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8章 原來,我們還是被記得的
青銅光影搖曳,潤澤的水汽和芬芳的花香湧來,而沈樂也下意識地按住了心口在那裡,一直貼著皮膚的銅片,陡然發燙。識海中,銅片展開為銅鼎,而銅鼎劇烈地嗡鳴起來!
縹緲的問詢聲化為嘆息。那嘆息異常深遠,仿佛來自高天之上,又仿佛來自時光深處,來自泥土之下————
從那些被砸碎又重聚的青銅祭器中,從博物館的所有藏品中,從三星堆遺址,從金沙遺址,從寶墩、十二橋、鹽源老龍頭————
從這片古蜀大地之中聚集起來,飄蕩到沈樂耳邊。
與此同時,光影搖曳。
青銅面具的縱目當中射出一片清光。最初只是朦朧的光霧,漸漸凝聚成無數纖細的銀色絲線,在空氣中交織、層疊。
絲線漸漸勾勒出一個高大卻模糊的人形輪廓,沈樂努力看過去,也只能從它被光芒覆蓋的面龐中,看到那雙極其誇張的眼睛沈樂迎上那誇張卻柔和的目光,一瞬間,他透過那片清光,看見了群山環抱的平原,看見了穴居野處的先民。
看見有人偶然發現桑樹上的蟲子吐絲結繭,好奇地將其剝開:看見他們在漫長歲月
中,一次次嘗試餵養這種白色的小蟲;
最終,看見絲綢初成時,人們在祭壇前歡呼跪拜,將第一匹仿佛流淌著月光的絲綢,獻給教會他們這項技能的首領蠶叢。
「所以,這雙縱目是————」
沈樂怔怔開口。一個柔和的聲音回答了他,或者說,直接在他的意識中響起,平靜、
古老,帶著泥土的厚重與桑葉的芬芳:「是為了看清桑葉上的蠶。是為了看清蠶繭里的絲。是為了—看清。」
青銅面具的光芒微微搖曳。婦女採桑,兒童養蠶,繅絲織綢,最後,商隊托著絲綢,走向遠方的群山。
那些絲綢,可以讓他們活得更好,傲立在周邊的部族當中那是,蠶叢王朝的根基————
青銅光芒一點點黯淡。洪水泛濫,桑田被淹,蠶病流行,饑荒蔓延。先民跪在祭壇前祈求,而祭壇上,蠶叢的神像只是一味沉默。
終於,新的首領出現了修長的人形輪廓,從青銅大立人當中脫出,化作由流動水光構成的身影。
他頭戴高冠,雙手握著長長的權杖,杖頭鳳鳥展翅欲飛——不,沈樂看清楚了,那不是鳳鳥,而是短短的,胖胖的,周身黑色的魚鷹————
那是魚鳧。他教人結網捕魚,在洪水中求得生機。人們將魚鷹奉為神鳥,將首領供上神壇。
新的一代,要求捨棄過往的生活方式,新的部族,要求占據更好的土地戰爭終於來臨。舊的祭壇被推倒,蠶叢的神像被砸碎,焚燒,和其他祭器一起埋入祭坑深處。新的祭壇上,供奉著魚鳧的神像————
那神像的面容中正平和,雙眼猶如深潭,衣袍紋路是水波的形狀。
他抬手,掌心向上,虛空中便浮現出粼粼波光,映照出製作舟筏、編織漁網、馴養魚鷹的先民。
魚鷹捕魚,舟筏渡河,部族沿水而居,日漸繁榮。最好的魚獲被奉獻在祭壇前,奉獻在魚鳧的神像腳下————
然而搖曳的水光漸漸淡薄。氣候轉旱,河流水位下降,捕魚變得越來越難,而山林中的獵物也開始減少。
此時,青銅神壇光芒大盛,光芒凝結出了新的形象:
那是一個金黃色的身影,頭戴谷穗冠冕的人形,手中捧著一束光輝織就的五穀。他緩
緩走來,走到先民當中:
教導他們開墾荒地,播種五穀,引水灌溉。終於,農業取代漁獵,成為新的生存根基,而新的王朝又推翻了舊的王朝代表魚鳧的神像和祭器被砸碎、焚燒、埋葬,新的祭壇供奉著杜宇,而壇前的祭品,則由捕獲的魚兒,變成了當年開鐮收穫的第一束稻穀————
神壇光芒如畫屏一般展開,映照出先民勞作的景象:開荒、育種、播種、除草、收割、儲糧;
挖掘水利工程,建立倉廩,編織曆法————農耕時代的根基,於焉奠定————
沈樂微笑著看著歲月變遷。杜宇王朝延續數百年,安寧而富庶的蜀地,養育了一代又一代的人民。
然而大洪水來了,杜宇留下的指引無法拯救人民,最終,擅長治水的鱉靈崛起:
他們疏通河道,整頓灌溉系統,終於,為蜀地帶來了新的秩序——————
杜宇的神像與祭器再次被取代。然而,蜀地的人民,依然懷念著曾經的王者和神靈,他們甚至編出了全新的神話:
每當春耕時節,杜鵑鳥啼鳴,蜀人就會指著鳥鳴的方向說:「那是我們望帝的靈魂啊————」
「望帝春心托杜鵑。」沈樂喃喃念誦。青銅神壇上,杜宇的光影轉向他,微微頷首。
它仿佛在說,是的,我知道了————
「您————不怨恨嗎————」
沈樂仰望那片搖曳的明光,輕聲道。祭壇被推翻,祭器被砸碎、焚燒、埋葬,祭祀被斷絕,您,你們,真的不怨恨嗎?
「為什麼要怨恨呢?」
三位古蜀神靈的光影在工作室匯聚。蠶叢的銀絲,魚鳧的水光,杜宇的金黃稻穗,交織成一片瑰麗的光暈。
三位神靈並肩而立,俯瞰著他,也俯瞰著這片大地:「我們被取代,是因為無法拯救自己的子民————有人為他們找到了新的活路,他們活得更好,這————不是很好嗎?」
這就夠了————
這些注視著自己的子民,愛著自己子民的遠古神靈,便可以平靜地進入沉睡,不至於怨恨。
而這些青銅器碎片上的靈性,也因此異常複雜,卻並不暴戾,充其量有著激烈的不甘,有著深沉地懷念。
它們承載的,不是神靈被拋棄、步入死亡或沉睡的怨念,而是神靈對子民最後的祝福與釋然而這些神靈的子民,也並沒有徹底忘卻祂們。蜀地的人民啊,他們是最熱血的人民,也是最長情的人民;
他們可以為一個人戴孝兩千年,他們也可以在沒有文字的時代,口口相傳,把蠶叢和魚鳧傳到晉朝,聽著杜鵑鳥的歌聲懷念杜宇————
沈樂輕輕嘆息。而和他的嘆息聲一起響起的,是遙遠的龍吟,和輕盈的天籟:
龍君,湘君,湘夫人,一起到了————
就在此時,遠天傳來龍吟。
古蜀神靈們的光影轉向窗外。蠶叢的縱目中光芒流轉,魚鳧的衣袍水紋蕩漾,而杜宇手托五穀,微微向上抬起,如同打了一個招呼:
和沈樂不同,此刻像他們靠近的,是同等級的存在——無論是力量的本質,還是力量的源頭,都與祂們等同:
同樣是古老的神靈,同樣曾受人供奉,同樣在漫長歲月中,經歷了無數的變遷————
潤澤的水霧湧入工作室,凝聚成沈樂十分熟悉的龍君形象,頭戴玉冠,身穿玄色深衣,眉目在威嚴中帶著平和。
他的身邊,湘君與湘夫人攜手浮現,並肩而立,如同搖曳的青竹與芙蓉:「老朋友————好久不見————」
龍君的聲音里,欣喜與嘆息一同迴蕩。魚鳧靜默,杜宇靜默,蠶叢的光影輕輕搖曳了一下:「是你————我記得你————你是江水下游的神龍————你們是————」
「我們是楚地的神靈。」湘君和湘夫人輕輕頷首。在他們身邊,一幅地圖快速擴張,勾勒出華夏的疆域。
江水奔騰,君住長江頭,妾住長江尾,日日思君不見君,同飲長江水————
「是你們。我記得你們。」杜宇的光影幽幽搖盪:「我記得————你們當初有很多————很多————他們呢?東皇太一呢?雲中君呢?」
「他們都死了————」湘夫人輕輕一顫,下意識地向兄長身邊靠了靠。湘君攬住妹妹,嘆息著回答:「你們沉睡以後,發生了很多很多事情————楚國的宗廟被滅了,楚國的神靈戰死了,只有我們兩個,僥倖活到現在————」
「啊————」
神靈之間陷入了漫長的沉默,只有湘君、湘夫人青色和藍色的神光,與三位古蜀神靈身上的神光幽然交織。
沈樂站在一邊,完全插不上嘴,也不知道祂們在進行怎樣的交流。良久,才見到杜宇側過身體,將目光轉向他:「所以————你喚醒我們,是為了什麼?」
沈樂心口微微一震,銅鼎滾燙。他想也不想,抬手一拋,銅片旋轉著飛出,落在幾方神靈之間,化為銅鼎。
再一拍銅鼎,鼎上光芒大作,投射出浩瀚的華夏大地:
大地上,有規模空前的屏障,封天絕海,把華夏疆域籠罩在內。
那疆域異常遼闊,大地與海疆的靈脈節點組成法陣輪廓,山川與森林、田野吞吐著靈氣。
而更遠處,天地屏障向著星辰延伸,向著遙遠的蠻荒延伸,其中的靈氣逐漸變得稀薄「天地屏障大幅度擴張,但力量不足,未能籠蓋靈氣豐沛的蠻荒。」龍君指向銅鼎投射出的畫面:「我們需要華夏的神靈,攜手推動它,攜手讓它的威能提升到最高
沉默。繼續沉默。蠶叢無言凝視,杜宇仰頭眺望,魚鳧手臂輕揚,有半透明的羅網從他掌心散開,似乎要探索天地屏障的界限最終,他輕聲道:「我們剛剛醒來。我們已經許久未受祭祀。恐怕,我們的力量「蜀地人民沒有忘記你們!」沈樂急促地插話:「華夏人民,都沒有忘記你們!東晉的《華陽國志》寫著你們的名字:
李白—中國最偉大的詩人——為你們寫下蠶叢及魚鳧,開國何茫然」;
和他同一個朝代的李商隱,寫下望帝春心托杜鵑」
這些詩句,寫在我們的課本上,每個孩子都要背的!」
隨著他的聲音,湘夫人廣袖輕揚,袖中飛散出無數光點,化作一幕幕歷史剪影:
商周變遷,秦國入蜀,地崩山摧壯士死,然後天梯石棧相鉤連,蜀郡太守李冰帶人建造都江堰,從此蜀地成為天府之國;
劉邦避入蜀中,明修棧道,暗度成倉,劉備入蜀,三國鼎立,蜀地人民數千年的懷念與祭祀;
唐宋繁華,元明清更迭,直至近代烽火,川軍好兒郎浩浩蕩蕩奔赴戰場,埋骨他鄉,再到現在的崛起————
古蜀神靈們靜靜地觀看著。他們看到蜀地併入中原版圖,看到錦官城的繁榮,看到李白杜甫吟詠蜀地,看到這片地域融入華夏文明;
也看到了那些被砸碎、被埋藏的祭器,為後人發掘出來,在博物館陳列,每天迎來成千上萬人的觀看————
「原來————我們還被記得————」
三位神靈的光影輕輕波動,似在欣慰,也似在感慨:「只是————很久了,太久了————我們的力量,並不算強————」
「但也不算弱。」沈樂踏前一步,繼續昂首勸說:「想要力量很容易,有宣傳,就有更多人知道,有更多人注目。喚醒湘君的時候,我們也是這樣做的————」
「華夏需要你們的力量,現在出力,也對你們有好處。」龍君清聲相勸:「你們雖然沉眠已久,但是,你們的靈性,依然在蜀地山水之間。
如果在推動天地屏障的時候,你們願意以古蜀神靈的身份出一份力,你們的靈性烙印,也會在這片疆域,長長久久存在下去。」
古蜀神靈們的光影交織在了一起,用祂們獨特的方式交流,商量。終於,蠶叢的光影轉向沈樂,或者說,轉向他前方的青銅鼎:「我們是這片土地的神靈,是這裡子民的神靈,他們需要守護,我們自當盡力。
只是,我們已經沒有憑依,沒有祭壇,無從著手————」
「銅鼎可作憑依。」龍君胸有成竹,立刻接口:「它的位格你們也看見了。只要留一縷靈性印記在上面,你們可以隨時共鳴,隨時降臨。」
古蜀神靈們的光影垂下視線,凝聚在銅鼎上。蠶叢首先抬手,一縷銀絲般的光芒從他指尖流出,飄向銅鼎。
光芒在鼎身上遊走不定,最終,凝結為一枚縱目蠶紋,嵌入鼎腹,落在地圖上代表古蜀的山水之間。
魚鳧抬手,水光流轉,化作一枚有著長喙的魚紋,落在蠶紋之側。
杜宇也跟著抬手,金黃谷穗環繞著杜鵑,並列在蠶紋之旁:
一瞬間,銅鼎大放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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