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二點，吃完午飯的於墩德依然照常登錄了先聲網。
時至假期，本地的學生們基本都回了家，留校的學生們要麼是學習派跑圖書館，要麼是放縱派，隔壁軟體園網吧雅座一位，先聲網的伺服器空閒很多。
他只需要巡查一遍，保證bbs上沒稀奇古怪的言論就可以了。
時代一直在前進，但建政的小鬼就沒變過，也不知道從哪裡看來點所謂的歷史，就跑來跳臉，說什麼要回到xx時代。
於墩德對這些東西不感興趣，他的父母就是那個時代過來的，每次說起，都一副心有餘悸的樣子。
這群建政小鬼，寧願相信網絡，也不願意聽聽爸媽怎麼說，真讓人頭疼。
他沒好氣地在幾個版塊刪了幾篇帖子，最後點到了灌水區。
那位學弟拿走超級管理員帳號之後，每天高強度巡查三到四遍，雖然偶有遺漏，但總體來說做的不錯。
唉，不要錢還幹活，得找個時間請他吃個飯，順便問問他上次說的技術。
灌水區顧名思義，什麼帖子都有，GG，賣東西，甚至只是聊天，是每天發帖數量多的版塊，於墩德一個一個看過去。
GG帖，GG帖，吹水帖...嗯？
他的光標停留在了《大規模網絡並發下的端到端協議棧瓶頸分析與網絡化協同計算模型探索》這篇帖子上。
這個時代，很多學生會把自己的想法貼在網上，雖然很多都是廢話，但是其中也不乏有閃光點的觀點。
他點進了這個剛發沒多久，留言寥寥的帖子。
「大規模網絡並發...」於墩德一下就被吸引進去了。
結果看著看著，他眉頭就皺起來了。
什麼叫一致性哈希？我加個內存條不就行了嗎？搞這麼複雜做什麼？
單機一萬並發？全中國有幾個能同時在線超過一千的網站...搞笑吧...
他繼續往下拉，接著就愣住了。
O(N)、O（I）？
啥玩意兒？數學？
作為數學系高材生的於墩德眉頭皺得更深了。
這真不能怪他，這個時候的程式設計師普遍用的C語言，對這個問題都是直接調系統的select（）函數，就解決問題了，根本沒想過從windows或者Linux的系統底層函數下手。
「感覺沒什麼用啊...」他想看看這是哪個高人寫的帖子，如果是那幾個熟悉的馬甲，就挪到技術討論版塊，要是不熟悉，那就放著吧。
類似的帖子天天有，在他看來真不稀奇。
【署名：數學系計信班，顧川。】
於墩德腦袋一懵，「啊？啊？？？？？」
拋開同名同姓的可能性，如果真是前幾天見了一面的顧川，這就有點嚇人了。
大一才上幾天課？高數學到哪裡了？微積分？
這滿屏的數學公式，是一個剛上大一的人能寫出來的？
他翻閱了一下，果不其然，下面的評論清一色都是負面。
「我倒，同學你多寫幾行代碼吧，別整天看那些沒用的老外論文，能跑通業務嗎？」
「這架構太搞笑了，為了解決一個不存在的問題，把系統搞得這麼複雜。」
「樓主不超過大二，鑑定完畢。」
於墩德沒有去管他們，只是翻到最上層，又仔仔細細閱讀了一遍。
一如既往地沒有看懂。
但是...只是...
學數學到一定境界，事實上都有一定的直覺，於墩德不敢說自己能到傳說中注意力驚人的地步，但是對於數學之美，是有一定的感知的。
他隱隱感覺到，這篇論文不太對勁。
於墩德猶豫了一下，摸出了手機。
他在數學領域頗有天賦，能掌管先聲網，當然也和不少老師都有私下聯繫，雖然國慶給人打電話是有點不太禮貌，但是他內心現在有著強烈的求知慾，還是想要一個答案。
本著反正都打擾了，那就打擾最猛的那一位的原則，他打給了一位叫做羅俊舟的教授。
這位羅教授，現在雖然是計算機系的，但他82年畢業於東南數學系，後獲得東南大學計算機應用技術專業計算機網絡方向碩士學位和博士學位，導師正是顧校。
「餵？」羅俊舟很快接起了電話。
「羅教授您好，」於墩德客客氣氣的打了聲招呼，「我是於墩德...」
電話那頭，羅俊舟笑了起來，「小於啊，大過節的，又有什麼新想法了？」
他願意把電話給於墩德，本身就對他有著期待。
畢竟，哪個老師不喜歡上進的學生呢？
「不，不是我...」於墩德面對教授，還是有一些壓力，「我剛剛在我們論壇上，看到一個帖子，是大一新生的...呃，我想請您看一下。」
「哦？大一新生？」羅俊舟疑惑，「你看不懂？」
「是...」於墩德並不覺得丟人，「他的很多理論，我沒看明白。」
「別是什麼大一新生的狂想去吧？」羅俊舟笑著說道，「我還要帶組會，你稍等一會兒。」
「不，用不了您幾分鐘...」於墩德骨子裡的執拗翻了，「就在我們先聲網上，您看一下，是黃導員之前跟我說的那個學弟，上次來過四牌樓，我見過，手上是有真東西的，您看一下...」
「哦~」羅俊舟想了一下，確實記得老師跟自己提過一嘴。
聽說是個父母雙亡，憋著股氣，考到東大的本地學子。
「那行，我看一眼吧，標題叫什麼？」他拍了拍實驗室內一個學生的肩膀，示意他讓讓位置，打開了先聲網，「你們最近bbs沒崩過，上次校長還跟我提起這事來著。」
「實際上，也是這個學弟給的方案...」於墩德訕訕說道，「標題叫...」
他把標題複述了一遍。
「這麼厲害？大規模...大規模...呃，找到了，這都到第三頁來了。」羅俊舟其實並沒放在心上，點開了頁面，「這學生心思還蠻大的嘛。」
他看了一眼副標題，心裡覺得好笑。
結果剛看到摘要，他就笑不出來了。
【摘要：隨著高速寬帶網絡與CERNET的蓬勃發展，網絡傳輸層的物理帶寬正呈指數級增長。
然而，當物理鏈路不再是主要瓶頸時，端到端通信的瓶頸將不可避免地向服務端的作業系統內核及協議棧轉移。
本文旨在探討在面臨超大規模並發連接（如單節點>10，000連接）時，現有UNIX/Linux系統的I/O調度機制及資源分配策略所暴露的數學極限。
同時，結合當前學術界關注的網格計算與CIMS理念，提出一種基於$O(1)$事件驅動內核模型與一致性哈希拓撲的分布式協同計算架構雛形。】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沒有，普通學生或者程式設計師看到這個摘要，可能第一反應就是叉掉頁面，但羅俊舟作為顧校的副手，在這塊的眼光和知識面，毫不誇張地說，他在中國能排前10。
這不是一篇狂想曲。
他微微坐直了身子，當讀到【設當前維持的TCP並發連接數為N，當有網絡事件發生時，系統必須遍歷整個FD集合以尋找活躍連接。其時間複雜度為線性增長的O(N)。
在N > 10，000時，CPU周期的絕大部分被無意義的遍歷所消耗，導致吞吐率呈拋物線急劇下降。】時，他的眼神徹底變了。
【傳統的取模路由算法策略在面臨網格節點動態加入或失效時，會導致全網格的數據路由大規模失效。
架構演進構想：構建環形哈希拓撲結構，借鑑1997年麻省理工大衛教授的理論，我們可以在應用層網絡路由中全面引入一致性哈希算法。
構建一個虛擬的哈希空間環，取值範圍為R =[0， 2^{32}-1]。
將網格中所有計算節點的IP位址經過哈希函數映射到該環上。
當任意網絡請求到來時，同樣對其標識符（如IP或Session ID）進行哈希映射，並在環上按順時針方向尋找第一個遇到的計算節點。
當網格中某個節點發生物理宕機時，僅有映射到該節點的一小段環空間內的請求會被重定向到相鄰節點，而全網格其餘節點的路由拓撲保持絕對穩定。
這為下一代無中心化、高容錯的網絡協同計算奠定了基礎。】
羅俊舟幾乎是張著嘴巴看完了這一段。
「教授？」他身旁的學生第一次見羅教授這種表情。
別搞啊，他還要跟女朋友聊天呢...
「這論文誰寫的？」一向溫文爾雅的羅俊舟一把推開了自己的學生，翻了幾下，找到了署名，對著電話幾近怒吼，「這個...顧川，聯繫方式呢？」
「呃...」於墩德在那邊縮了縮脖子，「我只有他的QQ...」
「馬上聯繫他！」羅俊舟口乾舌燥，「他知不知道他在寫什麼？」
「他顛覆了整個擴容理論，創造了一個新式狀態管理體系，打碎了整套I/O哲學！他在你那裡嗎？」
「啊？？」於墩德一臉懵逼，「呃，不是啊，我是整理帖子的時候偶然看到...學弟這麼厲害？」
「不是厲不厲害的問題...」羅俊舟看了一眼手錶，「我馬上聯繫校長，你現在聯繫顧川，讓他趕緊回學校！」
「好...」於墩德咽了口唾沫。
顧川學弟，居然這麼牛逼？！
...
（羅教授和顧校長在現實里確有其人，沒有絲毫改編，兩位都是我十分尊重的前輩，是非常純粹的學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