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格阿魯是在周羅睺的屍體從望台上栽落的那一刻,將血日弓緩緩放下的。
他的面容依舊冷峻如刀削,那雙淡金色的瞳孔中沒有任何波動,彷佛方才射穿的不是公孫軒轅麾下的大將,而是一隻湊巧飛過天際的孤雁。
他是諸葛亮北征時的漏網之魚,當年在遼河套被郭侃的神機營擊潰後,隻身逃入鮮卑山深處,與肥遺一同逃了回去。
如今慕容廆與李世民結盟,他便帶著那柄血日弓重新踏入漢軍的視野。
方才那一箭從望台東側射入,貫穿了周羅睺的護心鏡,箭尖從他後背透出,釘在望台的木柱上,箭尾的白羽仍在微微發顫。
這已是連日來死在他箭下的第七員漢軍偏將——公孫閈、趙丙,以及幾個叫不上名字的校尉,無一不是被他一箭斃命。
他的箭太快,快到來援的李世民部將們甚至來不及歡呼,漢軍陣中便又倒下一人。
周亞夫站在望台上,望著周羅睺仰面朝天的屍體,握著劍柄的手指節因用力而骨節凸起。
白起與李處耕的攻勢如潮水般一波接一波,公孫歸生與周保權已在正面防線被擊潰,殘兵正朝帶方城方向潰退。
肥遺的蛇信怪刃在側翼不斷騷擾,完顏宗雄的女真騎兵則沿著列水河岸快速穿插,楊沃衍的步兵方陣正在穩步推進。
而支格阿魯就站在肥遺身後的土丘上,血日弓再次拉滿,箭尖對準瞭望台上的周亞夫。
這一箭的軌跡極刁,從土丘到望台看似是一條直線,卻在半空中微微偏轉了一個極小的弧度——那是血日箭獨有的箭術,箭矢在飛行途中會隨射手的呼吸與心跳自行微調方向,尋常盾牌根本擋不住。
周亞夫沒有退,他將佩劍緩緩拔出,劍鋒在暮色下泛著幽冷的光澤。
他可以死,但帶方城不能丟——帶方是樂浪郡最後一道屏障,帶方若失,幽州的糧道便會被李世民攔腰截斷。
他望著那支越來越近的血日箭,將佩劍橫在身前,準備用這柄劍硬接這一箭。
箭尖距他咽喉已不足百步,兩側的親衛們嘶吼著舉起盾牌擋在他身前,但誰都知道那些盾牌在支格阿魯的箭下不過是一層薄紙。
一支鐵桿長箭從帶方城頭破空而至,撞在血日箭的箭杆上。
兩支箭矢在半空中同時斷裂,斷箭旋轉著飛出去,插在望台兩側的木柱上。
周亞夫猛地回頭,看見城樓上站著一個身形魁梧、鬚髮皆白的老將。
那人手中握著一柄比尋常步弓長出三尺的巨弓,弓臂是整根古桑木削成的,弓弦是獸筋絞絲,在暮色下泛著幽幽寒光。
張揮——弓祖張揮,當年在幽州一箭射殺李威光、三箭射殺屈突家三兄弟,今日他從公孫軒轅軍中趕來,恰好趕在支格阿魯射出致命一箭的前一刻。
支格阿魯的淡金色瞳孔微微收縮,遠遠望見城樓上那個同樣鬚髮皆白、同樣手握巨弓的身影。
兩個當世頂尖的射手隔著整片戰場遙遙對視,誰也沒有說話。
支格阿魯將第二支血日箭搭在弦上,張揮也將第二支鐵桿長箭搭在弦上。
兩人幾乎同時鬆開弓弦,血日箭與鐵桿箭在半空中轟然相撞,箭頭與箭頭碰撞炸開一團刺目的火星,兩支箭矢再次同時斷裂。
第三箭——支格阿魯的血日箭以一個極其刁鑽的角度繞過了張揮的箭矢,直取周亞夫後心;張揮的鐵桿箭則後發先至,精準地點在血日箭的箭杆側面,將其震偏了數寸,箭矢擦著周亞夫的肩甲掠過,釘在他身後的木柱上。
第四箭——兩人同時射向對方,箭尖在半空中再次相撞,斷箭如雪片般簌簌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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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格阿魯將血日弓緩緩放下,望著城樓上那個同樣放下巨弓的老將,眼中第一次浮現出一絲真正的敬意。
他打了這麼多年仗,從未遇到過能接連擋下他四箭的人。
張揮也將巨弓緩緩放下,望著土丘上那個同樣滿頭白髮的老射手,手指在弓弦上微微發顫。
方才那四箭看似平分秋色,但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他的鐵桿箭比支格阿魯的血日箭重了三分,速度卻慢了半拍。
他能擋下對方的箭,是因為他占著城樓的高度優勢;若是在平地上對射,他未必能次次都擋得住。
支格阿魯的血日箭在飛行途中還能自行微調方向,那是他從未見過的箭術,與中原箭術截然不同,幾乎沒有軌跡可循。
這個異族射手的實力不在后羿之下——不在幽州任何一個頂尖射手之下。
張揮將巨弓往城垛上一頓,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望著遠處土丘上那面獵獵作響的異族旌旗,忽然低聲對自己說道:這個異族射手,恐怕需要請人來才行。
在他身後,帶方城的戰鼓重新擂響,漢軍的旌旗在暮色下獵獵作響。
周亞夫將佩劍收入鞘中,望著張揮那張蒼老而凝重的面孔,又望了一眼遠處土丘上那面異族旌旗,終於緩緩點了點頭。
有弓祖在此,支格阿魯便不再是一道無解的難題——至少眼下不是。
他轉過身去繼續指揮帶方城的防禦,而支格阿魯也將血日弓收入鞍側,轉身走下土丘。
兩個頂尖射手今日的交鋒暫時告一段落,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只是開始。
公孫衍是帶著趙昱的白馬義從踏入帶方城的,城頭上的守軍望見那面獵獵作響的公孫大旗,紛紛舉起兵器發出沙啞的歡呼。
這位老帥從咸鏡道一路急行軍趕回幽州,戰袍上還沾著蓋馬大山的霜雪,便徑直走進周亞夫的中軍大帳,將馬鞭往案上一擱,只說了四個字:「拿輿圖來。」
周亞夫將這幾日的戰報逐一呈上。
白起與李處耕用兵如神,公孫歸生與周保權的防線被正面碾碎,殘部已退至帶方城以北;支格阿魯的冷箭連殺周羅睺、公孫閈、趙丙等數員大將;肥遺的蛇信怪刃在側翼不斷騷擾,完顏宗雄的女真騎兵沿列水河岸快速穿插,楊沃衍的步兵方陣正穩步推進。
李世民此番捲土重來,絕非小打小鬧。
公孫衍將戰報逐份讀完,眉頭越皺越緊,手指在輿圖上來回摩挲,沉默了很長時間。
「周將軍,」他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這些異族將領——肥遺、支格阿魯、完顏宗雄、楊沃衍,還有那幾個叫不上名字的鮮卑頭人,他們不是李世民的舊部,也不是慕容部的嫡系,他們是被諸葛亮在幽州打散了的殘部,無處可去,才投到李世民麾下,這些人若是各自為戰,不足為懼;可如今他們被白起整合在一起,騎兵、步兵、射手、側翼騷擾配合得天衣無縫,這便不是尋常的草原游騎了。」
周亞夫抱拳道:「末將也是如此判斷,白起以李處耕為正面主攻,肥遺在側翼策應,支格阿魯在高處壓制,完顏宗雄與楊沃衍則輪番穿插——這套打法不是李世民的風格,是白起的風格。」
公孫衍微微點頭,他當然知道白起有多厲害。
在鶴浦平原他以優勢兵力困住白起,卻被白起用殺神千人隊硬生生撕開一道口子;在江原道白起僅憑疑兵便拖住了他好幾天。
此人用兵從不按常理出牌,更可怕的是無論手下是什麼兵——秦兵、唐兵、鮮卑兵、女真兵——到他手裡都能被他捏成一把最鋒利的刀。
李世民此番北上突圍,帶走了白起,現在看來這步棋比奪取樂浪郡本身更難纏。
有白起在,李處耕便如虎添翼;有支格阿魯在,漢軍將領便人人自危。
正面防線被碾碎不是公孫歸生無能,而是白起太強。
「趙昱,」公孫衍偏頭看向身側的白馬義從主將,「公孫歸生與周保權的殘部已被白起打散,需要一個人去將他們重新收攏,穩住北面防線,你可有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