義的事情?
在簡單陳述了什麼地方要修,什麼地方不要修後,解縉便開始分發任務。
而在這期間。
徐稻一言未發。
這一幕,倒是讓茹瑺有些詫異:「曹國公,我曾聽聞這徐稻,向來修史不畏權力。」
「敢於秉筆直言,可如今,陛下要修史,此人為何卻一言不發?難道是徒有虛名?」
李景隆沉默。
對於徐稻,其實他倒不是很了解。
一旁的姚廣孝也若有所思。
奇怪,按照太子殿下所獲的訊息,徐稻應該就是徐明,是那個為了修史,不惜觸怒太祖皇帝龍威的人。
可為什麼,朱棣修史,此人卻一言不發呢?
解縉望著一眼不發的徐稻,心裡冷笑。
徒有虛名,不還是為了自己的仕途,選擇昧良心改史麼。
吹的多高大上,還以為這人當真是史筆如鐵呢。
翰林院的其餘官員,也有些詫異的望著徐稻,為何徐稻修撰沒有絲毫反應?
雖然詫異,但翰林院的官員多數都有些慶幸。
畢竟,徐稻不反抗,相對來說也能少些麻煩。
很快。
眾人便接到自己的任務,並開始返回屋內,研墨,都準備開始重修史書了。
史書不能塗鴉。
要想要去除某一段史料記載,那基本上整篇都需要重新抄錄。
徐稻也接到了自己的修史任務,而他的任務是最重的。
需要將建文朝的所有史料,官員履歷,以及起政策檔案,都需要將時間,變更位洪武三十二年到洪武三十五年。
在史料里,不准出現建文二字。
刪掉年號,這樣做的目的,其實就是為了營造一種假象。
畢竟,洪武三十五年之後,便是永樂元年。
這樣就會讓人誤以為,朱棣是從朱元璋手裡接過皇位的,靖難之事,徹底抹去。
同時,朱標也接到了自己修史任務,在負責輔助徐明改史的同時。
也需要將太祖皇帝對朱標的稱讚話語,都刪掉。
沒錯,讓朱標刪改史料,把有利於朱標自己的史料,全部刪掉。
或許朱標和朱棣的關係很不錯,但,朱標的名聲越好,朱棣的法理性越不好。
政治,從來不講感情。
因此,朱標在史書里的形象,必須是不得朱元璋喜歡的人,且不能體現朱標絲毫的帝王形象,最好是把朱標變成儒弱,文弱之人。
在返回屋內之後。
朱標也沒想到,老四這麼狠,不僅要抹掉朱允炆的能力,甚至連自己也要抹掉。
他的目光朝著徐明望去:「你……屈服了?」
徐明聞言,一臉淡然和愜意的坐在椅子上。
雙腳搭在書案上。
嘴裡叼著毛筆,笑道:「屈服?什麼屈服?」
「解縉要改史,你沒有表示,不是屈服麼??」
徐明眸色明亮,嘴角洋溢著笑容:「我怎麼可能會屈服呢,解縉說的是,讓我刪改建文朝撰寫的太祖實錄中,有誤的內容。」
「可我……沒看到建文朝所撰太祖實錄記載的,有錯誤的地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