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演第十三年春，第九十一天。
天亮之後的第一件事。
徐達去找了工匠頭子。
「龍骨烘乾還要幾天？」
「看火候，最快七天，最慢……」
「七天。」
工匠頭子閉了嘴。
徐達蹲下來，用手摸了摸烘架上的松木。表面已經微微泛黃，指甲按上去，不留印。
還行。
他站起來，往南邊走了幾步。
狄青不在。
看了一夜的火，天一亮就走了，往南邊那塊番薯地去了。
六百多人的口糧，三天澆一次水，一天除一次草。
他那二十來個宋兵把這活兒幹得比種地的老農還利索。
徐達看了一眼那片綠油油的番薯藤。
心裡在算帳。
六百人，一天消耗番薯干二十斤。
常遇春帶走一百人，路上要吃。
陳四燒窯的人要加餐，工匠們體力活重，也得多給。
算來算去，現存的番薯干撐不過三十天。
而下一茬番薯，至少還要四十五天才能收。
中間差了十五天的口。
這十五天，靠什麼填？
靠河裡的魚，靠林子裡的松子，靠運氣。
或者，靠狄青。
狄青說了，他在南邊老營埋了一份種子。
真的假的？
徐達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就算是假的，他也得當真的來處理。
因為他現在沒有別的選擇。
……
午後。
徐達把王小五叫到棚子裡。
「你識字，幫我寫封信。」
王小五從懷裡掏出竹筒，又小心地放回去。這是條件反射了。
七十八天的海上漂泊，他抱著這玩意兒睡覺，吃飯的時候塞在褲腰帶里。
「寫給誰？」
「陛下。」
王小五愣了一下。
「陛下……不在新大陸。」
「我知道。先寫。等船造好了，帶回去。」
王小五找了一塊剝掉樹皮的白松木板，沒有筆墨，用燒焦的木炭頭代替。
徐達口述。
「臣徐達叩首。」
「新大陸已有大宋狄青部先行開墾。番薯、銅礦、林木、淡水俱備。臣部與大宋部合營共事。」
「狄青提出，船造成後先回大明報信。條件：大明為大宋造船十艘，免費。新大陸以北河為界，北歸大宋，南歸大明。」
「臣以為——」
徐達停了。
王小五抬頭看他。
「寫『臣以為此議可行』。」
寫完了。
徐達看了一遍。
字丑，但能認。
他把木板翻過來，背面又加了一行。
「臣另有密報：狄青稱於北岸老營埋藏番薯種子一批，臣未能查證。此人心思極深，不可全信，亦不可不用。望陛下定奪。」
寫完。
徐達用一塊獸皮把木板裹了，塞進王小五的竹筒里。
「跟圖紙放一起。丟了圖紙你就別回來了，丟了這封信……」
他想了想。
「丟了這封信也別回來了。」
王小五咽了口唾沫，把竹筒抱得更緊了。
……
永樂殿。
蘇塵一直在看天幕。
畫面分成了四塊。
左上角是新大陸，徐達在寫信，陳四在改窯，狄青在澆地。
右上角是揚州，李世民站在船塢邊上，匠人們在外板上刷桐油，一條船的輪廓已經能看清楚了。
左下角是泉州，韓信坐在輪椅上，左手按著一根鐵尺，右手在一塊沙盤上畫線，他面前蹲著三個匠人，一個大宋本地的，兩個是他從遼東帶過來的，三個人看著沙盤上的線條，表情是一樣的——看不懂。
右下角是遼東，王翦騎著馬，身後跟著一萬多號人，有秦兵，有大明降卒，有漢軍俘虜，這些人正在翻地。
朱棣看了一會兒。
「揚州那條船什麼時候能下水？」
「二十天以內。」
「咱們呢？」
蘇塵沒直接回答。
他指了指左上角的畫面。陳四蹲在新窯旁邊，兩隻手全是水泡和燙傷，正在用河卵石打磨第二根送風管。
「常遇春的銅礦要七十天才能運回來。運回來之後燒煉、打釘、上船板。最快——五個月。」
「五個月？！」
「還是最快。」
朱棣不說話了。
五個月。
李世民二十天。
差了四個多月。
彈幕刷了起來。
【五個月對二十天。這不是比賽，這是屠殺。】
【但李世民不知道新大陸的具體位置啊。他往哪開？】
【跟蹤。只要大明的船出了港，他跟在後面就行。】
【那朱元璋就不能不出港？】
【不出港你在揚州蹲到死？新大陸的銅礦和番薯才是翻盤的關鍵。早晚得出去。】
蘇塵看完彈幕，把茶杯放下。
「五個月是新大陸那邊的速度。揚州這邊，朱元璋還有另一個計劃。」
「什麼計劃？」
「偷人。」
朱棣皺眉。
「楊榮之前談的那個？用兩萬石糧換三個匠人教手藝？」
「那是明面上的。暗地裡，朱元璋要的不是三個匠人教手藝，他要的是把人留下。」
「怎麼留？」
「讓人不想走。」
蘇塵指了指天幕右上角。揚州的畫面放大了。
楊榮正在唐營外面，端著一碗熱粥，遞給一個坐在木墩上歇腳的匠人。
那匠人姓周。四十七歲。跟了李世民的船匠隊三年。手藝一般，但有個毛病——賭。
賭錢。
楊榮手裡的不只是粥，他懷裡還揣著一小袋銅錢。新鑄的，亮的。
「楊榮在賭他的賭癮。」蘇塵說。
「先給粥，再給錢。給錢的時候不提造船，只聊家常。等這個周匠人輸了錢欠了債，楊榮再提一嘴，大明營地那邊也需要幫忙，來不來？工錢翻倍。」
朱棣看著畫面里楊榮跟那個周匠人有說有笑地蹲在一起。
「這種事……李世民看不出來？」
「看得出來。」
「那他為什麼不管？」
「因為他手裡有四十個匠人，丟一兩個無所謂。但朱元璋的目的不是偷走一兩個，他是在試探李世民的底線。」
蘇塵把茶杯端起來，又放下。
「真正的問題不在匠人，在圖紙。」
「什麼圖紙？」
「秦式狼船的圖紙。揚州燒了，遼東被韓信搬空了，蒙恬手裡有一份但在呂宋。現在天底下完整的造船圖紙，只有三份。一份在王小五的竹筒里。一份在韓信腦子裡——他靠記憶力背下來的。還有一份……」
蘇塵停了。
「在李世民的匠人手裡。那四十個匠人裡頭，有一個人叫公孫德。嬴政從咸陽派出來的老船匠。這人的手就是圖紙，你給他一根木頭，他閉著眼睛能削出吃水線以下的弧度。」
「楊榮的真正目標，是公孫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