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悟空的話音未落。
那股令人作嘔的檀香味,便已濃郁到化為實質。
它不是尋常寺廟裡的安神之香。
那香味霸道,要將萬物的情感強行剝離,化作冰冷頑石。
歸墟深處的灰色迷霧,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粗暴地撥開。
金光。
無窮無盡的金光滲透而出。
那光芒沒有溫度,只有解剖萬物的精準,將沿途所有混亂的法則盡數剖解、蒸發。
留下一片絕對純淨的真空地帶。
「是佛門的人!」
哪吒握緊火尖槍,蓮藕真身上泛起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那是源自本能的抗拒。
廣成子臉色慘白。
他寧願再面對一次共工的滅世洪水,也不願面對這股氣息。
洪水是純粹的毀滅。
而這股氣息,代表著一種更高維度的「格式化」。
所有人的注視下,一朵巨大的幽冥白蓮,緩緩從金光中駛出。
蓮台之上,端坐著一位菩薩。
他寶相莊嚴,身披袈裟,眉宇間本該慈悲,此刻卻只剩一片漠然。
在他身側,匍匐著一頭狀如猛犬的神獸,雙目緊閉,諦聽六道。
諦聽。
地藏王菩薩。
「阿彌陀佛。」
地藏王開口,聲音里沒有慈悲,沒有憤怒。
只有玉石相擊的絕對平靜。
他甚至沒看眾人一眼,目光直接鎖定了那座剛剛被激活、殺氣沖霄的萬仙劍冢。
「此地污穢,怨氣衝天,諸位施主沉淪於此,不得解脫,實為苦厄。」
他的聲音在歸墟迴蕩,每個字都化作金色符文,壓制著劍冢散發出的不屈劍意。
「貧僧奉新天道法旨,前來超度。」
「請諸位,隨我往生。」
他口中的「往生」,讓在場所有大能,包括桀驁的冥河老祖,都感到一股源自神魂的徹骨寒意。
那不是輪迴。
是抹除。
新天道邏輯下的佛門手段——物理超度。
將目標的因果線從時間長河中連根拔起,使其回歸為宇宙中最純粹的能量粒子,再無半分存在的痕跡。
這是一種極致的「仁慈」。
也是一種極致的殘忍。
「地藏!」
一聲沙啞的怒喝響起。
文殊菩薩一步踏出,他破碎的金身在圓滿的佛光映照下,格外狼狽。
「你我同為佛門弟子,你當真要將昔日同道,化為虛無嗎?」
地藏王菩薩的視線,終於落在了文殊身上。
那雙沒有瞳孔、只有金色數據流瘋狂滾動的眼眸里,閃過可以被稱之為「悲憫」的情緒。
「文殊師兄,你的數據已嚴重損壞。」
地藏王平靜地陳述事實。
「殘缺的真實,勝過完美的虛假。」
文殊菩薩慘然一笑,舉起自己那隻斷臂。
「我等雖殘,但道心尚存,情感尚在。而你,法相圓滿,卻不過是一具聽從天道指令的傀儡!」
「邏輯錯誤。」
地藏王輕輕搖頭。
「痛苦是冗餘的數據,情感是低效的算法。消除它們,回歸初始,方為大清淨,大自在。」
辯法,失敗。
在絕對理性的程序面前,任何感性的掙扎都毫無意義。
「放你娘的狗屁!」
一聲暴喝,炸響天際。
冥河老祖再也忍受不了這種虛偽的論調。
他本就是魔,修的是隨心所欲,殺的是天昏地暗。
億萬年與地藏為敵的宿怨,在這一刻徹底引爆。
「禿驢!老子今天就讓你看看,是你那套狗屁不通的道理硬,還是老子的業火紅蓮硬!」
轟!
血光滔天,一朵巨大的血色蓮花在冥河腳下綻放。
污穢、邪惡、暴虐的修羅業火,化作一道血色長河,悍然沖向那聖潔的幽冥白蓮。
然而,地藏王只是抬了抬眼皮。
他伸出一根手指,對著那足以焚毀大羅金仙道果的業火,輕輕一點。
「淨化。」
嗡——
一圈金色的漣漪盪開。
血色的業火長河,在接觸到漣漪的瞬間,發出悽厲的「滋滋」聲,被迅速消融、分解,重新化為無害的靈氣粒子。
冥河老祖如遭重擊,猛地噴出一口本源精血,整個人倒飛出去。
他眼中滿是駭然。
差距太大了。
眾人心中一片冰涼。
地藏王沒有追擊,他只是一個代行者,目的是「淨化」整個靈鰲島,對於冥河這種「頑固病毒」,優先級不高。
他的目光重新鎖定顧長夜。
或者說,鎖定了顧長夜身上那股讓他體內數據流產生衝突的「多寶」氣息。
【系統判定:檢測到「病毒源」,建議優先清除。】
【潛意識判定:檢測到「大師兄」因果,邏輯衝突中……】
地藏王緩緩舉起了手中的錫杖。
他眼底深處,那抹極深的青黑色,似乎更濃了。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顧長夜動了。
他沒有祭出任何法寶,沒有催動任何神通。
他只是頂著那幾乎要將他神魂壓垮的佛光,一步一步,走到了所有人身前。
他身上那股屬於「多寶道人」的、佛道同源又相互對立的複雜氣息,被催動到了極致。
神魂本源正在以一種恐怖的速度燃燒。
顧長夜看著蓮台之上那個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沒有憤怒,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跨越萬古的深沉悲哀。
他開口了。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在場每一個神、魔、佛的耳中。
「師弟。」
僅僅兩個字。
準備拼命的孫悟空動作一滯。
悲憤的無當聖母猛然抬頭。
地藏王那即將揮落的錫杖,在空中出現了一個微不可查的停頓。
他身下的神獸諦聽,更是煩躁地刨了刨爪子,喉嚨里發出一陣低低的、猶豫的嗚咽。
顧長夜直視著那雙只有數據流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道:
「你發的宏願,是度盡地獄。」
「還是,度空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