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四,夜。
長巷黑,黑得像墨。
靜,靜得能聽見風颳過牆縫的聲。
巷盡頭窄門上,斜掛一盞殘燈,白綢早褪成死灰,燈下懸個銀鉤,風一吹,銀鉤就晃,晃得人心頭髮慌。
銀鉤賭坊,二樓。
方玉飛坐在這裡,一身銀緞衣裳,剪裁合身,針腳精緻,襯得他身姿挺拔,儀容修潔。
這個時辰,是他最快活的時候。
樓下大廳,暖得很,鬧得很。
酒香和上等脂粉的香氣,在這裡出奇的融洽。
銀錢和賭桌上骰子牌九的敲擊聲,更是混合成一陣陣清脆悅耳的聲音。
方玉飛喜歡聽這種聲音。
特別是坐在二樓從上往下俯瞰的時候,每到這個時候,他都無比的滿足。
「他為什麼這麼高興?」
來賭坊中的每個人,自然是要賭,每個人也都聚精會神在他們的賭註上,但還是有些人能夠一眼看到方玉飛。
有男人,更多的是女人。
因為方玉飛的確是個很好看的男人,儀容修潔,服裝考究,身材也永遠保持得很好。
正是一些養尊處優的中年女人們最喜歡的那種典型。
「這自命不凡的東西是誰?」
一個丑大漢瓮聲瓮氣地罵,賭輸了錢,又看身邊女人的目光全黏在二樓,眼裡的火,快燒出來了。
「娘的,擺什麼臭架子!」
「就是這賭坊大老闆的大舅子。」
說話的人又干又瘦,已賭成了精。
「娘的,大舅子就了不起啊,不知道的還以為賭坊是他的!」
大漢火氣更盛。
「他叫銀鷂子方玉飛。」
「原是個有名的花花公子,吃喝嫖賭,樣樣都精,輕功更是不差。」
「還有人說,他是個採花盜。」
旁邊人笑了笑,語氣帶著幾分戲謔,「其實哪用采?他勾勾手指,女人自會貼上來。」
話音剛落,骰盅開了,又是輸局。
大漢再也忍不住,怒吼一聲,一把掀翻賭桌,骨牌骰子撒了一地,「不玩了!」
他抬眼看向二樓的方玉飛,那股子火氣直衝天靈蓋,腳下一蹬,竟直直躍上二樓,手一翻,一柄牛耳尖刀亮了出來,趁著方玉飛背對著他,狠狠往他左腰刺去!
方玉飛沒有回頭,他背後沒長眼睛,大漢刺去的位置,更是要害,一刀便能致命,樓下驚呼四起,人人都為他捏了把冷汗。
就在這一瞬,方玉飛的腰忽然一擰,快得像風,反手一扣,精準刁住了大漢握刀的手腕。
叮。
尖刀落地。
大漢張口要罵,只罵出一個字,嘴裡便被塞了東西,兩條精壯漢子不知從哪冒出來,一左一右架住他,拖了出去,連半點聲響都沒再留下。
方玉飛拍了拍手,神色淡然,仿佛只是拂去了一點塵埃。
侍女上前,為他披上斗篷,他起身,緩步走出了銀鉤賭坊。
他要赴一場約。
為著紫禁決戰的事,京城此刻正亂,方玉飛素來謹慎,可約他的人,是陸小鳳。
陸小鳳是他的好朋友,好朋友有約,方玉飛自然要去。
夜更深了,風更寒。
街上已無行人,只有燈籠的殘影在地上晃。方玉飛的腳步很輕,走過地面,無聲無息。
穿街過巷,拐入一條更僻靜的胡同,盡頭是一處宅院,院牆高聳,門扉緊閉,看著不起眼。
方玉飛推門而入,堂屋亮著燭火。
桌上擺著酒,是好酒,擺著菜,是好菜。
陸小鳳坐在桌旁,笑看著他。
方玉飛坐下,他覺得陸小鳳很怪,可怪在哪,卻又說不上來,只覺得那笑容里,少了幾分平日的灑脫,多了幾分說不清的意味。
「陸小鳳,你如今麻煩纏身,怎還有閒心找我喝酒?」方玉飛笑問。
由陸小鳳負責發放觀戰緞帶的事他已經聽說了,這確實是個大麻煩。
陸小鳳也笑,「正因為麻煩壓身,才要找朋友訴訴苦。對了,你沒告訴別人吧?」
「自然沒有。」方玉飛道。
「那就好。」
陸小鳳舉杯為他斟了一杯酒。
「你今日很不對勁,是有什麼事嗎?」
方玉飛直截了當的問道。
「是嗎?」陸小鳳笑意不變,「心裡煩,只想找你喝一杯。」
心煩時第一個想起的人,定是重要的人。
方玉飛懂這個理,若是平常,他肯定無比高興,更會和陸小鳳連喝三杯。
但是現在他卻沒有碰桌上的酒杯。
方玉飛總感覺哪裡不對,他是個疑心病極重的人,但凡察覺到一絲不對,吃的喝的這種最容易動手腳的東西,絕不肯動分毫。
他甚至想走了。
「你究竟找我何事?無事,我便告辭了。」
他甚至想走了。
「你究竟找我何事?無事,我便告辭了。」
陸小鳳收了笑,緩緩道:「我想向你借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為何不提前說?萬一我沒帶呢?」
方玉飛神色愈發警惕。
「你肯定帶在身上。」陸小鳳端起酒杯,輕嗅酒香。
「那東西很重要,你是個多疑的人,多疑的人不信任何人,只信自己,所以必定貼身帶著,無論去哪。」
陸小鳳放下酒杯,輕嘆一聲,「那本就不是你的東西,拿著,是會送命的,不如給我。」
方玉飛的臉,瞬間變了。
燭火搖曳,映得他那張英俊的臉,變得陰森可怖,眼神里的溫和盡數褪去,只剩冰冷的厲色。
「你不是陸小鳳!你是誰?」他厲聲喝問。
陸小鳳低下頭,再抬頭時,臉已變了,聲音也變了。
一張陌生的臉,一副陌生的嗓音,方玉飛從未見過。
「你果然是假的!你到底是誰?想幹什麼?」
方玉飛的心徹底沉了下去,他素來掌控一切,一旦事出預料,不安便如潮水般湧來,將他淹沒。
假陸小鳳淡淡開口,聲音平靜,卻字字如刀:「我知道的很多。我知道你不是銀鷂子方玉飛,而是黑虎堂總堂主,飛天玉虎。我還知道,羅剎牌,就在你身上。」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方玉飛身上,一字一句道:「至於我要做什麼,你想做什麼,我便想做什麼。」
這話落在飛天玉虎耳中,如驚雷炸響。
他的秘密,他最隱秘的身份,隱藏最深沉的計劃,竟全被這人看透了。
江湖之中,一旦被人看得通透,便離死不遠了。
飛天玉虎不再多問,出手便是殺招。
他手上,已多了一副銀光閃閃的手套,手套上布滿尖針般的倒刺,指尖是虎爪模樣的鉤子,寒光閃閃,顯然淬了奇毒。
他與玉羅剎並稱雙玉,本就是江湖絕頂高手,決意殺人時,氣勢之盛,如雷霆萬鈞,勢不可擋。
可就在他出手的同一剎那,假陸小鳳也動了。
沒有花哨的招式,只是簡單的出手。
沒人能形容這一擊的速度,沒人能看清他的動作,只覺得眼前一花,便聽一聲悶響。
飛天玉虎已飛了出去。
他的胸口,赫然塌陷下去,重重摔在地上,張口吐出一大口黑血,混著碎裂的內臟,濺在地上,觸目驚心。
那霸道的一拳,竟直接擊碎了他的五臟六腑。
生機在飛速流逝,飛天玉虎睜著眼睛,滿眼不甘,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艱難開口:「你……是……何人?」
假陸小鳳緩步走到他面前,淡淡道:「你就當是陸小鳳殺了你吧,畢竟,就算沒有我,你們終究也會有一戰。」
他的目光,落在飛天玉虎手上的銀爪上。
飛天玉虎忽然生出極致的恐懼,仿佛自己的一切,哪怕是深埋心底的念頭,都被這人看得一清二楚,無所遁形。
他拼盡最後一口氣,再次問道:「你……究……竟……是……誰?」
沒有答案。
他帶著滿心的恐懼與不甘,咽下了最後一口氣。
假陸小鳳揉了揉臉頰,撕下臉上的人皮面具,露出一張清俊的臉,正是楊兮。
他蹲下身,從飛天玉虎的貼身衣襟里,摸出一塊晶瑩的玉牌,正面刻著七十二天魔、三十六地煞,反面刻著一卷梵經,這便是西方魔教的至寶,羅剎牌。
羅剎牌本身是千年的古玉,據說幾乎已能比得上秦王不惜以燕雲十八城去換的和氏璧。
這塊玉牌不但本身已價值連城,還是西方魔教之寶,遍布天下的魔教弟子,看見這面玉牌,就如同看見教主親臨!」
楊兮便是為它而來。
他顛了顛玉牌,收入懷中,看著地上的屍體,輕聲道:「我既易容而來,自然不會告訴你我是誰。有些人眼裡,死人也會說話,何必執著。」
楊兮扛起屍體,往後院走去,後院早已挖好一個土坑。
埋好屍體,撫平泥土,楊兮拍了拍手,再看一眼這座隱秘的宅院,轉身離去。
夜依舊黑,風依舊寒,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