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卯時三刻,天邊泛起了魚肚白。
沉悶而莊嚴的鐘聲敲響。
「咚。」
「咚。」
那是喪鐘,響徹雲霄。
今日,是天朝太上皇,正式下葬。
整個皇城一夜之間被一場大雪覆蓋。但這雪不是天降的,而是人為的。
從午門到皇陵的十里御道,鋪滿了潔白的紙錢。道路兩旁的樹和街道,掛滿了白色的綾羅。
白玉廣場之上。
數萬名禁軍身披白甲,手持白纓長槍。
文武百官身著粗麻孝服,跪伏在地,一直延伸到視線的盡頭。
「起靈!」
隨著禮部尚書一聲長嘯。
沉重的宮門緩緩開啟。
靈柩緩緩駛出大殿,紙錢漫天飛舞。
在那巨大的靈車之後。
夜憐雪一身素白色的帝王孝服,頭戴白玉冠。她沒有坐輦車,而是一步一步地跟在母親的棺槨後面。
此時的她面容清冷,眼神肅穆,脊背挺得筆直,恢復了那副君臨天下的女帝威儀。
只是。
在那寬大的袖袍之下,她的手,死死地牽著身旁的林深。
林深同樣一身素白長袍,陪在她身邊,半步未離。
他能感受到掌心中那隻小手的冰涼,那是她在極力維持著。
「跪!」
靈車所過之處。王公貴族,還是街道兩旁的百姓,都跪倒一片。
白色紙片落在夜憐雪的肩頭,落在棺槨上。
夜憐雪抬起頭,看著前方那漸漸遠去的靈車,看著這漫天的飛雪。
恍惚間,她似乎看到了小時候的冬天。
那個總是冷著臉的女人,第一次拿著一件狐裘披在自己身上,彆扭地說了一句:
「天冷,別凍死了。」
那時候,她不屑地把狐裘扔在了地上。
而現在。
她想撿,卻再也撿不起來了。
林深感覺到了她的停頓,手指輕輕在她掌心扣了一下,無聲地給予力量。
夜憐雪深吸一口氣,轉過頭,看著林深,看著這滿城的縞素,看著這屬於她的江山。
「走吧。」
——
繁複而盛大的下葬大典終於結束。
文武百官、皇室宗親陸陸續續地退下,偌大的陵園逐漸恢復了死寂。
陵墓修建在雲京城最高的山峰之巔。這裡是個離天最近,也最孤獨的地方。
人群散去後,夜憐雪並沒有走。
她毫盤腿坐在冰涼的石板上,面前就是母親那座嶄新的、冰冷的墓碑。
山頂的風很大,吹亂了她那一頭如瀑的黑髮。
林深站在上風口,用身體替她擋住了寒風。
這時,一陣並沒有惡意的靈力波動降臨。
一道蒼老的身影,憑空出現在了墓碑旁。
來人正是大乘期老祖夜南天。
夜南天緩緩走到夜憐雪身邊,也不嫌地上髒,直接蹲了下來,視線與孫女齊平。
夜憐雪抬起紅腫的眼睛,看清來人後,嘴巴一扁,所有的委屈瞬間湧上心頭,喊了一聲:
「爺爺……我還以為你不會來了呢。」
夜南天看著這個孫女,眼中滿是愧疚。他輕輕摸了摸夜憐雪被風吹得冰涼的小臉:
「傻孩子。」
「你都快把眼淚流幹了,爺爺怎麼能不來?」
夜憐雪抽了抽鼻子,她張了張嘴,似乎想問些什麼關於母親生前的事。
然而林深卻比她更快一步。
「前輩。」
林深突然上前一步,對著夜南天恭敬地行了一禮:
「晚輩……可否借一步說話?」
夜憐雪一愣,急忙抬起頭,紅瞳里滿是疑惑地看著林深。這個時候,深哥哥要和爺爺說什麼?
林深沒有解釋,只是回給她一個安心的眼神。
夜南天渾濁的老眼微微眯起,上下打量了一下這個讓他孫女死心塌地的年輕人。良久,他才微微點了點頭。
「行。」
沒有任何多餘的廢話。
夜南天身形一閃,瞬間出現在了百米開外的一處懸崖邊。這個距離,夜憐雪能清晰地看到他們,卻聽不到他們的任何談話。
林深拍了拍夜憐雪的肩膀示意她稍等,隨即便大步跟了上去。
留下夜憐雪一個人坐在原地,有些不安地絞著手指,看著那兩個背影,心中莫名有些忐忑。
……
懸崖邊,風聲呼嘯。
林深站在夜南天身後,開門見山地問道:
「前輩,有些事情,我這個旁觀者卻怎麼也想不通。」
「你是小雪的親爺爺,而小雪的母親親手殺了你的兒子,也就是小雪的父親,這種仇。」
「可為何……我看您對小雪的母親並無半分怨恨,甚至還要來送她?」
夜南天背著手,聽著這質問,並沒有生氣。
他轉過身,看著林深,嘴角勾起冷笑:
「本來這些事,老夫是不屑告訴你的。但看在你對雪兒一片痴心的份上,告訴你也無妨。」
夜南天看向遠處的雲海:
「你以為,我們想這樣嗎?」
「一切的根源,都要從上一任鬼王說起。」
「當年,鬼王橫空出世,塗炭生靈。」
「天朝傾盡全國之力,折損了無數大能,才勉強將其重創俘獲。那一戰,天朝國力大損,搖搖欲墜。」
「而原本與我們結盟、發誓要共討鬼王的晉朝,不僅沒有派一兵一卒來支援,反而趁火打劫。」
「他們撕毀盟約,大舉入侵,強占了天朝十幾座城池,大有口吞下的勢頭。」
「內有鬼王封印不穩,外有強敵壓境。天朝到了亡國的邊緣。」
林深安靜的聽著,夜南天講的非常平靜,似乎這些事情和他沒有多少關係。
「在那個關頭。」
「雪兒的父親,也就是我的兒子,做出了一個瘋狂的決定。」
「既然打不過,那就加入。他要強行吞噬鬼王的魂魄,將那股毀天滅地的力量,供天朝所用。」
「但這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凡人的靈魂怎麼可能承受得住鬼王的侵蝕?」
「但他們夫妻倆都是瘋子……他們決定,既然一個人完不成,那就用三代人去完成!」
林深猛地瞪大了眼睛,一股寒意直衝天靈蓋。
「三代人?」
夜南天轉過頭,看著遠處那個小小的白色身影,眼神複雜至極:
「雪兒……就是那個容器。」
「為了打造出一副能完美容納鬼王的軀體。雪兒一出生,就被她父親種下了各種陰毒的咒印。」
「在她還是個嬰兒的時候,就被泡在劇毒的藥水裡,日夜折磨,只為了重塑根骨。」
「不僅如此。」
「鬼王的力量源於怨恨與戾氣。為了培養雪兒的鬼性,他們故意冷落她,暗中引導她去恨、去殺戮。」
「那十年,不是忽略……那是刻意的培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