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昊走回圓形石板旁邊,蹲下來把手掌按在封印陣列上。這一次他按了很久,眼睛閉著,嘴唇微微動著,像是在感知什麼。過了好一會兒他睜開眼睛,把手收回來。
「還在裡面。很微弱,但還在。它沒有甦醒,因為宿主在死前做了某種處理——也許是把共生體的意識重新壓制回休眠狀態了。這具遺骸雙手交叉放在胸口的姿勢,可能就是在做最後的封印。他用自己的殘餘力量把共生體鎖在了自己的身體裡。兩個一起封進了空腔。」
「也就是說,這個封印下面還壓著一個活的上古生物。」陸承洲說。
「不是壓著。是收容著。它選擇了和人類共生,它的宿主死後它本來有機會甦醒離開,但宿主在臨終前把它重新封印了。它等於是被自己的宿主關在了裡面。」秦昊說,「從技術上來說,如果現在有人按照石碑上的方法用血激活封印陣列,它可以重新和新的宿主建立共生契約。」
陸承洲看著那具遺骸,腦子裡把整件事重新理了一遍。舊神塔的封印師想用封印做能量轉化,失敗了,死在隱藏空間裡。埋骨荒原的封印師用另一種方式成功了——不是強行轉化,是自願共生。現在埋骨荒原的石碑群下面封著一個共生體的意識,它曾經和一個人類和平共處了三十年。它和舊日支配者那種見人就殺的瘋子完全不同,和地龍那種只看礦不認人的野獸也不同。它是一種能和人達成協議的存在。
「如果我們打開共生,」陸承洲說,「後果是什麼?」
「取決於那個共生體的本質是什麼,以及它對新宿主的態度。」秦昊說,「石碑上的文字說得很清楚——『不是敵人,是這個世界的一部分』。原宿主在臨終前還能冷靜地寫下這些話,說明他和共生體相處的三十年裡沒有發生失控事件。如果找到合適的繼承者,理論上可以重建共生關係。繼承者獲得上古生物的力量,共生體獲得繼續存在的載體。」
「風險呢?」
「風險一,繼承者必須是自願的,而且心智足夠強。轉化過程中共生體的意識會進入繼承者體內,如果繼承者的意志扛不住,可能會被反噬——不是身體被占據,而是精神崩潰。風險二,共生體本身可能已經變了。原宿主死了不知道多少年,它在空腔里被關了這麼久,就算原來是友善的,現在可能也不是了。風險三,」秦昊頓了頓,「我們不知道它是什麼東西。地龍是S級中位,舊日支配者是完全形態能摸到S級。能和人類達成共生的上古生物,級別不會低。如果它出來之後不受控制,我們要面對的東西可能比地龍更難打。」
「這個風險可以控制。」陸承洲說,「不在這裡激活封印。把共生契約的事帶回聯盟,讓議會討論。如果要打開,選擇一個我們能控制的戰場——封印祭壇,或者干河谷——提前布置好應對措施。萬一失控,至少有手段能把它重新封回去或者殺掉。」
秦昊同意了。孟平把石碑上的文字全部抄錄完畢,又檢查了一遍沒有遺漏。秦昊把圓形石板重新蓋回空腔上,用夜哭當撬棍把它壓緊。石板和凹槽咬合得很緊密,蓋回去之後幾乎看不出縫隙。
三個人在石碑群周圍做了一圈標記——用鐵棘教的方法,在石碑底座上綁了浸過黑油的麻繩,圍成一個醒目的警戒圈。等回到主城後,姜晚會派騎兵在這裡設置巡邏點,防止有人誤入。
回主城的路上,陸承洲問秦昊一個問題。「如果聯盟議會同意打開共生,你願不願意當繼承者?」
秦昊沉默了很久。馬走了大概兩里路他才開口。「我的答案現在給不出來。共生契約不是單方面的利用,是雙方的承諾。如果我接受共生,我就要像原宿主一樣承擔這份責任——三十年後,找到下一個繼承者,或者在自己死前把共生體重新封印。這不是技術問題,是責任問題。我需要想清楚自己能不能扛。」
「你在舊日支配者那一戰之前說過,寫如果失敗了怎麼辦,需要有人活下來,需要有人知道這一切是怎麼發生的。你是在為最壞的情況做準備。」陸承洲說,「接受共生的風險比上戰場殺一個上古生物更大——戰場上的風險最多是死,共生是活下來但要承擔三十年的責任,死了之後還要確保共生體不失控。你想清楚,聯盟不會催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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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昊沒有接話。他騎著馬走在隊伍最前面,灰布衣在荒原的風裡被吹得獵獵作響。孟平在後面壓低聲音對陸承洲說了一句:「讓他慢慢想。他這個人,嘴上不說,心裡什麼都在算。」
回到主城時天已經全黑了。方遠在城門洞裡留了飯,三碗麥飯放在鍋蓋上熱著。陸承洲端起來吃了兩口,巴托從兵營里小跑出來,手裡拿著一份新收到的游商急件。
「北區礦山領地發來的消息。」巴托把急件遞給陸承洲,「火山區域的礦脈最近幾天出現異常震動。礦山領主的探礦隊不敢深入,只在邊緣測了震動頻率——每分鐘大約十二到十五次,振幅持續增大。秦昊說過地龍吃礦脈時的代謝震動頻率是多少?」
.......
秦昊接過急件,對著火光看了一遍,然後把羊皮紙折起來放在桌上。
「地龍在火山區域吃礦脈時,代謝震動頻率是每分鐘四到六次。那是正常進食狀態下的能量轉化節奏。十二到十五次是正常頻率的兩到三倍。這不是進食。」秦昊說,「要麼是它受了什麼刺激,代謝加速在快速恢復傷勢。要麼就是火山區域還有別的東西,它在跟那個東西打。」
「火山區域除了地龍還能有什麼?」巴托問。
「不知道。北邊未探索區域的完整地圖沒有人畫過。鐵斧營地的獵手最遠只探到火山碎屑平原的邊緣。火山再往北有什麼,沒有人知道。」秦昊站起來,走到牆上掛的那張區域地圖前面。地圖北端火山區域的位置只有幾條虛線標註著推測地形,虛線以北是一片空白。
陸承洲放下碗。「如果地龍是在跟什麼東西打,不管打贏還是打輸,結果都會影響我們。打輸了,那個能打贏地龍的東西可能比地龍更難對付。打贏了,地龍可能會因為火山區域不再安全而往南遷移——那就直接進入東區領地範圍。」
「還有第三種可能。」秦昊用手指在地圖北端那片空白區域畫了一個圈,「它不是在跟什麼東西打。火山礦脈下面有地熱裂隙,如果它吃礦的時候不小心挖穿了地熱裂隙,高溫蒸汽和岩漿會湧上來。十二到十五次的代謝頻率可能是它在修補自己造成的破口——用吐息冷卻岩漿,重新封堵裂隙。舊版本的地龍設定里有這個行為模式,叫『地熱修補』。如果它在做地熱修補,說明礦脈下面的地熱活動很活躍,活躍到連它都感覺到了威脅。一旦修補失敗,地熱噴發會把整個火山區域掀翻,地龍會第一時間逃離。」
「它往南逃就是我們的事。」姜晚從兵營外面走進來,她聽到了最後幾句話,「要不要提前在石山南麓增派兵力?」
「先派斥候。弄清楚火山區域到底發生了什麼。」陸承洲看向季琳,「北方監控哨的斥候最遠能探到哪裡?」
季琳走到地圖前面,用手指從石山往北畫了一條線。「目前的輪換哨位最遠設在石山北麓,離火山碎屑平原的邊緣還有大概一天路程。我可以在一天之內把哨位推到平原邊緣,但再往裡就需要新的人手和補給線。火山灰地形馬跑不快,補給運送時間會比現在延長兩倍。」
「先把哨位推到平原邊緣。人不要進去,在邊緣找個制高點持續觀察。如果能拍到震動頻率的變化規律,秦昊可以根據頻率波動判斷地龍是在進食、在打架還是在修補地熱裂隙。」陸承洲說。
季琳點了點頭,轉身出去安排。姜晚跟在她後面,說騎兵可以提供兩匹腳程最快的備用馬給斥候換乘。
秦昊重新坐下來,把巴托的急件和地龍檔案攤在一起比對。他翻到檔案里關於地龍代謝頻率的那一頁,用炭筆在頁邊補充了一行新的標註——火山區域異常震動,頻率十二到十五次每分鐘,推測為快速恢復或地熱修補行為,待確認。寫完之後他把炭筆擱在桌上。
「如果它真是在修補地熱裂隙,那火山區域的礦脈可能保不住了。地熱一旦大規模噴發,岩漿會把礦脈埋掉或者燒熔,地龍就失去了食物來源。一隻失去了礦脈的S級環境改造型生物往南遷移——」秦昊頓了頓,「它會在遷移路上吃掉任何能補充能量的礦石。江岩的礦山領地,東區邊境的幾個小礦脈,包括主城地下封印祭壇的靈魂鐵錠,全在它的菜單上。」
「那就得在它往南遷移之前攔住它。」陸承洲說,「不一定非要在火山區域打。但如果它開始往南走,我們必須在它到達東區領地之前把它引到預定戰場上。干河谷的戰場還能用——陷阱區的地形沒變,南側懸石區還有一部分沒用完的懸石,北端石壩也還在。只要提前布置,打第二場驅退戰的條件是現成的。但這次我們有冰屬性附魔,驅退成功的把握比上次大。」
「前提是它還是上次那隻地龍。」秦昊的聲音很平,「如果火山區域真的還有另一隻地龍,或者更糟——另一種能和地龍五五開的S級生物——那我們要面對的可能不止一隻。」
這句話讓兵營里安靜了一會兒。巴托下意識地摸了摸耳朵後面的炭筆,鐵牙在角落裡磨斧子的動作停了一瞬又繼續。姜晚靠在門框上,雙臂交叉,盯著地圖上那片空白區域。
陸承洲站起來,把夜哭從腰間解下來放在桌上。冰屬性附魔的藍色光暈沿著刀身上的符文紋路安靜地流動著,和暗金色的底色分層交疊。他看了一眼刀身上的光芒,然後抬頭對所有人說:「從明天開始,聯盟進入黃色戰備狀態。不是紅色——紅色是敵人已經在眼前了。黃色是隨時能轉紅色。所有領地的兵力保持日常訓練,但戰鬥裝備不離身。北方監控哨的斥候增加到每班四人,輪換時間從兩天一次改為一天一次。巴托通過游商網絡通知北區礦山領主,如果震動頻率出現突然下降或者突然飆升的異常變化,立刻發急件。沈雨澤和江岩加快黑曜石戰斧的補產進度,弩炮重型箭頭儲備從五千支加到八千支。鐵牙的掠奪者、姜晚的騎兵、鐵棘的步兵,三天之內做一次聯合戰備演習,地點在干河谷,戰術背景就是地龍回頭。」
所有人應聲散開。鐵牙把磨好的戰斧扛上肩膀,去兵營外面找戈隆商量演習的編組。姜晚去馬廄挑馬,季琳跟在旁邊討論斥候換乘的路線。巴托坐回石墩上,鋪開羊皮紙開始寫給北區礦山領主的回信。韓素從矮牆上跳下來,去弓兵營房檢查複合弓的備用弓弦庫存。
秦昊還坐在桌邊,低頭看著地龍檔案上那段關於損失規避參數的論述。他看了一會兒,拿起炭筆又加了一行標註——損失規避參數在第一次遭遇後閾值可能提高,同樣強度的誘餌和陷阱第二次效果遞減,建議下次驅退戰強化陷阱殺傷力至少五成。
陸承洲在他對面坐下。「你還在想埋骨荒原那個共生體。」
「不是。」秦昊放下炭筆,「我在想季琳說的話。」
「什麼話?」
「她說北區礦山領地發來的急件里,探礦隊測到的震動頻率是十二到十五次。我寫地龍檔案的時候,寫的是正常進食狀態每分鐘四到六次。這個數據是從舊版本設定里搬過來的,我沒有實測過地龍的進食代謝頻率。干河谷那一戰我們只看到它在戰鬥狀態下的表現,沒有看到它進食時的狀態。」秦昊把地龍檔案翻到第一頁,「如果舊版本的數據和現實有偏差——哪怕只是每分鐘差兩三次——那我現在推算出的結論就是錯的。十二到十五次可能根本不是地熱修補,而是正常進食。我們在用一個沒有驗證過的數據做戰略判斷。」
「你覺得可能是正常進食?」
「我覺得我不知道。」秦昊合上檔案,「舊日支配者的實戰數據和舊版本設定差了將近三成。地龍的數據偏差有多大,沒有實測之前我不能確定。唯一能確定的方法,是派人進入火山區域,在足夠近的距離上實際觀測地龍的行為和代謝頻率。但那個風險太大了——火山灰地形對觀察者來說是公開的死亡陷阱。」
陸承洲沉默了一會兒。他看著桌上夜哭刀身上的藍光,手指在刀柄上無意識地敲了兩下。「宋義的獵人可以接近到多近?」
「獵人的潛行技能在火山灰地形上會打折扣。火山灰會留下腳印,地熱噴口的蒸汽會干擾氣味判斷,而且獵人沒有針對高溫環境的防護裝備。」秦昊說,「但如果只是觀測,不需要近到能攻擊的距離。獵人的遠程觀察技能加上孟平新做的觀測鏡,能在三里外看清地龍的甲片縫隙。如果讓宋義帶兩個獵人,帶上觀測鏡和震動測量器,在火山區域邊緣找一個足夠高的觀察點——不需要進入火山灰平原,只需要能看到地龍的活動範圍和頻率波動——數據就能驗證。」
「風險呢?」
「觀察點如果選得好,地龍不會發現他們。地龍的感知範圍是能量波動,獵人不帶任何符文裝備,身上沒有能量信號。最大的風險不是地龍,是火山地形本身——地熱噴口、有毒氣體、以及可能存在的其他未知生物。」
「讓宋義自己評估。他如果覺得能做,就帶人去做。如果覺得風險不可控,不強求。」陸承洲站起來,「你說得對,我們不能用一個沒有驗證過的數據做戰略判斷。如果震動的確是正常進食,那北邊就沒有危機,聯盟可以從黃色戰備降回綠色。但如果震動的確是異常——我們就提前了好幾天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陸承洲找到宋義,把火山觀測任務說了一遍。宋義聽完之後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從獵手營房裡拿出孟平新做的那支觀測鏡,走到矮牆上對著北邊的天際線看了看。觀測鏡的鏡片是用水晶碎片磨的,鏡筒是鐵皮卷的,長度大概一尺,能放大將近二十倍。宋義把它架在矮牆上,閉上一隻眼睛,另一隻眼睛對著目鏡,慢慢調整焦距。看了大概一炷香的時間,他把觀測鏡收起來。
「能去。三里外看地龍,眼睛夠用。」他說,「但觀測點得選在火山灰平原西側的山脊上,那裡是石山山脈的延伸,地形高,岩石裸露沒有火山灰覆蓋,不會留腳印。缺點是山脊正下方就是一條地熱裂隙帶,蒸汽升上來會擋住視線。觀測窗口很短,每天只有清晨太陽還沒把地面烤熱的時候,蒸汽最少,能見度最好。」
「你需要幾個人?」
「兩個。一個給我背儀器和乾糧,一個在觀測點後方做接應。如果山脊出了問題,接應的人能跑回去報信。」宋義想了想,「我帶石頭去背儀器——他塊頭大但腳不重,在山脊上走得穩。接應的人用阿琳,她是季琳帶來的人,短刀和匕首用得不錯,路上遇到小股野怪能應付。」
陸承洲同意了。當天下午,溫嵐給宋義三人每人配了一個改進版的急救包,裡面加了防高溫燙傷的藥膏和一小瓶用冰屬性符文石邊角料做的冷卻水——水裝在密封的鐵瓶里,搖一搖瓶身就會變涼,用來在高溫環境下降溫。孟平把震動測量器裝在一個鐵盒子裡交給石頭,教他怎麼用——把鐵盒子放在岩石上,打開側面的蓋子,裡面的水晶片會感應地面震動,把震動頻率刻在一張塗了炭粉的羊皮紙上。每刻一次就換一張紙,換下來的紙按時間順序編號。石頭把鐵盒子背在背上,說知道了。
宋義三人在黃昏時分出發。他們沒有騎馬——石山山脊上馬走不了,全程靠步行。從主城到火山灰平原西側山脊,步行需要一天半。陸承洲站在矮牆上看著三個人的身影消失在北邊的暮色里,夜哭掛在腰間,刀身上的藍光在夜色里幽幽地亮著。
秦昊從兵營里走出來,站在他旁邊。「蘇哲謄完了舊神塔封印師的日誌殘頁。謄本我看了,有一處我之前漏掉的內容。」
「什麼?」
「日誌第四頁,封印師提到他在實驗之前去過埋骨荒原。他和他師父一起去考察過那個石碑群的結構。師父認為埋骨荒原的封印可能是另一種模式,但他們沒有時間深入研究了——北邊的防線當時正在崩潰,舊神塔的封印必須趕在崩潰前加固。所以師父留在舊神塔,他自己去了埋骨荒原。日誌里寫,『如果師父的研究方向是對的,那我做的就是錯的』。」
「意思是師徒兩個走了兩條路。師父走共生,徒弟走轉化。師父成功了,徒弟失敗了。」陸承洲說。
「對。而且師父走共生這條路,徒弟是知道的。他在日誌里寫埋骨荒原的結構可能是『另一種模式』——說明他見過師父在埋骨荒原的實驗雛形。但他沒有選擇走師父的路,而是堅持用封印做強制轉化。」秦昊靠在矮牆的石垛上,「我大致能猜出他的理由。強制轉化的目標是把上古生物的力量抽出來變成純粹的符文能量,這個過程不需要和上古生物談判,不需要考慮它的意願,不需要承擔三十年的共生責任。如果成功了,技術可以複製——任何一個領主都可以用封印轉化上古生物的能量,不需要繼承者這種特殊個體的存在。從推廣性上來說,強制轉化比共生更實用。」
「但他失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