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規格低的可笑
陳征搖著三輪車剛一靠近，就見黃銳快步迎上來，臉上滿是笑意：「陳征，你可來了！費編輯也到了，正幫著我們給百姓講解呢！」
陳征笑著點頭，把三輪車放在旁邊，用鏈子鎖鎖好，拄著拐杖跟著黃銳走進畫展，一眼就看到費聲福正站在一群百姓中間，指著一幅水彩畫耐心講解，周圍的人聽得津津有味。
此時欄杆旁已經圍了不少百姓，有下班路過的工人，有帶著孩子的婦女，還有逛美術館的老人，三三兩兩湊在一起，對著畫作指指點點，熱鬧卻不嘈雜。
只是老百姓大多看個新鮮，黃銳他們的先鋒油畫、抽象雕塑，線條怪誕、色彩濃烈，離日常審美太遠，不少人皺著眉議論：「這畫的啥呀？五顏六色一片，看不出名堂。怎麼感覺這像是把顏料直接倒紙上了？」「這雕塑歪歪扭扭的，比咱廠門口的石像差遠了。」
年輕畫友們站在一旁，聽著這些評價，臉上難掩失落，卻還是耐心給好奇的人講解創作思路。
但是怎麼看怎麼都有點雞同鴨講的感覺。
陳征的鋼筆畫《爭執》掛在欄杆中段顯眼位置，大幅畫紙在春日裡微微飄動，黑白色調的鋼筆畫，線條道勁有力，一眼就能抓住人心。
畫中正是當初黃銳等年輕畫友第一次來北六條胡同找陳征的場景：幾個年輕人背著畫板，眼神執著，正和張老頭等人據理力爭，張老頭皺著眉擺手，滿臉疑惑，周圍還有街坊探頭觀望，有人不解，有人好奇，每個人的神態都刻畫得入木三分，把年輕人追求熱愛卻不被理解的窘迫與堅持，展現得淋漓盡致。
沒一會兒，《爭執》前就圍滿了人，比先鋒畫作前的人還多。「這畫看得懂！畫的是街坊吵架吧？」「你看這年輕人的眼神，多犟啊，跟我家小子也要考夫學，不去王廠接班那股勁一模一樣！」「這線條真利落，連臉上的皺紋都畫出來了，跟真的似的！」
老百姓你一言我一語，越看越有共鳴，不少經歷過年輕追夢的人，都對著畫感慨：「當年我想干自己喜歡的事，也被家裡人攔著，這不就是那時候的模樣嘛！」
陳征站在一旁，聽著老百姓的議論，心裡滿是踏實。費聲福也湊在畫前，連連點頭：「陳征，你這畫是真接地氣！鋼筆畫雖不算主流藝術，可你這功底、這立意，比不少油畫都戳人！線條里有連環畫的細膩，又有寫實畫的傳神，難怪老百姓愛看！」
正說著，人群外傳來一陣刻意拔高的聲音：「諸位看看我這幅《塞納河畔》，用的是正宗印象派技法，光影層次都是按西方大師的路子來的，這才叫藝術！」
眾人轉頭看去，只見方明遠穿著筆挺的襯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正站在自己的油畫前賣弄，身邊還跟著幾個年輕畫友，他手裡拿著畫筆，時不時指點兩下，語氣里滿是優越感。
這方明遠是這群年輕畫家裡最傲的，一心想考央美，極力推崇西方油畫，打心眼裡看不起畫連環畫的陳征，之前在畫友聚會上就嘲諷陳征「畫小人書登不上大雅之堂」，還因追求舒雁被拒，心裡本就憋著氣，今兒見畫展上人多，更是想好好炫耀一番。
方明遠瞥見陳征和費聲福，眼神里閃過一絲不屑，嘴上卻假意客套：「喲，陳征也來了？快看看我這幅油畫，比那些看不懂的先鋒畫強多了吧？更不像某些人，專畫小人書，還拿鋼筆畫湊數，真把街頭塗鴉當藝術了？」
這話明著是說鋼筆畫，實則就是沖陳征來的，周圍的年輕畫友都面露尷尬，黃銳想上前反駁，卻被陳征輕輕拉住。
費聲福先開了口，語氣平靜卻帶著分量：「這位同志，藝術沒有高低之分，能打動人心的就是好作品。西方油畫有底蘊，但鋼筆畫，和咱們中國的連環畫也有自己的風骨，怎麼就登不上大雅之堂了？」
方明遠臉色一僵，仍不服氣：「這位老同志，話不能這麼說！鋼筆畫頂多算插畫，根本不算純藝術，哪比得上油畫的格調？您看他這幅《爭執》，也就糊弄糊弄老百姓，懂藝術的誰會認可？」
「我覺得挺好看的！比你那幅畫看得明白！」一個買菜路過的大媽忍不住開口，「那畫裡的年輕人，看著就心疼，咱老百姓過日子，就愛看這種實在的！」
「就是！這線條多清楚，人物多鮮活，比那些花花綠綠看不懂的強多了！」旁邊的大爺也跟著附和，「小伙子，你別瞧不起人，能畫出咱老百姓心裡想的，才是真本事！」
圍觀的百姓也跟著七嘴八舌地幫腔，都夸陳征的《爭執》接地氣、有溫度，反觀方明遠的《塞納河畔》，除了幾個懂點油畫的人湊趣，沒幾個人能說出個所以然，剛才圍過去的人，這會兒都挪到了《爭執》前。
方明遠的臉一陣紅一陣白，想反駁卻被百姓的話堵得說不出，看著圍得水泄不通的《爭執》，再看看自己冷清的畫前，心裡火氣直往外竄。
他引以為傲的西方技法，在這群老百姓眼裡，成了不知所云。而他看不起的鋼筆畫、
看不起的連環畫作者，卻用最樸實的筆觸，打動了所有人。
正在這時，人群外忽然擠進來一個身影，穿著乾淨的白襯衫，手裡攥著一本筆記本，正是舒雁。沒想到她會不請自來，自己趕來畫展。
其實，她早就擠在人群里看了一會兒了，方才方明遠的刻薄言論也聽了個正著，此刻快步走到陳征身邊，眼底帶著笑意，輕聲喊了句：「陳征，意不意外？驚不驚喜，沒想到我會來吧？」
陳征轉頭見是她，眼裡掠過一絲意外，語氣卻柔和幾分：「舒雁，你怎麼來了？」
「聽你說過這個畫展，我就一直留意。今天是周末，反正也沒事，所以特意過來看看，沒提前跟你說，就是想給你個驚喜。」
舒雁一臉得意的說著，目光落在《爭執》上，眼神瞬間滿是驚艷，忍不住駐足細看，「這幅忍不住駐足細看，「這幅就是你畫的鋼筆畫《爭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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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征順勢給她介紹：「舒雁，這位是《連環畫報》的費聲福編輯，費編輯，這是舒雁，燕京大學文學系的，平時也愛琢磨文字與畫面的結合。」
舒雁連忙上前，禮貌又得體地問好：「費編輯您好！我常看《連環畫報》，您編發的很多作品，文字和畫面對應得特別好，特別受啟發。」
費聲福笑著點頭，打量著眼前這個眉眼清亮的姑娘，讚許道：「燕大文學系的，難怪看著透著書卷氣！文學和繪畫本就不分家，能看懂畫裡的情緒，比啥都重要。」
舒雁點點頭，指著《爭執》認真道：「費編輯說得對，這幅畫不用文字註解，就能讓人看懂裡面的執著與委屈。您看這些年輕人的眼神，還有老同志們的疑惑，把那種不被理解卻依舊堅持」的勁兒畫透了，比文字更戳人。」
她的話精準說到了點子上，費聲福連連稱是：「小姑娘眼光毒！陳征這幅畫，妙就妙在接地氣、有真情，這也是藝術最根本的東西。」
舒雁又轉頭和黃銳等人打招呼，語氣誠懇：「黃同志，你們太厲害了，能把這麼多年輕人的作品湊到一起辦展，太不容易了。我是文學系的，要是你們需要給作品配簡短的文字說明，我能幫忙寫寫，也算盡份力。」
黃銳喜出望外，連忙應下：「那可太好了！我們正愁文字註解寫不好，有你幫忙，簡直是雪中送炭！」其他年輕畫友也紛紛圍過來，和舒雁聊起畫作的創作初衷，氣氛愈發熱絡。
好不容易等大家的熱情散了以後，舒雁陪著陳征站在畫前，輕聲問他：「你畫這幅畫的時候，是不是就想著替這些年輕畫友說句心裡話？」
陳征頷首，語氣溫和：「嗯，他們為了畫畫太拼了，不被理解卻從沒放棄，這份心意該被看見。」
舒雁看著他眼底的認真，又看了看畫裡鮮活的場景，輕聲道：「你總能懂別人的堅持，也把自己的堅持藏在畫裡。不管是連環畫，還是這幅鋼筆畫，都一樣動人。」
兩人相視一笑，沒有多餘的話，卻透著幾分心照不宣的默契，春日的陽光落在兩人身上，暖意融融。
方明遠本來看見舒雁也來看畫展，心裡有一種意外的驚喜，但是見舒雁壓根沒理他，反而對陳征讚不絕口，而且兩人在一起這麼親密，心裡變得不是滋味，傲氣被挫得只剩滿心憤懣，但哪裡肯就此認輸。
他猛地攥緊拳頭，臉色鐵青地往前站了兩步，對著黃銳和一眾年輕畫友大放厥詞，語氣里滿是不屑與憤憤不平：「什麼叫打動人心？不過是糊弄不懂藝術的老百姓罷了！這叫什麼畫展？沿街欄杆掛畫，連個正經展廳都沒有，規格低得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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