繞蘇門答臘島南端,從巽他海峽出去,那條路窄,但泰西人的據點少。
他睜開眼。
拿起炭筆,在航線圖上改了一筆。
從馬六甲劃掉。改走巽他海峽。
航程多了五天。
但安全。
「將軍。」匠頭的聲音從船底傳上來。
「嗯?」
「第十五塊外板上了。但這塊板有個節疤。釘進去的時候裂了條縫。」
「大嗎?」
「小指寬。」
「松脂補上。」
「松脂補不嚴。節疤那地方木紋不對,松脂附著不住。過幾天一泡水就脫了。」
韓信沉默了三秒。
「那就過幾天再說。」
匠頭的臉從船底探出來。
「韓將軍,這條縫在吃水線以下。一旦松脂脫落——」
「我知道。」
韓信把炭筆放在膝蓋上。
「你知道我要走多遠嗎?」
匠頭沒回答。
「從泉州到泰西人的老家。繞半個地球。」
韓信的聲音很輕。
「你覺得一條縫,跟半個地球比,哪個更要命?」
匠頭張了張嘴。
「都要命。」
「對。」韓信笑了一下。很短。「所以無所謂。」
彈幕。
【韓信:一條縫跟半個地球比,哪個更要命?匠頭:都要命。韓信:那無所謂。——這他媽是什麼邏輯???】
【賭狗邏輯,已經全押了,多一條縫少一條縫沒區別。】
【等等,他改航線了,不走馬六甲走巽他海峽,多五天,但避開泰西人的補給點。這腦子——】
【各位想想,弗朗索瓦被蒙恬困在呂宋,威廉在外海舔傷口,泰西人把精銳全派到東方來了,現在韓信反手殺回去,他們老家能有什麼防守力量?】
【重點不是防守,重點是韓信要的東西,鑄鐵技術,泰西人的鐵炮、鐵甲、鐵釘,全靠那套冶煉工藝。韓信帶著一百七十二個匠人過去,只要偷到一座鑄鐵爐的構造。】
【我操,他不是去打仗的,他是去偷技術的。】
永樂殿。
蘇塵放下茶杯。
「看到了?」
朱棣沒說話,他盯著天幕上韓信改過的那條航線。
「韓信在木板背面寫了一個字。」
朱棣眯了一下眼。
天幕拉近。
木板背面,航線終點那個圈旁邊,有一個很小的字。
「鐵」。
「他要去偷泰西人的鑄鐵術。」蘇塵的語氣平得過分。
朱棣的後背出了一層汗。
鑄鐵術。
大明有銅,大秦有金,大唐有石基船塢,大宋有番薯。
但沒有任何一家能把鐵礦煉成鋼。
銅釘夠用,但銅軟,銅炮打不遠,銅刀砍兩下就卷刃。
泰西人能橫行海上,靠的不是人多,靠的是鐵。
鐵炮比銅炮遠三倍,鐵釘比銅釘硬三倍,鐵甲比銅甲輕一半。
「如果韓信拿到了鑄鐵術——」
蘇塵沒讓朱棣說完。
「那他就是整盤棋里最值錢的人。」
朱棣的手在扶手上攥緊了。
「誰擁有韓信,誰就擁有鐵。誰擁有鐵,新大陸、舊大陸、海上、陸上——」
「通吃。」
彈幕安靜了一瞬。然後滾成瀑布。
【韓信:你們在東邊搶銅礦,我去西邊偷鐵。等我回來,銅就是廢品。】
【細思極恐,他帶了一百七十二個匠人走,裡面有鐵匠有木匠有帆布匠,他不是去搶,他是帶了一整套「技術吸收團隊」過去的。】
【所以他只給趙匡胤七成造船技術!!!剩下三成是保命用的!!!他回來以後拿鑄鐵術跟三成技術打包,誰出價高賣給誰!!!】
【兵仙恐怖如斯。】
太平洋。
同日。
徐達的船進入第十八天。
漏得越來越厲害了。
六人舀水組改成了八人,兩個時辰前剛換下來的人,手掌泡得發白髮皺。
右舷第六塊板和第七塊板之間的縫已經從一指寬變成了兩指寬,松脂幾乎全脫落了,海水從縫裡灌進來。不是滲,是灌。
「將軍,第九塊板也開始鬆了。」水手的聲音從船底傳上來。
徐達蹲下來。
手伸進船底摸了一下,指尖碰到冰涼的海水。
水位到腳踝了。
「還有多遠?」
瞭望的人從桅杆頂上吊下來。
「看不見陸地。但海鳥多了。方向對。」
海鳥多了,說明離岸不遠。
但「不遠」是多遠?
一天?兩天?三天?
「松脂還有嗎?」
「還剩半桶。」
「重新封。把第六塊和第七塊之間的縫灌滿。」
「將軍,松脂封不住了。木板縮了兩指寬。灌進去就被水衝出來。」
徐達站起來。
狄青靠在船舷,一條腿跛的那個大宋將軍,身上縫著大大小小的疤。
他手裡攥著一塊乾魚,啃了一口。
「堵不住就不堵了。」
徐達看他。
「用衣服塞。」狄青把嘴裡的魚咽下去。
「脫幾件衣服下來,搓成條,塞進縫裡。比松脂管用。」
徐達想了一下。
「誰脫?」
「我先來。」
狄青把外衣扒了。露出裡面一件破爛的麻布內衣。上面滿是鹽漬和汗漬。
他把外衣扔給旁邊的水手。
「搓成條,塞第六塊板。」
水手接過去開始搓。
旁邊幾個人看著。
「還不夠。」
狄青又把內衣扒了,光膀子,風一吹,雞皮疙瘩全起來了。
兩根斷指的左手,右臂上一條被什麼東西刮的舊傷,肋骨一根根數得清。
「誰還有多餘的衣服?」
王小五站起來。
「我有。」
他把外套脫了,貼身只剩一件單衣,竹筒還在懷裡,單衣勒出一個圓形的凸起。
「夠了。」徐達制止了其他人。「先塞這些。不夠再說。」
衣服搓成粗繩,一截一截塞進板縫,泡了水以後膨脹,把縫撐滿了。
漏水的速度降了一半。
但還在漏。
只是慢了。
「撐得到泉州嗎?」王小五蹲在船底,抱著竹筒。
沒人回答。
徐達站回船尾。
風大。
他只穿了一層單衣,風直接灌進骨頭裡。
太平洋的風,從東吹到西,從新大陸吹向舊大陸。
他想起陳四在岸上說的最後一句話。
「到了泉州以後,如果遇到一個姓孫的老匠頭,替我問個好。」
泉州。
韓信的匠頭姓什麼來著?
老匠頭孫工匠,遼東出來的,跟陳四認識。
「陳四,」徐達小聲說了一句,「我儘量。」
泉州港。
第十八天。
曹參拿著一根鐵釘換回了五十桶淡水。
趙匡胤的港口管事看到那根鐵釘的時候,手抖了。
大宋缺鐵,缺到什麼地步?
汴京城的鐵匠鋪子已經三個月沒開門了,趙匡胤上個月下旨,徵調全國寺廟的鐵鐘熔了打農具。
一根遼東出品的精細鐵釘。
管事當場拍板,五十桶水,外加三袋糙米。
曹參把水和米運回來的時候,韓信正在看外板。
第二十二塊了,還差兩塊。
「兩塊板,今天能釘完。」匠頭說。
「封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