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第一時間救人,而是把鏡頭推到了那個倒在血泊中的車手臉上。
頭盔面罩已經破碎,露出一張年輕的、痛苦的臉。
江恆認識這張臉。
趙天成。
江城副市長的兒子,有名的紈絝子弟。
「求救!求救!」
趙天成伸出血淋淋的手抓住了江恆的褲腳。
江恆居高臨下的看著對方,鏡頭冷酷地記錄下這一切。
「放心吧,救護車馬上就會到了。」
「但是在那之前,你必須要成為我的頭條。」
江恆按下了暫停鍵。
遠處傳來了警笛聲、救護車的聲音。
江恆把攝像機里的磁帶取出來,小心地放進了貼身的衣兜里。
這盤磁帶就是他打開SNK大門、引爆江城輿論場的雷管。
「撤。」
他與孫強立刻鑽進了這輛傷痕累累的夏利轎車,然後就消失在夜色的小巷裡。
第二天早上八點鐘。
SNK的高層會議正在召開中。
方雅致坐到了第一的位置上,聽祁爺匯報各個部門工作的情況。
會議室的門被推了開來。
江恆帶著黑眼圈,手捧一盤錄像帶大步而入。
所有的目光都落到了他的身上。
「江恆,你又不懂得規矩了嗎?」
祁爺皺了皺眉,正要責備。
「方董、祁總監。」
江恆直接把錄像帶塞到會議室里的播放機里。
「今晚《江城晚間》我要十分鐘特別報導時間。」
「如果你不同意的話,我就把這盤磁帶送給省台。」
畫面變亮。
深夜裡的狂飆,火花四濺的碰撞,趙天成滿是血污的臉,還有最後同伴們冷血逃離的背影。
會議室裡面很安靜。
所有人都明白,如果播出這盤磁帶的話,江城的天就會塌下一半。
方雅致盯著電腦屏幕,手裡拿著一支筆在桌面上輕輕敲打。
江恆在她眼裡的眼神變了。
那不只是一種欣賞,更有一種遇到同類時的警惕與興奮。
狼開始咬人了。
會議室里空氣凝滯如水泥。
趙天成的臉被拍成模糊的照片出現在電視裡,旁邊還有一個沒有摔壞的杜卡迪車標。
祁爺的手微微發抖,核桃差點從他手裡掉下來。
這張臉他太熟悉了。
上個月的時候,他還看到趙副市長帶著這個寶貝兒子參加剪彩儀式,當時那小子穿了一身名牌西裝,乖巧得像只鵪鶉。
沒想到這層皮一剝開,裡面就是一個半夜炸街的亡命徒。
「江恆,你這是在胡鬧嗎?」
祁爺的聲音尖利,仿佛被人掐住了脖子的公雞。
「這是趙副市長的兒子!這帶子要是播出去了,SNK明天就得停業整頓!你這是把天捅了個窟窿!」
江恆並沒有看他,只是平視著主位上的方雅致。
方雅致此時也收起了慵懶的樣子。
保養的很好的雙手交叉在胸前,目光在屏幕與江恆的臉龐間來回遊走。
作為商人,她的第一反應就是風險。
但是背後的風險很大、很窒息,流量和關注度都很高。
SNK被省台壓製得太久了,一直被人罵成除了放電視劇沒有社會責任感的「娛樂台」。
如果這把刀真的被捅出去了……
「方董,SNK想要做狼的話,就不能怕見血。」
江恆從衣兜里掏出打火機,把玩著金屬蓋子,發出「叮叮」的脆響。
「趙天成現在在重症監護室,這是既定的事實。」
「如果今天不報導的話,明天省電視台也會報導,甚至路邊的小報也會報導。」
「到時候,我們手裡的第一視角獨家素材就是廢塑料。」
「而且老百姓現在最恨的是什麼?」
江恆的身體向前傾著,雙手放在了桌子上面,有著一種壓迫的感覺。
「他們痛恨特權,痛恨不公平。」
「一位副市長的兒子深夜開了一輛改裝後的無牌照摩托車,車速比平時快了一倍多,本身就足以引起軒然大波。」
「我們要做的就是引爆那個人。」
祁爺還想說些什麼,方雅致抬手制止了他。
「你有把握把火引到趙天成個人身上,而不燒到SNK大樓嗎?」
方雅致的聲音冰冷,裡面透出賭徒瘋狂的跡象。
「輿論是一把雙刃劍,如果趙家反撲,說我們造謠、剪輯,你拿什麼擋?」
江恆嘴角微微上揚。
「今晚的節目,我還會播放其他的錄像。」
「艾米已經從醫院拿到了被飆車黨撞死、撞殘的這幾個受害者家屬的採訪。」
「把受害者的眼淚與趙天成的囂張放在一起。」
「當民眾憤怒到一定程度的時候,趙副市長為了保全自己的官位,唯一能做的就是大義滅親。」
「他不敢觸碰SNK,反而還要感謝SNK幫他兒子『糾正錯誤』。」
方雅致一直注視著江恆。
足足過了十秒。
「好的。」
她吐出一個字,接著拿起鋼筆在一份文件上簽了名。
「今天晚上八點,《江城晚間》給你十五分鐘的時間。」
「但是有一點。」
方雅致起身走到江恆面前,濃郁的香水味撲鼻而來。
「出事了就是你的個人行為,臨時工違規操作,SNK會立刻開除你,並追究你的法律責任。」
「成交了。」
江恆拿著磁帶就走了。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朝著大家背對著的方向揮了揮手。
「祁總監,記得看下電視,這個節目很精彩。」
……
三號演播室。
氣氛緊張得像一根繃緊的琴弦。
距離直播還有半個多小時。
陳翔正在滿頭大汗地調試設備,那台剛剛搶來的Betacam SP攝像機被架在最顯眼的地方。
艾米坐在化妝鏡前,手裡拿著一份手寫稿子。
她的手在發抖。
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每一篇稿件上的每一個字都像刀尖上的舞蹈。
「江恆,真的是這樣讀的嗎?」
艾米轉過身來,望著江恆在監視器前審片。
「深夜裡特權階層有什麼膽量去屠殺平民這一句話會不會太過分了?」
江恆頭也不回地在剪輯台前飛快地工作著。
「不狠點的話怎麼能把這座城市叫醒?」
「艾米,忘記你之前學過的播音腔,忘記那些慢吞吞的正確的廢話。」
「為死去的冤魂,替他們去質問。」
「如果你今天晚上做不出來的話,明天就去王棟那邊陪酒吧。」
艾米咬緊牙關把煙盒摔到了桌子上。
「王棟去他的,老娘豁出去了!」
這時桌上的紅色內線電話突然狂響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