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土的執念化作一聲悠長的嘆息,消散於無形。
那面阻擋了眾人去路,拷問著神仙道心的「嘆息之牆」,隨之寸寸崩解,化作漫天飛舞的金色光塵。
牆後,並非什麼通天大道,也不是無盡深淵。
只有一座古樸到極致的石質磨盤,靜靜懸浮在虛空之中。
磨盤之上,一盞燈芯靜靜躺著。
它早已枯萎,色澤黯淡,沒有半分靈性,就是一段被遺棄的枯木。
可看到它的瞬間,哪吒的呼吸停滯了。
那是二哥楊戩的本命法寶,寶蓮燈的燈芯。
「找到了。」
孫悟空的聲音有些沙啞。
眾人沉默著,將磨盤圍在中央,氣氛莊嚴,又透著死寂的壓抑。
冥河老祖看著那截枯萎的燈芯,眉頭緊鎖。
「不行。」
「他的真靈被封在其中,但燈芯的先天靈性已經耗盡,如同一具沒有生機的屍骸。」
「普通的法力灌注進去,只會石沉大海。」
他看向顧長夜,神情凝重。
「老師,想要點燃它,必須要有『同源』且『極致』的力量。」
話音未落。
哪吒已踏前一步。
他抬手在自己那截粉雕玉琢般的蓮藕手臂上,狠狠一划。
沒有鮮血流出。
只有一滴蘊含著無窮生機,散發著清雅蓮香的碧色精血,從傷口中緩緩滲出。
「二哥的命,是命。」
「我哪吒的,也是命。」
「同為蓮花化身,我的本源,他用得!」
他屈指一彈,那滴精血化作一道流光,精準地落在了枯萎的燈芯之上。
滋——
燈芯輕微地顫動了一下,吸收了那滴精血,表面泛起一層微弱的綠芒,但轉瞬即逝。
還是不夠。
孫悟空嘿然一笑,伸手從腦後拔下一根金燦燦的毫毛。
這根毫毛與其他的不同,在他指尖靈活地跳動,蘊藏著他身為鬥戰勝佛的本源。
「師叔說過,兄弟同門,當守望相助。」
「楊戩那廝雖然平日裡看著討厭,但俺老孫認他這個同門!」
他將那根救命毫毛,輕輕放在了燈芯之上。
毫毛觸碰到燈芯的剎那,無火自燃,化作最精純的鬥戰本源,融入其中。
燈芯的光芒明亮了一分,卻依舊微弱,隨時可能熄滅。
廣成子看著這一幕,蒼老的臉上肌肉抽動,那是深深的羞愧。
他長嘆一聲,對著燈芯的方向,稽首一拜。
「往日是我闡教執念太深,門戶之見,險些釀成大錯。」
「今日,便由我這首徒,來補全這份師門之情。」
他並指如劍,點在自己眉心。
一縷精純到了極致,仿佛由天地初開第一縷光凝聚而成的玉清本源仙氣,被他強行從道果中逼出。
這縷仙氣離體的瞬間,廣成子的氣息斷崖式萎靡下去,修為倒退了何止千年。
他卻毫不在意,將那縷本源仙氣,打入了燈芯。
兄弟之情,同門之義,師門之誼。
三股截然不同,卻又同樣真摯的力量匯入,枯萎的燈芯終於被徹底激活。
它劇烈地顫動起來,散發出柔和卻堅韌的光芒。
可它依舊沒有燃燒。
就像一堆被浸濕的木柴,能量已經足夠,卻獨獨缺少那一粒火種。
眾人法力消耗巨大,一個個臉色蒼白,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束手無策。
顧長夜靜靜地看著。
他的腦海中,系統冰冷的提示音緩緩浮現。
【神話反饋庫存已耗盡。】
【啟動基礎解析模塊……】
【解析目標:寶蓮燈芯。】
【結論:先天靈寶已激活,缺失最終點燃之『引』。】
【引子需求:非神、非仙、非佛、非魔……一份最純粹的凡人之執念——『家』。】
顧長夜的目光,落在了自己懷中那枚一直微微發燙的玉佩上。
那是瑤姬的遺物。
是楊戩心中,唯一的,也是最後的柔軟。
他沒有再尋求任何人的意見。
他只是伸出手,將那枚樸實無華的玉佩,緩緩舉到眾人面前。
然後,當著所有人的面,五指猛然收緊。
咔嚓。
清脆的碎裂聲,在死寂的輪迴磨盤上,格外刺耳。
玉佩沒有化作齏粉。
它化作了億萬點溫暖的光塵,每一粒光塵里,都倒映著一個凡人母親對孩子最溫柔的凝望。
那不是法力,更不是神通。
那只是一個母親,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平安回家的,最簡單,也最偉大的願望。
「回家了,楊戩。」
顧長夜輕聲說道。
他將那捧溫暖的光塵,輕輕地,灑在了寶蓮燈芯之上。
轟——!
燈芯,燃了!
一朵七色蓮華般的火焰,轟然升騰而起!
那火焰沒有溫度,卻照亮了每個人的神魂深處。
寶蓮燈的虛影,在火焰中緩緩凝聚成型。
燈光搖曳間,一道挺拔而孤傲的身影,出現在眾人眼前。
他閉著雙眼,面容安詳,正是二郎真君楊戩。
哪吒的眼眶,瞬間紅了。
就在所有人屏住呼吸,以為要慶祝這來之不易的重逢時。
楊戩眉心那道緊閉的豎痕,緩緩地,張開了一線。
一道無法用言語形容的金色神光,如開天闢地的第一劍,驟然迸發!
它穿透了層層疊疊的黑暗,撕裂了歸墟的死寂,將這片被遺忘的墳場,照得亮如白晝!
「不好!」
一直沉默不語的申公豹,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如紙。
他感受到了什麼,身體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牙齒都在打顫。
作為分水將軍,他對那股自歸墟最深處甦醒的氣息,再熟悉不過!
「快!快把燈熄了!」
他發出歇斯底里的尖叫。
「那光……驚醒了那個瘋子!」
他的話音未落。
一聲充滿了無盡怨毒與瘋狂,仿佛要將整個天地都徹底撞碎的怒吼,從黑暗的盡頭,滾滾而來。
那吼聲,不屬於任何生靈。
那是純粹的,毀滅的化身。
孫悟空等人因灌溉燈芯,法力消耗巨大,此刻正處於最虛弱的時期。
他們驚駭地抬頭。
只看見無盡的黑暗深處,一道頂天立地的巨大黑影,正緩緩站起。
他憎恨一切。
憎恨秩序。
更憎恨……光。
申公豹癱軟在地,絕望地吐出兩個字。
「共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