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在落,河面上金光跳動。
遠處,士兵們已經砍倒了七八棵樹。有人在用石頭削樹枝,刀都沒有,只有石頭。
從遼東出來的時候太急,鐵器帶得少。六十七個工匠的工具倒是齊的,但士兵手上,十個人能有三把刀就不錯了。
徐達深呼吸了一下。
冷。
新大陸的春天比遼東暖一點,但也暖得有限。風從西北來,帶著雪山的味道。
「王小五!」
「在!」
「你挑兩個腿腳利索的,明天一早,往南走。走五天。看看路。看看有沒有人的痕跡。」
「人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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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遇春那邊,之前說派過偵察隊往北走。如果他們留了記號,應該能找到。」
王小五「噢」了一聲,跑去找人。
徐達看著他的背影。
十九歲。
從遼東到新大陸,這孩子抱著三捲圖紙,五十三天沒松過手。
餓了三天,渴了三天,差點死在海上。
可他沒鬆手。
……
天幕左邊的畫面切了。
揚州。
朱元璋的大營里,楊榮把協議正本交給劉伯溫過目。
劉伯溫翻了兩遍。
「通報制。雙向的。不檢查。」
「嗯。李世民答得痛快。」楊榮喝著水。「太痛快了。我出唐營的時候後背全濕了。」
劉伯溫放下協議。
「他答得痛快,說明他根本不在乎這個條款。」
楊榮手裡的碗停了。
「什麼意思?」
「意思是,他三個月內就要把第一條船造出來。到那時候,他的船下水,咱們的岸上還在伐木頭。通報不通報,有什麼區別?」
帳門掀開。
朱元璋走進來。
他在李世民的地盤上待了三天了。三天裡,他幹了三件事:伐木,伐木,伐木。
「伯溫。」
「臣在。」
「常遇春那邊多久能造出船來?」
劉伯溫想了想。
「按狄青的估算,半年。但那是樂觀的。新大陸沒有鐵礦,有銅礦,但銅不能打釘。船釘必須是鐵的。除非……」
「除非什麼?」
「除非用榫卯結構。不用釘子。但那種船上不了大洋。只能近海。」
朱元璋坐下來。
他的椅子是一截樹樁。砍了削平了坐上去的。
「徐達那邊呢?」
「徐達帶走了一百一十根鐵釘和三捲圖紙。夠造一條小型狼船。但他那兒也沒鐵礦。這一百一十根釘子用完了,就沒了。」
朱元璋不說話了。
他拿起地上一根木棍,在泥地上畫。
畫了個圈——新大陸。
畫了個點——徐達。
又畫了個點——常遇春。
兩點之間,畫了一條線。
六百里。
「他們得先碰頭。」朱元璋說。
「是。碰頭之後,常遇春的銅礦加徐達的圖紙,才有可能造出真正的遠洋船。」
「多久?」
「一年。快的話。」
朱元璋手裡的木棍頓了一下。
一年。
他低頭看著泥地上的圖。
揚州這邊,李世民三個月下水第一條船。
遼東那邊,王翦占著造船坊的底子在種地。韓信跑去大宋找趙匡胤,帶著匠人和手藝。
一年之後,新大陸的船能不能造出來是個問號。但大秦、大漢、大唐的船,一年之內鐵定下餃子一樣往海里扔。
「太慢了。」朱元璋說。
「是太慢了。」劉伯溫點頭。
「有沒有辦法快?」
帳里安靜了一下。
楊榮放下碗。
「有一個辦法。但損。」
朱元璋抬頭看他。
「說。」
「李世民那邊有四十個船匠,有石基船塢,有嬴政留下的半成品材料。他三個月能下水第一條船。」
「然後?」
「偷。」
帳里又安靜了。
劉伯溫看了楊榮一眼。
楊榮面無表情。
「不是偷船。偷人。四十個船匠,咱們只需要五個。五個人帶出來,加上徐達手裡的圖紙,頂半年的摸索。」
朱元璋把木棍往地上一戳。
「你當李靖是瞎子?」
「所以我說,損。」楊榮說。「不是現在偷。是等船下水之後。第一條船下水那天,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船。那是唯一的窗口。」
朱元璋沒表態。
他站起來,走到帳門口,掀開帘子看外面。
大明的士兵在伐木。
李世民的玄甲軍在修船塢。
兩撥人中間隔了三里地。
三里地,能看見對方升起的炊煙。
「先伐木。」朱元璋說。「其他的,再說。」
他把帘子放下了。
……
彈幕在滾。
【老朱又動歪心思了】
【楊榮這人可以啊,偷人的主意都敢出】
【李世民:我在你旁邊三里地你敢偷我的匠人???】
【徐達那邊太慘了,一千人連刀都沒幾把,靠石頭砍樹】
【王小五十九歲就跟著渡太平洋了,這簡歷以後寫出來能嚇死人】
【常遇春那邊的偵察隊如果留了記號,徐達應該能找到。關鍵是六百里,中間全是荒山野嶺】
【話說韓信呢?斷腿之後在趙匡胤那兒幹嘛呢?】
天幕畫面切到汴京。
推演第十三年春。
大宋。泉州港。
八十六名匠人中,有四十一個已經開始在廢墟上動工了。
韓信帶來的造船術跟大宋原來的不一樣。秦式狼船吃水淺、速度快,但船體太窄,扛不住大浪。
韓信坐在港口的石墩子上。
右腿整條截掉了,褲管空蕩蕩的,風一吹直晃。
他盯著港灣里的水面。
「趙匡胤那老頭,給的大夫倒是不含糊。」他自言自語。
曹參站在旁邊。
「主公,截了腿確實不疼了。」
「廢話。沒腿了,疼什麼疼。」
韓信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斷肢。膝蓋以下,空的。
「曹參。」
「在。」
「你看著港口那幾條舊福船了嗎?」
「看了。趙匡胤的,破得不成樣子。」
「不,你沒看仔細。船底。」
曹參愣住。
「福船的船底是平的,吃水深,穩當。狼船的船底是尖的,吃水淺,快。你把兩個拼一塊呢?」
曹參張了張嘴。
「上面用福船的寬身,底下用狼船的收窄弧度。不用太窄,折中就行。這樣的船,既穩又快。」
韓信從懷裡摸出一截炭條,在石墩子上畫了個截面圖。
「這是我這輩子做的最貴的買賣。一條腿,換趙匡胤的港口。值不值?」
曹參沒吭聲。
韓信抬頭看了他一眼。
「值。」
然後他把炭條扔給曹參。
「去找匠頭。把這個畫給他看。告訴他,我要在六個月內,讓大宋的船跑贏大秦的。做得到,我韓信給他當三年的奴。做不到——」
他拍了拍斷腿。
「我把另一條也賠給他。」
曹參拿著炭條跑了。
韓信一個人坐在石墩上,看著港灣。
海風吹過來。鹹的。
他閉上眼。
「徐達。」他念了一聲。
「你那條破船,到了沒有?」
沒人回答他。
只有海浪拍岸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