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裡面很暗,只有一盞瓦數不太高的燈泡發出昏黃的光。
把那一沓錢放在了床頭柜上。
嶄新的紅色大鈔,在這個破敗的貧民窟中顯得格外不倫不類。
被打斷了一條腿才拿到的封口費,也是買斷他作為一個有尊嚴的人的代價。
「他們說,我有這筆錢,可以開兩年的出租。」
陳建國苦笑了一下,眼淚順著臉上粗糙的皮膚流了下來,和臉上的藥膏混在一起,顯得格外淒涼。
「江記者,你說這世道,有錢真的能把黑的說成白的嗎?」
陳翔在一旁氣得胸膛一起一伏,拳頭捏得咔咔作響。
如果不是江恆攔著的話,他恨不得現在就衝出去找那群混蛋拼命。
艾米的手在發抖。
雖然她很勢利,但是她畢竟才畢業沒多久。
這種赤裸裸的恃強凌弱讓她感到生理上的不舒服。
江恆伸手去拿床頭柜上的錢。
「這錢你拿著。」
江恆把錢塞到陳建國滿是老繭的手上。
「這是他們欠你的醫藥費,應該拿。」
「至於尊嚴……」
江恆站起來給陳建國掖好被角。
他語氣平淡得好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尊嚴不是別人給的,要靠自己去掙。」
「既然法律暫時沒有發現,那麼我來幫法律把眼睛擦亮。」
「江記者,你別胡來!」
陳建國的大老婆在一旁著急地說。
「那個帶頭的太子,聽說家裡通天了,咱們小老百姓惹不起啊!」
「大娘,SNK雖然是電視台,但是有時候攝像機比槍管用。」
江恆沒有多說什麼。
他轉身帶著兩個人離開了這間壓抑的小屋。
外面的陽光很好,刺得人眼睛疼。
上車之後,陳翔一巴掌拍在了方向盤上。
桑塔納發出了「嘀」一聲長鳴。
「哥,這幫孫子太囂張了。」
「李兆成我也聽說過,仗著他爹李國華有兩塊臭錢,在江城橫著走。」
「我們怎麼辦?直接去堵車的地方?」
「堵人?那是流氓做的。」
江恆搖開車窗,抽了一根煙,深深地吸了一口。
「我們是記者,要講究策略。」
他轉過頭去望了望后座上還愣著的艾米。
「假如是你的話,你會怎麼處理?」
艾米被點名後嚇了一跳,趕緊坐直身體,猶豫了一下說。
「如果是常規做法的話,我們應該是先暗訪,拍到他們飆車的畫面,再採訪受害者,最後剪輯播出……但是……」
「但是什麼?」
「但是他們的背景很深。」
「如果只是平平淡淡地報導一下『非法飆車』,頂多也就是交警隊罰款扣分,對於李兆成而言,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艾米咬著嘴唇說。
江恆讚許的目光掃過她。
這個女人以前走過的路不正,但是腦子比陳翔要好一些。
「你說得有道理。」
「對他們來說,罰款扣分只是一種痒痒。」
江恆吐出一個煙圈,眼神變得陰冷起來。
「要讓他們痛,就只能扒開他們的皮,把他們最醜陋、最無法無天的一面,血淋淋地呈現在全江城幾百萬的百姓面前。」
「今晚我們去『炸街』。」
「炸街?」
陳翔、艾米同時呆住了。
江恆拍了拍桑塔納厚實的中控台。
「這輛桑塔納2000,雖然比不上法拉利的速度,但是它的車身很硬。」
「既然他們喜歡追求刺激,那我們就給他們加點料。」
下午的時候,江恆帶著兩個人回了台里。
他沒有去辦公室,直接去了設備科。
憑著方雅致給的特批條子,江恆領了三套當時最先進的微型針孔攝像頭。
還有一套高保真的遠距離收音設備。
陳翔看到這些裝備的時候眼睛都快發光了。
「哥,是要拍諜戰片嗎?」
「比諜戰片更加驚心動魄。」
江恆一邊調試設備,一邊頭也不抬地對艾米說。
「艾米,查一下李國華最近的動向,尤其是與市里幾個大項目的關係。」
「我想知道他兒子出了事之後,他會在哪裡第一個得知消息。」
「陳翔,去買一些修理汽車工人穿的衣服,越髒越好。」
「今晚不去賽道了,直接去他們的老巢。」
夜色漸濃,華燈初放。
2000年的時候,江城的夜生活已經很豐富了。
在夜色的掩護之下,城西這片廢棄的工業區好像變成了一塊獨立的法外之地。
極速車行門口的霓虹燈瘋狂地閃動著。
重金屬音樂即使隔著兩條街也能聽到。
一輛全身布滿灰塵的破舊金杯麵包車停在了車行對面的陰影里。
這輛車不是台里的,而是江恆專門向孫強借來的。
「哥,紅色的法拉利還在。」
陳翔伏在車窗縫隙里,手裡拿著夜視望遠鏡。
江恆坐在副駕駛座上,身上穿的是一身油漬斑斑的深藍色工作服。
他臉上還留有幾道黑灰,頭上戴著一頂壓得很低的鴨舌帽。
現在的他看起來就像是一位下班歸來的落魄工人。
艾米在車裡守著接收端。
「信號一斷就立刻開車撤離,不准回頭。」
江恆把耳麥塞進了耳朵中。
艾米緊張得滿手都是汗,緊緊抱著懷中的錄像機對江組長說。
「江組長,你們要小心。」
「走吧。」
江恆把車門推開,陳翔隨後跟了上來。
兩個人手裡各拿一個工具箱,這就可以作為掩護了。
極速車行的大門是敞開的,裡面停著各種各樣的豪車。
除了紅色法拉利之外,還有幾輛保時捷911以及被改頭換面的三菱EVO。
一群染著黃毛、打耳釘的年輕人圍在一起抽菸喝酒。
還有一些穿著暴露的太妹坐在引擎蓋上嬉笑。
空氣中瀰漫著高標號汽油、香菸、荷爾矇混合的味道。
江恆、陳翔低頭假裝是來送零件的工人,沿著牆邊往裡走。
「哎,那個誰,幹嘛的?」
一個滿臂紋身的漢子突然吼了一聲。
陳翔的身體僵住了,手下意識地往腰後摸去。
那裡藏著一根甩棍。
江恆馬上抓住了陳翔的手,臉上堆滿了卑微的笑容。
他轉過身來畢恭畢敬地對壯漢說。
「大哥,送貨的。」
「剛才老闆打來電話讓我去送兩箱機油。」
他指著面前的箱子裡印著的機油品牌。
那壯漢也沒有起疑心,這裡經常有送配件的人來往。
他不耐煩地揮了揮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