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雲的青驄馬在夜色中疾馳,馬蹄踏過八公山北麓的碎石坡面時濺起的火星在暗處一閃即滅。
他方才在山道拐彎處勒馬停了一瞬,目光穿過層疊的山影和秋夜的薄霧,望向淝水西岸那片被火把和廝殺聲攪得沸騰的戰場。
五道錘影在羅漢陣中翻飛的金鐵光芒即便隔著數里山路也清晰可見,那五股氣息合而為一的瞬間,連他胯下的青驄馬都猛地揚了揚頭,從鼻腔中噴出粗重的白氣。
「元霸那邊打起來了。「岳雲低聲說了一句,將馬腹一夾,青驄馬沿著山道向南側疾沖而下。
他的任務不在此處——父親岳飛在出發前給了他明確的軍令:與沐晟合兵一處,破蕭道成所部,從側後直插謝安大營的糧倉和帥帳後方。
李元霸和薛葵的錘陣拖住十八羅漢越久,他這邊的時間就越充裕。
八公山南麓的谷地中,沐晟與蕭道成的絞殺已經到了最膠著的時刻。
沐晟從北側突入的八百精銳此刻只剩不到五百人,灰褐色的披風上沾滿了血污和泥漿,裹蹄戰馬已經折損了大半,剩餘的馬匹在山道兩側的狹窄地形中無法展開衝鋒,只能靠步卒用短刀和步槊在谷地中一寸一寸地向前推進。
蕭道成則依託谷地中央一道天然的土坎構築了防線,五千人雖然被沐晟的突襲衝散了一部分,但核心的兩千餘人始終守在那道土坎後面,長槍和弓弩輪番上陣,將沐晟的每一次突擊都壓了回去。
蕭道成本人站在土坎的最高處,手中的橫刀已經卷了刃,甲冑上嵌著三支斷箭,箭杆是他自己折斷的。
他的目光緊盯著沐晟那邊最後一批正在集結的騎兵,嘴角繃成一道緊壓的直線。
只要能再撐半個時辰,謝安騰出手來從帥帳方向調兵回援,這道防線就算守住了。
但他聽見了身後的馬蹄聲。
那些蹄聲與沐晟的裹蹄戰馬完全不同——沒有布帛減震,鐵蹄毫無遮掩地踏在山道石面上,清脆而急促,由遠及近的速度快得令人心悸。
蕭道成猛地轉身,看見谷地南側那條被秋草覆蓋的小徑盡頭,一桿大旗正從夜色中翻卷而出。
旗面上那個「岳「字在遠處的火光映照下如同一道被烙上去的鐵痕,筆畫粗硬,帶著樸拙到近乎野蠻的力量。
棗紅色的戰馬從那道小徑中衝出來時,馬背上的身影如同一座被投射進夜色的鐵塔。
岳飛沒有穿他那套慣常的深青色戰袍,而是換了一身黑鐵重甲,肩甲上鉚著三排銅釘,面甲掀在額頂,露出一張被風霜磨礪得稜角分明的臉。
他右手中握著一柄比尋常騎兵槊重出一倍的鐵脊長槊,左手攥著韁繩,馬速在山道出口處沒有絲毫降低,直接沖入了谷地中央蕭道成防線的側後方。
「蕭道成!「岳飛的吼聲壓過了谷地中的所有喧囂,聲浪在兩側山壁間來回震盪,「你從太湖退到淝水,退到這裡已經是盡頭了!謝安中了我與周瑜的合圍之計,你的人今夜一個也走不了!「
蕭道成的瞳孔在那一瞬間驟然縮小。
他望著那杆從自己防線後方殺出的「岳「字旗,腦海中閃電般掠過了幾件事——岳飛被趙光義派去廬江平叛,岳飛在廬江城外按兵不動七日,岳飛數次拒絕趙光義催戰的軍令……原來如此。
那些全部是演的。
岳飛的八千兵從未真正攻打過廬江,陸康的「叛變「從一開始就是局,而岳飛之所以按兵不動,是為了等這一刻,從廬江南出,從八公山側翼突入謝安大營的後方。
他想明白了,但太晚了。
岳飛的棗紅馬已經衝到了土坎下方。
他沒有減速,馬身躍起時鐵脊長槊從高處斜劈而下,槊鋒帶著馬匹沖躍的全部慣力斬向蕭道成的肩頸。
蕭道成舉起卷刃的橫刀格擋,槊鋒撞上刀身的瞬間卷刃的橫刀從中間崩斷成了兩截,斷刃朝左右飛散,槊鋒的余勢從蕭道成的左肩斜切而入,黑鐵槊頭貫穿了肩甲與鎖骨的接縫,一路切入了胸腔的深處。
蕭道成的身體在土坎頂端僵了半息。
他的右手還握著半截斷刀,左手試圖去抓槊杆,但手指觸到鐵脊的瞬間便脫了力,五指鬆散開,滑落了。
岳飛將鐵脊長槊從蕭道成身體中抽出時,槊鋒帶出了一蓬溫熱的血霧,霧珠在夜風中散開如細碎的紅塵。
蕭道成的身體向前傾倒,從土坎上滾落下去,砸進了下方混著泥水和碎石的谷地積窪中,面朝下,卷刃的斷刀從他手中脫出插進了泥里,刀柄朝上豎著,刀身上殘留的暗色血珠沿著刀面緩緩下淌。
岳雲的青驄馬在他父親身後十餘步處收住了蹄。
他望著蕭道成從土坎上滾落的那道身影,將手中那柄尚未砸出的鐵錘緩緩放回了鞍側。
父親比他快了一步——或者說,父親比他更懂得在那個一瞬即逝的空隙里如何用最短的時間將敵人的首腦釘死在戰局之中。
土坎上方蕭道成殘存計程車兵中出現了一陣短暫的停滯。
有人丟下了手中的長槍,有人則怒吼著朝岳飛的棗紅馬衝來試圖為蕭道成報仇,但更多計程車兵在原地怔住了,像是忽然失去了所有行動的方向。
沐晟從北面壓了上來,灰褐色的披風在衝鋒中揚成一片翻卷的暗潮。
他的聲音在陣前炸開:「蕭道成已死!降者不殺——「
岳飛的棗紅馬在土坎頂端打了個轉,他面朝南面謝安大營的方向,鐵脊長槊的槊鋒上血珠一滴一滴地落入泥中。
秋夜的東風從淝水方向吹過來,將他額頂掀開的鐵面甲吹得微微晃動,鐵甲的甲片間隙中滲著方才近身搏殺時沾染的暗色汗漬。
他側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兒子,岳雲朝他點了點頭,青驄馬的四蹄已經重新踏上了谷地南側的小徑,預備繼續向謝安帥帳後方的位置突進。
岳雲應了一聲,鐵錘從鞍側重新摘了出來扛在肩上。
他的目光在夜色中最後望了一眼淝水西岸那片五錘交擊的光芒,隨即撥轉馬頭,帶著兩千輕騎沿著山谷南側的小徑疾馳而去。
馬蹄聲在山道中漸行漸遠,如同一條從夜色中劈開的暗色河流,朝著謝安大營最脆弱的後方奔涌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