糧袋從車頂滑下來,砸在地上,揚起一片塵土。
後面的車停住了。
再後面的也停住了。
兩千輛糧車,實際一千輛雙倍裝的,堵在了出口前後五十步的範圍內。
士兵們跑過來搬糧袋,喊著號子把輪子從泥里推出來。
朱元璋在中軍位置。他抬頭看了一眼兩側的地形。
出口兩側是兩道三尺高的土坎。
不算高。
但夠藏人了。
朱元璋的心跳了一下。
「徐達!」
徐達回馬。
「兩側土坎!派人查——」
話沒說完。
北面。
馬蹄聲。
三千馬蹄,同時落地。
布撕了。
包裹馬蹄的布,全部在同一個瞬間被扯掉。
樊噲的三千騎兵從北面土坎後面衝出來。
不是沖人。
沖糧車。
兩百騎在前舉火把,餘下的跟在後面。
到了糧車跟前,火把往糧袋上一扔,馬就拉了過去。不糾纏,不砍殺,只放火。
一眨眼的功夫,十幾輛糧車燃了起來。
乾糧袋燒起來快得邪乎。
朱元璋的臉在火光里變了顏色。
「攔住他們!」
徐達反應極快,三千前鋒騎兵立刻調頭回截。
但糧車和火擋在中間。
馬不肯往火里跑。
樊噲的人放完火就跑。三千騎,一個弧線拐向東面丘陵。
他們不戀戰。
從出現到消失,不到兩刻鐘。
火還在燒。
朱元璋站在馬車上,看著十幾輛、二十輛、三十輛,火從前面蔓延到後面。風向不利,往南吹,火苗撲向沒著的糧車。
「救火!全軍救火!」
十一萬人,大半在後面。等他們跑到前面,糧車已經燒了七十多輛。
等火撲滅,清點損失。
一千輛糧車,燒毀一百一十三輛。
雙倍裝載。
等於正常車輛的兩百二十六輛糧。
全軍糧食,少了一成二。
朱元璋站在焦黑的糧車殘骸前。
沒說話。
一句話都沒說。
劉伯溫站在他身後五步遠的地方。
也沒說話。
【一成二是什麼概念?兩個月的糧食少了一成二,等於少吃七天。七天。到遼東的路上少了七天的糧。】
【朱元璋還去不去遼東了?】
【去。他一定去。他這個人,不到死不會改主意。】
【樊噲這操作真的漂亮。三千人,沒有傷亡,燒了人家一百多輛糧車就跑。】
【這才叫「截其糧道於邯鄲」。張良寫的是邯鄲,樊噲在邯鄲北出口動的手。地點對了,方式變了,效果達到了。】
永樂殿。
朱棣沒有坐下來。
他一直站著。
蘇塵手指在天幕上劃了一下。
畫面跳到大明帥帳。
朱元璋的臉在燭光下一半明一半暗。
他在算帳。
兩個月口糧,燒了一成二,還剩一個月二十二天的量。
路上走一個月,到遼東剩二十二天。
二十二天。
造船要二十天。
餘量只剩兩天。
這個容錯率,幾乎為零。
中間再出任何意外,斷糧就是死。
「伯溫。」
「臣在。」
「你說,還去不去?」
劉伯溫沒有立刻回答。
他蹲在輿圖邊上算了很久。
然後抬頭。
「去。」
「為什麼?」
「因為不去也是死。退回大明城,糧食也不夠吃。常遇春那邊還有五千嘴等著餵。往南走回原來的地盤,李世民和嬴政已經把好地方分完了。」
「前面是險路,後面是絕路。」
「那就走險路。」
朱元璋站了起來。
「傳令,糧車重新編組。從今天開始,全軍每人每天減三成口糧。省下來的糧食,單獨裝車,標記為'遼東專用',誰動殺誰。」
「繼續北上。」
帳門掀開,他走出去。
站在焦黑的糧車殘骸中間。
十一萬人在暮色中安靜地看著他。
他們聞到了燒焦的糧食味。
那是他們的命。
朱元璋抬起頭,往北看了一眼。
「走。」
一個字。
十一萬人拔腳,跟著往北走。
……
大漢,長安,未央宮。
推演第十年夏,第二十三天。
樊噲兩天沒睡。
三千騎兵從邯鄲一路跑回來,褲襠磨破了皮,膝甲上還粘著泥點子。
進了殿門,看到劉邦在啃羊腿,他的腿立刻不瘸了。
「陛下!燒了!」
劉邦把骨頭擱下。「燒了多少?」
「一百一十三輛!雙倍裝的!折合兩百多輛正常車!」
樊噲單膝砸在地磚上,牙咧著。「沒死一個人。放完火就跑。老朱的騎兵追都追不上!」
蕭何在旁邊撥了撥算盤。
「一成二。朱元璋十一萬大軍,一天光吃飯就是座小山。少了這一成二,等於少吃七天。他的容錯率——」
「沒了。」劉邦接過話。
他把啃完的羊骨扔進銅盆。叮的一聲。
「張良的信到了嗎?」
樊噲搖頭。「子房先生進了草原之後,音信全無。」
「行了。下去洗洗。你身上那股味兒快把朕的肉熏餿了。」
樊噲嘿嘿一笑,行了個軍禮退出去。
殿內只剩蕭何。
「陛下,朱重八雖然被燒了糧,但他沒停。還在走。方向沒變,往北。」
劉邦站起來,走到輿圖前。
手指點在遼東。
「讓他去。」
蕭何一愣。
「他去遼東搶嬴政的造船坊。造船坊的東西不好搬,他得在遼東蹲著。十一萬張嘴在遼東張著,糧食一天天地燒——等他吃完了——」
手指從遼東劃到長安。
「朕再去撿現成的。」
蕭何想了想。
「陛下是讓朱元璋替咱們當開路先鋒。他把嬴政在遼東的家底翻出來,自己糧盡兵疲……」
「然後韓信腿也養好了。正好動手。」劉邦回到案前坐下,又扯了一根羊肋骨。
「不急。讓子彈飛一會兒。」
蕭何沒聽懂最後那句話。
但他聽懂了意思。
等。
……
大秦行軍縱隊。關中以東。
嬴政已經跑了六天半。
八千銳士。出發時八千,現在還是八千。一個沒少。
但狀態差了太多。
每天一百二十里。備用馬全跑死了。
最後一天半純靠人扛。有人開始拉肚子。有人的腳底板磨出了血泡,裹著布條走路,每一步都在地上印出紅點。
嬴政的板車在第五天斷了車軸。
他現在騎馬。
不是他想騎。是沒別的選了。
七天沒收到李斯的公文。
按照大秦的驛站制度,三天一報。八百里加急一天半送到。七天不報,只有兩種可能。
驛站被人斷了。
或者李斯出事了。
或者兩個都有。
「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