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色在瀰漫的海島水汽里顯得有些發蔫,顏色介於枯黃與黯淡的深綠之間。
形成一片連綿的、毫無起伏的緩丘。
一陣夾雜著咸腥氣的微風吹過,攪動著沉悶的空氣。
三人的視線,幾乎是同時越過這片毫無遮攔的草地。
落在了前方約摸三百多米外的一處平緩半山坡上。
一片!
一大片!
像潑灑在灰綠色背景上的、尚未乾涸的濃稠血漬!
是沉甸甸垂著頭的顆粒!
在略微暗沉的、被濃厚水汽籠罩的天光下,呈現出一種飽經風霜後的深棕紅色!
那獨特的圓錐狀穗頭如同無數細小的火炬,成行成壟,密密匝匝,覆蓋了小半個山坡!
正是野生高粱!
成熟度極高!
蘇辰銳利的眼睛瞬間眯起,瞳孔深處精光一閃。
他沒有立刻靠近,身體如同凝固的磐石,視線如同最精密的標尺。
飛速掃過高粱地邊緣參差不齊、明顯帶有獸類啃食殘痕的高低灌木叢。
掃過地里看似凌亂的倒伏痕跡——有的是風吹,有的卻像沉重的軀體碾過!
掃過那片高粱地所在的山坡地勢。
以及更遠處與一片幽深得發暗的高大喬木林接壤的模糊邊界。
「沈月,警戒後方。」
沈月沒有絲毫遲滯,身體瞬間側轉。
匕首握柄抵於小臂內側,目光犀利地反向覆蓋來路及其左右樹林、草地中一切可能潛伏的危險。
動作流暢得如同呼吸,將後背最脆弱的區域完全置於蘇辰的視野之內。
夏洛特也屏住了呼吸,看著那片深紅的高粱,碧藍的眼眸里既有承諾兌現的釋然。
更有一絲被蘇辰凝重氣氛重新挑起的緊張。
蘇辰邁步。
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在堅實土地上。
落地無聲,重心完美下沉,整個人如同一張蓄勢待發的強弓。
徑直朝著那片在死寂草地上如同巨大誘惑般的高粱地走去。
風似乎變得更微弱了,草地上的莖葉連輕微的晃動都停滯。
空氣彷佛凝滯,粘稠而悶熱。
只有遠處海浪隱約的咆哮,和腳下碾過細小砂礫的幾不可聞的聲響,填補著這過分沉寂的空白。
夏洛特被這巨大的壓力壓得幾乎喘不過氣,只能緊緊跟隨在蘇辰側後方幾步的位置。
每一步都踩在蘇辰的腳印留下的鬆軟凹痕里,努力不發出多餘的聲音。
終於,接近了坡地邊緣。
高粱杆子足有兩米多高,形成了一片密不透風的紅色屏障。
粗壯的杆子在薄暮的天光下透著堅韌的微褐,頂端的深紅穗子沉沉甸甸。
蘇辰在距離高粱地還有七八米遠的一簇齊腰深的枯黃草從旁停了下來。
就在蘇辰抬腳準備上前仔細探查那片誘人而詭異的深紅高粱地時——
「嚎——嗷!!!」
一聲悽厲刺耳、飽含狂暴野性的咆哮!
如同平地炸雷!
狠狠撕裂了半坡上那近乎凝滯的死寂!
幾乎在聲音炸響的同一剎那!
蘇辰身側不遠處那片密不透風的沉甸甸高粱杆子猛地劇烈搖擺、崩塌!
緊接著,一道裹挾著腥膻惡風、沾滿泥漿和草屑的結實身影!
如同失控的攻城錘,蠻橫至極地破開濃密的紅色屏障!
帶著無可阻擋的威勢,狂猛地朝著離它最近的蘇辰直撞而來!
野豬!
一頭真正的成年雄性叢林野豬!
肩高接近一米,渾身硬鬃毛如同鋼針倒豎!
沾滿污泥的粗壯獠牙從巨大猙獰的吻部兩側高高上翹,閃爍著令人心寒的慘白幽光!
渾濁發紅的小眼睛裡,只有最原始的殺戮與瘋狂!
距離!
不足五米!
撲面的惡風將夏洛特魂飛魄散,一個踉蹌向後栽倒。
連尖叫聲都徹底卡死在喉嚨里!
「嗡——嘣!!!」
一道比野豬咆哮更加冷冽刺耳的弓弦震顫聲!
在蘇辰瞳孔驟然收縮的零點幾秒內。
他腰身如蓄滿勁力的青竹,猛地擰轉後折。
原本垂落的手已然閃電般抬起。
臂彎處的短弩不知何時已滿弓如月。
黝黑的弩箭帶著撕裂空氣的厲嘯,如同毒蛇出洞。
直射野豬最致命的心肺區域。
噗嗤!
令人牙酸的刺入悶響。
弩箭深深貫進野豬粗壯的前肩側上方。
力道之大,箭尾羽都在劇烈高頻顫抖。
然而。
野豬那如同包裹著岩石和硬革的粗糙厚皮。
以及其肩胛骨外圍恐怖的肌肉緩衝層。
硬生生卡住了那原本足以洞穿虎豹的要害一擊。
「嗷——吼!!!」
劇痛如同在沸騰的油鍋里潑下了冰水。
野豬那因受傷而徹底沸騰狂暴的獸性瞬間湮滅了最後一絲凶暴。
化為完全不顧一切的、同歸於盡的毀滅性衝鋒。
渾濁的眼睛血紅一片。
速度竟在劇痛刺激下再快三分。
裹著血腥和泥土的獠牙。
猶如兩柄致命的短矛。
近在咫尺。
眼看就要將那阻擋去路的人類軀體撕成碎片。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一道更加凌厲、更加肅殺的寒氣。
如同極地冰原驟然颳起的朔風。
以毫釐之差,斜刺里狂飆突進而出。
是沈月!
她身影如一道驟然迸發的青灰閃電。
由蘇辰側後的警戒位橫切搶上。
身體幾乎貼著那腥臭惡風擦過。
手臂揚起——
揮落!
沒有一絲多餘的花哨。
動作簡潔到極致。
也快到極致。
一道雪亮的弧光撕裂了空氣。
精準!狠戾!決絕!
如同最無情的庖丁解牛,沿著野豬頸側致命筋肉連線的細微縫隙。
貫穿切入!
「噗——」
沉悶的聲響,如同切開了厚實的草袋。
噴濺的滾燙熱血帶著濃烈的腥氣,潑灑在發黃變硬的草地和沉甸的高粱杆子上。
野豬龐大身軀前沖的恐怖慣性被硬生生扼住。
四蹄在地上徒勞地蹬刨,發出劇烈又絕望的慘叫聲。
那柄雪亮的唐刀深深埋入它的頸骨關節之內,穩如磐石。
僅僅一兩秒後,那狂暴的力量如潮水般退卻。
小山般的軀體轟然側倒,砸在地面揚起一片塵土和草屑,再無生息。
寂靜,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濃稠的血液在泥土上汩汩蔓延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