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匠頭六十三了。他這輩子造了無數條船，從來都是別人坐他的船走。他自己，哪也去不了。
現在徐達跑了。朱元璋不知道在哪。常遇春在新大陸。
他被丟在了遼東。
如果他什麼都不干，等韓信的糧食吃完，他就是一個餓死的老頭子。
如果他幫韓信……
他心裡清楚。這個殘廢的年輕人不會虧待工匠。這三個月的飯，不是白吃的。
「麻布。」老匠頭開口了。「經絲三股合一股，緯絲兩股。豎向緊，橫向松。防水的話，刷桐油。你有桐油嗎？」
「沒有。有松脂。」
「松脂湊合能用。但曬過之後會裂。得拿動物油脂混著塗。」
韓信又開始記了。
曹參站在旁邊，看著這一老一少，一個啃餅一個寫字，中間隔著一截廢鐵砧。
他忽然覺得。
韓信拿下遼東這塊地，可能真不是說笑的。
……
推演第十三年春，第二十一天。
大宋北方邊境，汝陽城。
守將趙彥博接到斥候急報的時候，正在城頭吃饅頭。
饅頭是昨天蒸的，涼了，硬邦邦的。趙彥博啃了一口，差點崩掉牙。
「多少人？」
斥候從馬上滾下來，滾了兩圈才站穩。
「十……十萬以上！打明旗！從北面來的！步卒為主，騎兵不多，糧車不少！」
趙彥博的饅頭掉了。
十萬？
大明？
朱元璋？
他不是在西北嗎？怎麼跑到大宋地界來了？
趙彥博手腳並用爬到城牆垛口往北看。地平線上塵土大起，一條灰色的長龍正在緩緩南推。規模很大。很大很大。
那種壓迫感，不需要看清旗幟就能感受到。
「快！快他媽去報汴京！八百里加急！」
……
汴京。
趙匡胤收到急報的時候，正在御書房對著帳本發呆。
帳本上寫的數字讓人頭痛，國庫存銀：一萬兩千三百七十一兩。存糧：夠汴京守軍吃四十天。泉州守軍由龜田的船隊負責後勤補給。
他窮。
窮到內侍送茶都用的是粗瓷碗，好瓷器全賣了。
「什麼？」
趙匡胤看完急報，從椅子上彈起來。
「朱元璋帶十一萬人進我的地界？」
趙普站在一旁，臉色已經變了。
「陛下，汝陽守軍兩千。沿途州縣加起來不足一萬五。北方防線是為了防小股騎兵襲擾的，不是防十萬大軍的。」
趙匡胤盯著地圖。
汝陽。許昌。陳州。歸德。
朱元璋的行軍路線一目了然，從西北斜插下來，穿過大宋的中原腹地，奔東南方向走。
他的目標不是汴京。
如果是汴京，他該直接往東走。但他的路線偏南。
「他要過境。」趙匡胤低聲說。
趙普點頭。「過境。但他要糧。」
這才是要命的。
十一萬人過境，不打仗也得吃飯。
一天消耗多少糧食？
趙匡胤閉著眼算了算。十一萬人，每人每天一斤半米。
一天就是十六萬五千斤。
折成車的話——
他不想算了。
「從泉州調兵回來。」趙普說。
「不行。」趙匡胤一口否了。
「泰西人的船還在外海轉圈子。泉州一抽兵，龜田那幫倭子就敢坐地起價。上次給了三箱銀子才把他們按住，這回要是走了人，他連島都不肯還。」
「那怎麼辦？讓朱元璋在我們國土上橫著走？」
趙匡胤沒說話。
他走到窗前。
窗外是汴京的街道，行人稀少。
戰爭打了十幾年，汴京的繁華早就不在了。當年他用杯酒釋兵權保住了文官系統，用經濟手段維持國力。可現在，錢花光了，兵練廢了。他的國家只剩一張皮。
但這張皮，還在。
「趙普。」
「臣在。」
「給朱元璋寫信。」
趙普一愣。
「寫什麼？」
趙匡胤轉過身。
「告訴他。大宋可以開放三座糧倉。許昌倉、陳州倉、歸德倉。每倉一萬石。一共三萬石。夠他十一萬人吃二十天。」
趙普屏住呼吸。
「第一，過境不得攻城。第二，不得徵調大宋百姓。第三，過境時間不超過十五天。第四，朱元璋欠大宋一個人情。」
趙普愣住了。
人情？
在這種時候，要一個人情？
趙匡胤看著趙普。
「三萬石糧，夠他活。但不夠他打仗。他接下來要幹什麼，我不管。但有朝一日大宋需要幫忙的時候，朱元璋得來。」
趙普想了想。
這筆帳，其實不虧。
三萬石糧食賣個好價錢，一個洪武大帝的人情。
聽著玄乎，但在這盤棋里，朱元璋的人情比黃金值錢。
因為朱元璋手裡有十一萬兵。
「臣這就去擬信。」
「等一下。」趙匡胤叫住他，「信里不要用'求'字。大宋不求人。就說'請'。」
趙普領旨。
……
三天後。
大宋許昌城。
朱元璋騎馬站在城外三里處。
他面前的官道上，擺著一張桌子。桌上放著一封信，一把鑰匙，和一碗水。
送信的是大宋的文官。一個穿青袍的小吏，兩腿發抖站在那裡。
朱元璋讓人把信遞上來。
他打開看了。
看完之後，朱元璋沒說話。他把信遞給劉伯溫。
劉伯溫看完，摸了摸鬍鬚。
「趙匡胤這個人，有意思。」
「嗯？」
「他知道打不過你，也知道攔不住你。但他不跪著求你。三萬石糧換一個人情。他在賭你朱元璋是個講信用的人。」
朱元璋冷笑了一聲。
「他賭對了嗎？」
劉伯溫看著朱元璋。
兩個人對視了幾息。
劉伯溫沒回答。因為他知道，朱元璋心裡已經有了答案。
「傳令。」朱元璋開口，「全軍通過許昌城的時候，走官道。不許動城裡一根草一塊磚。糧倉接收了就走。欠趙匡胤的，記帳上。」
劉伯溫點頭。
他心裡清楚，朱元璋不是講信用。朱元璋是講利弊。
十一萬人走到這裡，糧食還剩半個月的量。如果硬搶，要打仗，要死人，要耽誤時間。趙匡胤主動開倉，省了至少五天的攻城時間。
五天。
在這盤棋里，五天是生死。
更重要的是，朱元璋需要趙匡胤活著。
大宋死了，泰西人就會登陸東南沿海。朱元璋在新大陸的船隊要回來，必須經過東南海域。如果那片海域落入泰西人手裡，他的後路就斷了。
所以趙匡胤不能死。
所以這個人情，他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