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了。」
朱棣看他。
「什麼快了?」
「徐達那條船。」
蘇塵指了指畫面邊緣。
海面上。
一根樹枝從左邊漂過來。
樹枝上面掛著一片葉子。
綠的,新鮮的。
朱棣的身子往前傾了一截。
「這是——」
「近岸指標。能看到新鮮綠葉,說明附近有陸地。」
畫面里,瞭望手趴在桅杆頂上。
吊著最後一口氣。
他伸出手。
指著前方。
嘴唇裂著口子。
發不出聲音。
但所有人都看到了他的手指。
前方。
海天的交界線上。
一條細細的黑線。
不是雲,是山。
王小五的眼睛睜開了。
他抱著竹筒,從船艙角落裡爬了出來。
跪在甲板上。
他看到了,所有人都看到了。
陸地。
彈幕瘋了。
【到了???到了?????】
【臥槽!!!徐達到了!!!!】
【九百六十七人!全員生還!這瘋子又活著到了!!】
蘇塵沒說話。
他看著畫面。
那條黑線越來越粗。
越來越近。
船頭破開最後一道海浪。
風把破帆吹得獵獵作響。
就在這時,畫面的左邊閃了一下。
另一條船。
另一面旗。
在同一片海岸線的南面。
大約三四十里遠的地方。
也有一條船正在靠岸。
蘇塵的手停住了。
那面旗。
不是大明的。
不是大宋的。
鷹旗。
大唐的鷹旗。
朱棣的身體繃了起來。
「怎麼可能?李世民的船才下水——」
「不是李世民。」
蘇塵的眼睛眯了起來。
「是李靖。」
畫面放大。
那條船比徐達的大一圈。
船身塗著桐油。
甲板上站著整齊列隊的士兵。
每個人腰間挎著短銃。
船頭。
一個白髮老將負手而立。
李靖。
他在看著同一片海岸線上,北面那條千瘡百孔的大明破船。
然後轉過身。
對身後的副將說了一句話。
蘇塵讀唇。
六個字:
「記下位置,回報。」
大唐的船沒有靠岸。
它轉了個彎,調頭,消失在了海天的交界處。
蘇塵放下茶杯。
「試航。」
朱棣的臉色變了。
「李世民的船不是今天才下水的嗎?怎麼——」
「他說'再造三條'。但他沒說第一條要幹什麼。」
蘇塵的聲音沉了下去。
「第一條船不是運人的。是探路的。李靖沿著當初常遇春的航跡,跑了一趟。」
「他在定位新大陸。」
「定位完了就回去。回去以後,後面三條船一起出發。三萬玄甲軍。分批裝船。」
朱棣的手攥緊了扶手。
「他要搶新大陸?」
蘇塵看著大唐鷹旗消失的方向。
「他已經知道路了。」
新大陸,河口。
徐達站在船頭,看著那面鷹旗消失在海天盡頭。
風把他的碎發吹得亂七八糟。臉上的肉早就沒了,顴骨支出來兩塊,像刀削的。
他沒吭聲。
身後的水手們還在歡呼。有人跪在甲板上親地,有人抱著桅杆哭。九百六十七個人,橫跨太平洋,一個沒死。
但徐達沒有笑。
他的目光釘在南邊。
那條大船走得很快。桐油船身,雙桅滿帆,吃水穩得像一塊鐵。
比自己腳下這條破爛貨強了不止一個檔次。
「將軍……那是大唐的船?」
王小五從船艙里爬出來,竹筒還抱在懷裡,臉上全是乾裂的血痂。
徐達沒回頭。
「看到了。」
「他們……也來新大陸了?」
「來過了。走了。」
王小五沒聽懂。
徐達轉過身。
他環顧甲板上的九百六十七張臉。瘦的、腫的、爛的、黑的。沒有一張像人樣。
「都別嚎了。」
哭聲停了。
「下船。紮營。打水。生火。」
他從船舷翻下去,踩進齊膝深的河水裡。冰的。
腳底踩到石頭,疼。
他低頭看了一眼水底,清澈見底,石頭上掛著綠藻。
好水。
他彎腰捧了一把灌進嘴裡。
甜的。
三天沒喝水了。嗓子眼像塞了把沙。這一口灌下去,差點嗆死。
他咳了兩聲,擦了擦嘴角。
「王小五。」
「在。」
「圖紙收好。找個乾燥的地方埋起來。記住位置,只告訴我。」
「是。」
「還有。」
徐達從河水裡站直了。
「從今天開始,所有人減餐。每人每天半碗米。省出來的糧,留給走路的人。」
「走路?去哪兒?」
「南邊。找常遇春。」
他說完就往岸上走。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剛才那條船,大概在我們南邊三四十里的地方出現的。也就是說,李靖已經知道我們的位置了。」
王小五的臉白了。
「他回去以後,李世民會造更多的船。裝上兵,裝上槍,順著這條路直接過來。」
「我們有多少時間?」
徐達算了算。
「李靖回揚州,順風,十二到十五天。李世民造船、裝兵、出海,再加上航行時間……」
他在沙地上用腳劃了一道線。
「兩個月。最多兩個半月。」
「兩個月?」
「兩個月以後,三萬玄甲軍就在這片海岸線上。每個人腰上挎著短銃。」
王小五的手抖了。
徐達拍了拍他的肩膀。
「所以你他娘的別站著了,去埋圖紙。」
……
永樂殿。
蘇塵把天幕畫面拉遠。
整片新大陸的輪廓露了出來。
北面河口,一個紅點。徐達。
南面營地,兩個紅點挨在一起。常遇春,狄青。
中間隔著六百多里山路。
「他必須在兩個月內跟常遇春匯合。」蘇塵說。
朱棣沒說話。他盯著天幕上那面消失的鷹旗,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
「李靖帶了多少人?」
「一條船,大概五六十人。不是來打仗的,是來畫地圖的。」
「畫什麼地圖?」
「洋流、風向、靠岸點、淡水補給。他把常遇春走過的航線重新跑了一遍,修正了偏差。」
蘇塵指了指天幕上那條已經消失的航跡。
「常遇春當初是賭命跑出來的。風暴、斷桅、漂流,死了兩百多人,航線歪得一塌糊塗。李靖不一樣,他是有準備地探路。回去以後,他會畫一份精確到每日風速的航海圖。」
「然後呢?」
「然後李世民的後續船隊就不用賭命了。他們會沿著最優航線,用最短時間,把最多的兵運到新大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