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彥章三兄弟全軍覆沒的訊息傳到壽春時,趙光義正與申公豹在偏殿中對坐弈棋。
親衛將戰報呈上,他逐行讀完,手指在棋枰邊緣停了很久,忽然將手中的黑子緩緩擱回棋簍中,靠在椅背上,用一種極其克制卻難掩震動的語氣開口:「熊羆,此人之前的戰績並不響亮,在襄陽時不過是岳飛麾下一個偏將,在汝南也不過是馮遷郎的副手,孤從未將他放在眼裡——可他卻殺了王彥章,這簡直是不可思議。」
申公豹將拂塵往臂彎里一搭,將戰報從頭到尾讀了一遍。
讀完之後他也沉默了。
王彥章是江淮第一先鋒,王彥升的快刀與王允成的戰刀也都是江淮軍中數一數二的利器,他們兄弟二人也都是悍將,兄弟三人聯手繞後偷襲汝南,本是趙光義精心策劃的一步殺招——若能拿下汝南,便能在朝廷的防線上撕開一道口子,為解圍爭取時間。
可這步殺招不但沒能奏效,反而被熊羆、岳勝、熊天慶三人聯手打了個全軍覆沒,連王彥章本人的大鐵槍都被熊羆一槍釘死在了汝水河畔。
「殿下,」申公豹將拂塵換到另一隻手上,緩緩開口,「王彥章一死,我軍在正面戰場上便少了一柄最鋒利的刀,宇文泰圍襄安,王孝傑敗於居巢,郭孝恪雖未拿下臨湖卻也拖住了王允成的援軍,如今汝南又出了個熊羆——朝廷這是擺明了要將江淮四面合圍,一口一口吃掉殿下所有的機動兵力,殿下若不能在短時間內打破僵局,等樂毅與宇文泰合兵一處,舒城便是一座孤城。」
趙光義將雙手撐在案上站起身來,走到輿圖前望著江淮那片標註得密密麻麻的紅藍箭頭,沉默了很長時間,忽然開口問了一句讓申公豹都微微一愣的話:「佛門的人,眼下在何處?」
申公豹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他知道趙光義與佛門之間的淵源——當年趙光義能在江淮站穩腳跟,佛門在暗中出了不少力。
後來雙方因利益分配生了嫌隙,佛門的人便逐漸淡出了江淮軍務,但趙光義手中始終握著一枚佛門的信物,那是一串紫檀念珠,是當年佛門高僧親手贈予他的,承諾在任何危難時刻持此念珠相召,佛門必會出手相助。
他原以為趙光義這輩子都不會動用這枚信物,卻沒想到王彥章的死,竟讓這位江淮之主終於放下了最後一絲矜持。
趙光義從袖中緩緩取出那串紫檀念珠,在手心摩挲了幾下,轉身將念珠遞給申公豹,說派人將此物送往佛門,告訴他們,孤從未求過他們什麼。
今日孤不求別的,只求他們派幾個人來——要能殺熊羆的人。
幾日後,壽春西門外緩緩走來四道身影。
當先一人穿一襲素白僧袍,赤足踩在青石路面上,每一步踏出都留下一道極淡的腳印。
他的面容古樸如刀劈斧鑿的岩石,鬚髮皆白,一雙深陷的眼窩中透著洞察世事的精光。
他的手中握著一柄通體烏黑的禪杖,杖身刻滿了密密麻麻的梵文,杖頭鑄著一隻展翅欲飛的金翅大鵬。
車奉朝——佛門護法之首,當年在嵩山少林寺以一人之力硬撼道門三大高手,從此名震天下。
他的身後跟著三道修長的身影。
左邊那人穿一襲月白僧袍,腰間懸著一隻碧綠色的藥葫蘆,面容清俊而溫和,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他的手中握著一柄造型古樸的藥鏟,鏟刃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藥草銘文。
藥菩薩——佛門東方三聖之首,每逢出手必以藥鏟救人救己,從不輕易殺人,但所有與他交過手的人都知道,此人的武功深不可測,只是不願顯露。
中間那人穿一襲銀白僧袍,手中握著一柄通體銀白的長劍,劍身刻滿了密密麻麻的日輪銘文,劍鋒在晨光下泛著刺目的銀光。
日光菩薩——東方三聖中殺性最重的一人,每逢出手必取人性命,劍下從不留活口。
右邊那人穿一襲淡藍僧袍,手中握著一柄通體幽藍的彎刀,刀身刻滿了密密麻麻的月輪銘文,刀鋒在晨光下泛著幽幽寒光。
月光菩薩——東方三聖中最沉默寡言的一人,每逢出手總在夜間,死在他刀下的人從未見過他的正臉。
這四人踏入壽春王宮時,申公豹親自出殿相迎,將四人引入偏殿。
車奉朝將金剛禪杖往地上一頓,杖尾砸在青磚上濺起幾點火星,開門見山地問趙光義,那個熊羆現在何處。
趙光義將輿圖鋪在案上,手指點在汝南平輿城的位置上,說熊羆剛殺了王彥章,眼下正在平輿城休整,與岳勝、熊天慶合兵一處,總兵力不過數千。
但此人勇不可當,王彥章的鐵槍在他面前沒能撐過百回合,尋常武將恐怕不是他的對手。
車奉朝將金剛禪杖往臂彎里一搭,說王彥章的鐵槍他見過,確實剛猛霸道,但比起佛門的金剛禪杖還差了幾分火候。
熊羆既然能殺王彥章,便值得他親自出手。
日光菩薩將日輪劍緩緩拔出半寸,劍鋒與鞘口摩擦的聲音細密而清冽,說既然要殺人,何必繞彎子,直接下戰書,約熊羆出來相戰。
佛門四大高手齊至,還怕他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偏將不成。
月光菩薩沒有說話,只是將月輪彎刀往身側一頓,刀鋒上的幽藍寒光在燭火下一閃而逝。
藥菩薩將碧綠藥葫蘆往腰間一掛,雙手合十念了聲佛號,說若能不殺人便不殺人,若非要殺人,他替三位師兄療傷便是。
趙光義望著這四人,忽然仰天大笑。
他將硃筆往輿圖上一擱,說車大師既然肯出手,熊羆便不足為懼。
申公豹,替他擬一封戰書,送往樂毅營中——就說江淮趙王麾下佛門護法車奉朝,約熊羆三日後在汝水河畔一戰。
生死不論,勝負自擔。
戰書是由江淮使者快馬送入宇文泰中軍大帳的。
宇文泰將帛書從頭到尾讀了一遍,擱在案上,抬頭看向身側的王猛。
王猛將帛書逐行讀完,忽然笑了起來。
他說趙光義這是狗急跳牆了,連佛門的人都請了出來。
車奉朝是佛門護法之首,藥菩薩、日光菩薩、月光菩薩是東方三聖,這四人聯手確實有些分量,但趙光義忘了一件事——他的對手從來不是熊羆一個人,是整個朝廷。
熊羆可以接戰,但這一戰不能只靠熊羆。
他要讓趙光義知道,朝廷不是沒有能人,只是還沒到亮底牌的時候。
熊羆正與岳勝、熊天慶在平輿城頭巡視防務,親衛將戰書呈上。
他將帛書展開,逐行讀完,忽然咧開大嘴笑了起來。
他對岳勝說他剛殺了王彥章,正愁沒對手,佛門便送了四個禿驢來給他練槍。
車奉朝約他三日後在汝水河畔一戰——他倒要看看這個佛門護法之首到底有多大本事。
三日後,汝水河畔晨霧未散,熊羆已率岳勝、熊天慶及數千步騎在河灘上列陣完畢。
黑纓熊鬃槍橫在鞍前,槍尖在晨光下泛著幽冷的光澤。
對岸,車奉朝的金剛禪杖、日光菩薩的日輪劍、月光菩薩的月輪刀、藥菩薩的藥鏟,四般兵器在晨霧中同時亮起。
熊羆將黑纓熊鬃槍緩緩舉起,槍尖對準車奉朝,催馬朝河對岸衝去。
在他身後,汝水河畔的晨霧正被朔風緩緩吹散,平輿城頭那面漢軍赤旗在初升的朝陽下獵獵作響。
這一戰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