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陸燼珩醒過來時,首先感受到的是喉嚨深處撕裂般的痛。
他試圖抬手,卻發現四肢沉重如鉛。眼皮像是被膠水粘住,他用盡全力才睜開一條縫。
昏暗的燈光,晃動的艙壁,空氣里瀰漫著咸腥的海風和消毒水的氣味。
「醒了?」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陸燼珩艱難地轉動眼球。陳七坐在幾步外的沙發上,手裡捏著一根沒點燃的煙,正看著他。
那張臉上沒有表情,眼神卻像審視獵物的鷹。
陸燼珩想說話,喉嚨卻只發出破碎的氣音。
「別費力氣。」陳七說,「你喉嚨里插過管子,得養幾天。」
陸燼珩閉上眼睛。
記憶湧上。
——
監獄的夜。
他躺在硬板床上,睜著眼,看著天花板那道細長的裂縫。
隔壁傳來犯人含糊的夢囈。
他已經失眠四個月了。
從入獄第一天起,他的睡眠就碎得像篩過的沙。
每次閉眼,那些畫面就會湧上來——
母親的求饒和瘋狂,沈願站在裴韞硯身邊,用那種他從未見過的、溫柔的眼神看著另一個男人。
還有法庭上。
法官宣讀判決時,裴韞硯坐在旁聽席第一排,神情平靜,像在旁觀一場與自己無關的演出。
而他,陸燼珩,曾是A市最大公司的總裁,此刻卻穿著囚服,被法警押出法庭。
他記得自己回頭看了裴韞硯一眼。
那個男人也正看著他。
那種平靜,比任何羞辱都更讓陸燼珩惱怒痛苦!
因為那意味著,在裴韞硯眼裡,他根本不配成為對手!
——
入獄第三周,他因為拒絕向一個牢頭低頭,被三個犯人按在淋浴間的地上。
冰涼的地面貼著側臉,水從頭頂澆下來,混著嘴裡湧出的血。
他的肋骨斷了兩根,左耳鼓膜穿孔,在之後整整一個月里,聽到的世界都像隔著一層水。
他沒有申訴。沒有報告獄警。甚至沒有告訴來探視的徐如嫿。
他只是躺著,盯著天花板,數那道裂縫的長度——三十七厘米,他後來量過。
在那一個月里,他想了很多。
想自己為什麼輸。想裴韞硯為什麼贏。
想沈願為什麼選擇那個人,而不是他。
答案很簡單。
因為裴韞硯有他陸燼珩沒有的東西。
不是才華,不是相貌,甚至不是沈願的愛——那些他曾經都有過。
裴韞硯有的是權力。是資源。是一個能讓他在法律邊緣遊走卻能全身而退的家族。
而他陸燼珩呢?
他錯了。
在這個世界上,個人能力只是入場券。
真正的遊戲,需要資本、權力、和必要時可以拋棄良知的勇氣。
他醒悟得太晚。
但好在,還沒有晚到無法挽回。
——
幾天後,徐如嫿來探視。
她隔著玻璃看他,眼眶紅了,但聲音很穩:「阿珩,媽在想辦法。」
「陳七?」陸燼珩問。
徐如嫿沒有否認。
「裴家會盯著。」陸燼珩說,「他們不會讓我活著出去。」
「我知道。」徐如嫿的手按在玻璃上,「但如果你死了呢?」
陸燼珩看著她。
「死人不需要被盯著。」徐如嫿的聲音很輕,像怕被誰聽到,「死人可以做任何事。」
陸燼珩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好。」
——
現在,他躺在公海的遊艇上,喉嚨痛得像被烙鐵燙過,身上每一根骨頭都在叫囂。
但他還活著。
他慢慢睜開眼睛。
陳七依然坐在那裡,看著他,像在看一個終於上鉤的獵物。
「感覺如何?」陳七問。
陸燼珩沒有回答。他用盡全力撐起身體,靠著艙壁坐了起來。這個簡單的動作讓他出了一身冷汗,額頭青筋暴起。
但他沒有倒下。
他看向陳七。第一次,以平等的、審視的、甚至帶著某種冷酷評估的眼神。
「我的代價是什麼?」他的聲音嘶啞。
陳七挑了挑眉:
「不錯。第一個問題就問對了。」
他站起身,走到陸燼珩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代價是,你不再是以前的陸燼珩。」陳七說,
「以前的你會輸,是因為你還有底線。你覺得有些事不能做,有些人不能利用,有些手段太髒。但你現在的對手——裴韞硯,還有他背後那個龐然大物的裴家——他們從來不用髒手。他們有無數乾淨的人替他們做髒事。」
他頓了頓:「這就是權力的本質。不是做髒事的能力,是讓別人替你做的能力。」
陸燼珩沉默地聽著。
「你沒有這種能力。」陳七直白地說,「你現在什麼都沒有。沒有公司,沒有錢,甚至沒有身份——你是一個法律意義上已經死亡的人。在港城的戶籍系統里,你已經是骨灰,是遺照,是徐如嫿女士『不幸亡故』的兒子。」
「所以呢?」陸燼珩的聲音依然嘶啞,卻多了一絲平靜。
「所以,如果你想贏——」陳七彎下腰,和他平視,「你就要接受一件事。」
「什麼事?」
「你已經是另一個人了。」陳七一字一頓,「那個叫陸燼珩的男人,在監獄裡『死』了。現在活著的這個人,沒有過去,沒有身份,沒有底線。只有目標。」
「我的目標。」
「復仇。」陳七直起身,「對裴韞硯。對裴家。對港城那些當年看著你倒下、沒有一個人伸出手的人。還有——」
他沒有說下去。
陸燼珩替他說了:「沈願。」
陳七看著他,沒有否認。
「我不會動她。」他說。
陳七笑了。那笑容里沒有溫度:
「你還是沒明白。復仇不是報復,不是要傷害誰。復仇是拿走他們最在乎的東西,讓他們也嘗嘗失去的滋味。」
他看著陸燼珩:「裴韞硯最在乎的是什麼?」
陸燼珩沒有回答。
「不是錢,不是裴氏。」陳七說,
他頓了頓:「你可以不動沈願。但你不想看看,當裴韞硯失去一切時,她還會不會站在他身邊?當她的公司、她的名譽、她珍視的一切都化為泡影時,她看向他的眼神,還會是那樣的溫柔嗎?」
陸燼珩沉默了很久。
窗外,海天交界處泛起一線灰白。黎明將至。
「我想要什麼,你清楚。」他終於開口,聲音平靜。
「裴韞硯的失敗。沈氏的崩潰。還有——足夠讓我東山再起的資本。」
「就這些?」陳七問。
陸燼珩抬起眼睛。
他的眼神已經變了。
「還有。」陸燼珩說,「我要讓他們知道,殺死陸燼珩,是他們這輩子做過的最錯誤的決定。」
陳七看著他,第一次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歡迎回來。」他說,「或者說——歡迎重生。」
——
第二天清晨,海鷗號駛入東南亞某國的私人碼頭。
岸上,三輛黑色越野車已經等候多時。
陸燼珩下車時,腳踩在堅實的地面上,有一瞬間的暈眩。
他穿著一身從沒見過的衣服,口袋裡有一張寫著陌生名字的護照。
他對著車窗玻璃看自己的倒影——瘦了,顴骨突出,眼窩深陷,像換了一個人。
不,不是像。
他就是另一個人了。
「接下來去哪裡?」他問。
陳七打開車門:「先去見幾個人。然後——」他頓了頓,
「開始做事。」
陸燼珩點頭。
他彎腰坐進車裡,表情平靜,眼神幽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