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五千名明軍士兵圍著篝火啃海豹肉。味道腥得要命。但熱乎。
常遇春在火堆邊掰著手指頭數。
十一天。走了十一天。糧食還剩二十九天的量。
按劉伯溫的算法,再往東北走十五天,應該能碰到新大陸的北端。
十五天。
糧食夠。
但冷。
越往北越冷。
他抬頭看天。星星很亮。跟中原看到的不一樣。位置偏了。
「楊榮。」
「在。」楊榮縮在篝火旁邊,鼻子凍得通紅。
「你讀書多。跟我說說,新大陸上有什麼?」
楊榮想了想。當初蘇塵在天幕上給皇帝們看過世界地圖。上面標註了新大陸。黃金、礦產、番薯。
「金子。很多金子。還有土人,用石器的那種。打仗不行。」
「有吃的嗎?」
「有。番薯就是從那邊來的。」
常遇春點點頭。
「那就行。」
他往火堆里添了一塊濕木頭。木頭嘶嘶響,冒出白煙。
「走。還有十五天。」
……
天幕畫面切換。
大唐。
推演第十二年春。
李世民拿到航路圖之後,沒有急著下海。
他在做一件更重要的事。
長安城西,一座新建的工坊。
裡面擺著三艘半成品的船。不是仿秦式狼船。也不是仿宋式福船。
是混血。
船身用的是福船的寬底設計,吃水淺,穩當,上層結構借鑑了泰西蓋倫帆船的多層甲板。兩側留了炮窗。
李靖站在船塢邊上,手裡捏著圖紙。
「船匠說還要四個月。」
「四個月。」李世民摸了摸船幫上還沒幹的桐油。
「朱重八已經出海了。嬴政在呂宋挖金子。趙匡胤的狄青不知道漂到哪兒去了。四個月——」
「來得及。」
李靖把圖紙捲起來。
「陛下,臣有一事想稟報。」
「說。」
「兩萬五千匈奴騎兵已經編入各營。但出了問題。」
「什麼問題?」
「打架。每天都打。匈奴兵嫌大唐的伙食太差——」
「什麼?」李世民的臉黑了。
「他們在草原上吃涮羊肉。到了大唐吃小米飯配鹹菜。落差太大。昨天有個千夫長把伙房的鍋給掀了。」
李世民沉默了兩息。
「掀鍋那個,鞭二十。明天給他們加一頓肉。一個月兩次。」
「軍餉——」
「從航路圖的買賣里扣。朕跟嬴政談的六四分成,第一批金沙應該快到了。」
李靖沒再多說。
他轉身走了兩步,又回來。
「陛下,還有件事。」
「一次說完。」
「趙匡胤派人來了。」
「要什麼?」
「要火槍。上次給了五百支。這次要兩千支。說泰西人在南方建了據點,打不掉。」
李世民的手指在船幫上敲了兩下。
「兩千支。給。」
「條件?」
「泉州港的份額從一成加到兩成。」
李靖點頭,走了。
李世民一個人站在船塢里。三艘未完工的船安靜地躺在架子上。
他不急。
讓別人先去海上拼命。等他的船造好了,帶著火槍、火炮、和嬴政的航路圖——
後發制人。
彈幕飄過。
【李世民這個人吧,從頭到尾沒急過。別人打生打死他在旁邊嗑瓜子。等人打完了他出來收屍。】
【標準資本家行為。賣軍火給所有人,誰死他不關心,反正錢他賺了。】
【朱元璋:賭命。嬴政:挖金。劉邦:陰人。趙匡胤:挨打。李世民:發財。五種帝王,五種玩法。】
朱棣看著天幕上李世民悠哉的表情,手指搓了兩下。
「他在等。」
蘇塵嗯了一聲。
「等所有人都下了海,他的船也造好了。到時候他是最後一個出發,但他的船最好、人最精、裝備最全。」
「那我爹怎麼辦?」
蘇塵把畫面往東北拉。海面上,十二個小點在灰色的浪濤間顛簸。
「你爹正在跟老天爺賭命。」
……
推演第十二年春,第二十三天。
常遇春的船隊在北太平洋走了二十三天。
十二艘船剩了十一艘。
第三號船的拼接桅杆在第十六天的暴風中折斷。
鐵皮箍沒箍住,整根杆子連人帶帆砸進海里。
船失去了動力,被洋流推著往南漂。
常遇春下令把船上的人和糧食轉移到其他十一艘上,第三號船丟了。
四百人擠到別的船上。每艘船多了三十幾個嘴。
糧食從二十九天的量變成二十天。
第二十天,第七號船船板開裂進水。
不是桅杆的問題。是船底。
仿造的秦式狼船用的木料不行。
遼東三年生的雜木泡在冰水裡泡了二十天,軟了。
常遇春讓人用棉被堵縫,再灌松脂封住。勉強沒沉。
「將軍,還有多遠?」
楊榮的嘴唇已經不是紫色了,是白的。
整個人裹在五層衣服里,兩隻手插在袖子裡,說話的時候牙齒打架。
常遇春拿著劉伯溫畫的草圖看了半天。
草圖上標了幾個島的位置。
但劉伯溫自己也說了,這些位置是推算的,不是實測的。可能偏。偏多少不好說。
「三天。」
「三天前你也說三天。」
「那就再三天。」
楊榮沒力氣吵了。
第二十三天的傍晚。
太陽貼著海平面,把整片海染成暗紅色。
瞭望手在桅杆頂上喊了一聲。
「前方,有東西!」
常遇春扔下碗衝到船頭。
東邊。霧氣很重。但霧氣下面,有一條細長的暗線。
不是島。
是海岸線。
連綿的,看不到頭的海岸線。
「大陸。」常遇春的聲音啞了。不是激動。是嗓子在這二十三天裡喊啞的。
「新大陸!」
船上炸了。
五千個疲憊到極點的明軍士兵從甲板下面鑽出來,擠在船舷邊往前看。
那條暗線在暮色里越來越清晰。
山,森林,還有一條河流入海口的白色浪花。
楊榮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到了常遇春身邊。他已經不打牙齒了。
「到了?」
「到了。」
「……我以為我會死在海上。」
「你不是沒死嗎。」
第二十四天清晨。
十一艘船駛進河口。
河兩岸是茂密的針葉林。黑壓壓一片。空氣冷,但比海上暖和。河水是淡的。
常遇春下令靠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