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雲沖入戰場時,手中的天神錘在火把光中划過一道銀白色的弧光。
他的青驄馬從謝安大營後方的糧道方向疾馳而來,馬身躍過最後一道被砍倒的柵欄殘骸,四蹄落地的位置恰好切入了十四羅漢陣與五猛十絕錘之間那道正在急劇收縮的縫隙。
他來得最晚,但沒有人比他更渴望此刻。
「李元霸!薛葵!「岳雲的吼聲在夜風中如同一道炸雷,「你們四個打了半天還沒砸完——這等好事怎麼不等我!「
李元霸在陣中餘光瞥見那柄銀白色的錘影時,嘴角猛地咧開了。
他的八角棱錘在手中擰了一圈,錘頭砸退面前一名持禪杖的羅漢,朝岳雲的方向吼了回去:「你倒是來得巧!再晚半刻我們就把這群禿驢都送走了,你連湯都喝不上!「
岳雲大笑一聲,聲量壓過了李元霸的嘶吼,他的天神錘在手中旋了一圈,錘頭銀白如月輪,錘柄比尋常錘長出一截,手柄末端鑲著三道暗銅箍。
他從馬背上縱身躍起,人在空中將天神錘掄圓了,錘頭帶著他落地的慣力砸入羅漢陣的外圈——正正砸在一名空手武僧合攏的雙掌之間。
那武僧的雙掌被錘頭砸得向兩側炸開,整個人被錘風推得向後翻了出去,撞在身後兩名同伴的身上,三人同時跌出了陣形。
岳雲落地之後沒有片刻停頓,天神錘在左手和右手之間連續換握,錘頭如同一條銀白色的鎖鏈在陣中翻卷掃蕩,每一次錘落都精準地打在兩名羅漢之間的銜接點上。
李元霸的八角棱錘從右翼跟上、薛葵的金錘從左側補位、熊天慶的鳳頭錘和裴元慶的梅花亮銀錘分居前後,馮遷郎的四方鐵錘居中策應——六柄錘在這一個瞬間同時在羅漢陣的六個方位上落下了。
那一瞬間,六人的氣息忽然發生了某種變化。
原本五猛十絕錘已經將五人的錘意連成了一道流轉的鐵色光環,但岳雲的加入如同往一道已經燒到極致的熔爐中再添了一爐精炭。
六股各自狂放、各自凌厲的錘意在這一刻找到了某種共同的律動,如同六條原本在不同河道中奔涌的洪流忽然在同一處入海口交匯,彼此衝撞、撕扯之後迅速融合成了一片更為龐大的潮湧。
六人的呼吸頻率在那一瞬間忽然校準為同一節拍,六雙眼睛中同時亮起了一層鐵青色的光芒,六柄錘的錘面上同時泛起了一層流動的、混沌的、暗青與銀白交織的光紋。
六猛十二錘。
摩呼羅迦在陣外猛然直起了身子。
蛇魂珠手煉的暗紅色絲線在她攥緊的指節間勒出深痕,她的面色從陰沉變成了一種難以置信的慘白,瞳孔在火光中急劇收縮,嘴唇翕動了兩下才從齒縫中擠出一句話來:「怎麼可能……六猛十二錘……這種合擊之術只在古書殘篇中記載過,失傳了至少三百年——他們怎麼可能——「
她的聲音沒有說完。
十四羅漢陣中傳來了一陣密集的金鐵交擊聲,禪杖折斷、戒刀崩裂、銅缽碎裂、蒲團被鐵錘砸穿後的棉絮飛散在風中。
六猛十二錘的合擊之力在羅漢陣中如同六道鐵色的旋風同時旋轉,每一錘的落點都精準地卡在羅漢們防禦銜接的空檔處,十二柄錘的錘影交織成了一張密不透風的大網,將十四羅漢的陣形從四面八方同時向內擠壓。
探手羅漢的鐵絲網早已散架,此刻只能用血肉之軀去硬扛李元霸的棱錘;挖耳羅漢的銅缽被薛葵的金錘一擊砸成碎片,碎片濺入泥水中冒著細泡;舉缽羅漢的雙掌被熊天慶的鳳頭錘連砸兩記後雙手垂落,指骨分明已經斷了三根;托塔羅漢被岳雲的天神錘從正面劈中,整個人被砸得雙腳陷進泥地半尺,脊背弓成了一座快要斷裂的石拱橋。
其餘的羅漢在六猛十二錘的連續衝擊下紛紛潰退。
有人丟掉了禪杖向後踉蹌,有人被錘風掃中後翻滾著跌出陣外,十四人的陣型在六柄錘的輪番轟擊下如同被巨力掰開的鐵環,從一環一環斷裂最終徹底崩散。
摩呼羅迦再也站不住了。
她將蛇魂珠手煉從腕間扯了下來攥在右手中,暗紅色的絲線在指縫間繃緊,黑珠碰撞發出一片細碎的聲響。
她朝那些散落的羅漢吼道:「合陣!合陣!不要散——六個人十二柄錘不可能一直維持這股合擊之力,再撐一炷香——「
她的吼聲傳到陣中時,六柄錘已經在羅漢陣最後的殘骸上方匯成了一股。
李元霸、薛葵、岳雲、熊天慶、裴元慶、馮遷郎六人並肩而立,六雙眼睛同時盯著面前那十幾個仍在掙扎著聚攏的僧影。
六柄錘橫在六人胸前,錘面上的鐵青色光紋在夜風中一層層地向外擴散,如同六顆心臟在同時泵動著同一股血液。
六人同時深吸了一口氣。
他們的動作在此刻完全一致——錘柄從胸前同時下壓,錘頭後收至腰側,腰部微沉,雙腿岔開與肩同寬,六人的身形在月光與火光的交疊中投出了六道幾乎完全平行的暗影,然後他們齊聲大喝:
「今夜——就送你們這些賊禿驢上路——給我破!!!!「
十二柄錘同時向前推出。
錘頭在推出的一瞬間釋放出的力量如同一面被轟然推倒的鐵壁,錘風在六人面前匯聚成一道肉眼可見的衝擊波,裹挾著泥水、碎石、斷刃、碎裂的僧袍布片和羅漢們散落的兵器殘骸,如同一道鐵青與銀白交織的洪流正面撞上了那十四道正在勉強合攏的僧影。
禪杖被衝擊波捲起後在空中旋轉著砸斷了另一根禪杖,銅缽被壓扁後嵌進了某名羅漢的肩甲中,蒲團的棉絮在衝擊中炸成漫天飛散的灰色碎屑,一名持戒刀的羅漢被錘風的正面推得向後飛出了數丈,整個人撞上了謝安帥船側面的船舷,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後滑落水中。
十四羅漢在那一擊之下全部倒地。
有人跪在泥地中雙手撐地,有人仰面朝天躺在碎石間,有人半邊身子陷進了淺灘的積水裡,嘴角溢著血沫。
兵器散落了滿地,僧袍被泥水和血染成了分不清顏色的布片。
沒有一人還能站起來繼續應戰。
摩呼羅迦站在陣外五丈處,攥著蛇魂珠手煉的右手僵在半空中。
她的面容在火把光中慘白如蠟,嘴角微微抽搐著,目光從那十四個倒地的身影緩緩移向那六道並肩而立的身影。
十二柄錘的錘面在夜風中逐漸暗淡下去,鐵青色的光紋緩緩褪去,露出下面被磨損和刮擦覆蓋的鐵色原貌。
六人的呼吸同時變得粗重,額角的汗水在火光中閃著亮光,但他們的腰背依然挺直,十二隻眼中翻湧著方才那一擊殘留下來的灼熱余焰。
摩呼羅迦的嘴唇動了動,聲音嘶啞得幾乎被夜風吞沒:「三百年的合擊術……居然……真的成了……「
她的手指一根一根鬆開,蛇魂珠手煉從她掌緣滑落,暗紅色絲線垂進泥水中,黑珠一粒一粒陷進濕泥,最終整串手煉沉沒在了腳邊的泥濘里。
她緩緩後退了兩步,灰青僧袍的下擺掃過倒伏的草莖,整個人如同被抽去了最後一絲支撐的力量,脊背微微佝僂下來,在夜色中那道細長陰柔的身影忽然變得矮了幾分。
六人陣前,岳雲將天神錘的錘頭杵進了腳邊的泥土中,垂著頭大口喘息著,嘴角的弧度卻一直未曾落下。
李元霸在他旁邊將八角棱錘換到了左肩扛著,右臂微微發顫,但眼中的光熾烈如初。
薛葵的金錘擱在腳邊,錘面被磨損的鎏金在火光中泛著斑駁的碎光,卻襯得他那張滿是汗水的面容格外透亮。
遠處謝安的高台上,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依然端坐在木板上沒有動。
他的目光越過整片戰場最後那一角尚未平息的喧囂,落在六道並肩而立的身影和他們前方那片狼藉的泥地上,嘴角彎了一下。
那笑意極淡,像是終於在一盤註定全敗的棋局中看到了最後一步落子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