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推演棋盤上,除了趙匡胤那邊可能還存著幾副草藥,剩下的各方都沒有能接骨的條件。
這條腿,廢定了。
韓信不想這件事。他在想碼頭。
一大早,他就聽到了搬貨的聲音。不是錘子。是人在走動。
提前了。
「曹參。」
「在。」
「海面的冰,今天還能踩嗎?」
曹參看了看。
「大塊的還能踩。但碎冰區不行。馬蹄一踩就碎。」
「夜裡呢?夜裡結凍,碎冰會不會重新連上?」
曹參想了想。
「會薄薄凍一層。人能走,馬不行。」
韓信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三下。
人能走,馬不行。
也就是說,今天晚上,如果他派步兵踩著夜凍過去,能繞過矮牆,直接到碼頭。
但步兵過冰面的聲音太大。冰面會嘎吱響。五千明軍弓弩手不是擺設。
「晚上。」韓信說。
「嗯?」
「晚上你帶五百人,從河的上遊走。上游水淺,冰厚。過河之後沿著岸邊往南繞,到碼頭北面。」
曹參的眼睛亮了一下。
「不打。不沖。到了就躲起來。等信號。」
「什麼信號?」
「火箭。」
韓信拍了拍輪椅上的毯子。毯子下面壓著一個油紙包。
油紙包里是一支綁了松脂的箭。
這支箭不是射給曹參看的。
是射給伐木場裡那個瘦高個看的。
……
永樂殿。
朱棣攥著茶杯沒喝。
茶已經涼了。
天幕上分成兩個畫面。左邊是遼東的碼頭,工匠和士兵在搬貨上船。右邊是韓信的營地,曹參正在挑人。
「他要今晚動手?」
蘇塵點了下頭。
「韓信算過了。冰再化一天,碎冰區會連成開闊水面。船一旦開出去,他岸上的人追不上。所以他只有今晚這一個窗口。」
「那徐達呢?徐達知不知道?」
蘇塵看著畫面里徐達的背影。
「他應該猜到了。但他有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第二條船。」
朱棣皺眉。
「第二條船怎麼了?不是說要鋸龍骨——」
「鋸龍骨需要時間。那條船的龍骨是整根松木,四丈長,拇指粗的鐵釘打了二十多根。要鋸斷,最快也要半個時辰。」
蘇塵的手指在案几上無聲地敲了兩下。
「韓信要的就是這半個時辰。」
朱棣把涼茶放下了。
「你是說——」
「徐達有兩個選擇。第一,先鋸船再走。安全,但慢。韓信的人可能在他鋸船的時候衝過來。第二,先走再鋸船。快,但第二條船就留給韓信了。」
朱棣盯著那條空蕩蕩的第二條船。
「要是朕——」
他頓了一下。
「朕會放火燒了它。」
蘇塵轉頭看了他一眼。
「陛下長進了。」
朱棣難得沒惱。他繼續盯著天幕。
碼頭上,老匠頭站在第二條船的甲板上。
他把手上的錘子放下了。抬頭看了看天。太陽已經偏西。
再過四個時辰就天黑。
天黑之後。
冰面會重新薄薄凍上一層。人可以走。
老匠頭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滿是老繭和裂口的手。松脂卡在指甲縫裡,洗不掉了。
他摸了摸懷裡的圖紙。三卷。
一卷是秦式狼船的全部構造圖。從龍骨到甲板,每一根木料的尺寸、每一個鉚楔的位置,都畫得清清楚楚。
第二卷是大明工匠根據實際建造經驗標註的修改意見。哪些設計不合理,哪些配件可以用雜木替代。
第三卷,是老匠頭自己畫的。
大明城被圍的那段日子,他一個人蹲在船塢里,憑記憶把嬴政從呂宋帶回來的某種大船的殘骸結構畫了出來。他在港口看到過。靠岸修補的時候偷偷量過尺寸。
三捲圖紙。比八百斤紅薯種子更重要。
因為種子種一茬就能收。但會造遠洋大船的人,整個大明就他一個。
他該上船。
他知道自己該上船。
但他還知道一件事。
船上已經有六十七個工匠了。加上水手、士兵,滿打滿算能裝一千人。
他上去,就得有一個人下來。
六十七個工匠里最年輕的那個,叫王小五。十九歲。是他徒弟的徒弟。
王小五的手穩。看過一遍的接縫法,第二遍就能不出錯。
老匠頭教了他一年。
把自己這輩子會的東西都倒進去了。
……夠了。
老匠頭把圖紙從懷裡掏出來。
三卷。
他走到甲板邊,喊了一聲。
「小五。」
王小五從底倉鑽出來。一臉松脂灰,滿頭是汗。
「師爺。」
老匠頭把圖紙遞過去。
「拿好。別沾水。」
王小五雙手接住。他不明白為什麼師爺不自己拿著。
老匠頭已經轉身了。
他從甲板上跳下來,走到第二條船的旁邊。
碼頭的木柱子上還插著徐達的刀。
老匠頭把刀拔出來。掂了掂。很沉。
他沒有去找鋸子。
鋸龍骨太慢。
他走到第二條船的底倉。蹲下來。用刀尖對準了船底的第三道接縫,最薄弱的那個位置。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哪裡最薄弱。
因為是他造的。
老匠頭把刀尖插進去。撬。松脂碎了一片。木板的接縫露出來了。
他繼續撬。
一刀,兩刀,三刀。
接縫越來越寬。海水的鹹味從縫隙里滲上來。
這條船,只要他把吃水線以下的七道接縫全部撬開,下水的那一刻就會進水。不用燒。不用鋸。安安靜靜地,沉。
韓信就算搶到手,也只能搶到一條棺材。
老匠頭撬到第四道接縫的時候,身後響起腳步聲。
徐達。
「你幹什麼?」
老匠頭沒回頭。
「大將軍說了,走之前把龍骨鋸了。鋸太慢。我這個快。」
徐達走過來。他看到了老匠頭手裡的刀,看到了被撬開的接縫,看到了滲出來的水跡。
「你不上船?」
「不上了。」
「圖紙呢?」
「給小五了。」
徐達沉默了幾息。
「你六十三了。」
「嗯。」
「留在遼東,韓信——」
「韓信要田要船坊要城。他不殺匠人。殺了誰給他修東西?」
老匠頭直起腰。他把刀遞迴給徐達。
「大將軍,船上有小五就夠了。圖紙也在。我留下來,韓信進了造船坊,看到這條沉船,至少要花三個月才能搞明白到底壞在哪。」
「三個月夠你幹什麼?」
老匠頭笑了一下。牙已經掉了三顆。
「夠我把剩下那五條爛骨架也拆了。一根好木頭都不給他留。」
徐達接過刀。
他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動。
最後只說了一個字。
「行。」
然後轉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