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走進了裂縫。
恩奇都來不及阻止。
少女的身體剛碰到土丘表面,便像沒入水中一樣消失。留在外面的只有那柄鐮刀,孤零零插在泥土裡。
「安娜!」牛若丸衝過去。
庫庫爾坎一把抓住她。
「別碰。她不是被吞掉,是自己沿著神性連接進去了。」
「裡面是戈耳工的靈基!」
「所以只有她能進去。」
封印內部沒有泥土。
安娜睜開眼,發現自己站在一座海島上。
天空永遠停留在黃昏。海浪拍打礁石,遠處神殿亮著溫暖燈火。兩名外貌相似的少女坐在門前,朝她招手。
「美杜莎。」
安娜腳步停住。
斯忒諾微笑著伸手。
尤瑞艾莉抱怨她回來得太晚。
一切都和記憶里一樣。
只要走過去,她就能回到尚未成為怪物以前。
「假的。」
安娜說。
神殿燈火熄滅。
海水變成黑泥,島嶼從邊緣開始腐爛。兩位姐姐的身體被蛇發貫穿,仍保持著朝她微笑的姿勢。
巨大的戈耳工從神殿後方抬起頭。
「你為什麼不走過去?」
「因為她們不會那樣等我。」
「你忘了她們?」
「沒有。」
安娜握住並不存在的鐮刀。
「正因為記得,才知道她們不會假裝什麼都沒發生。」
戈耳工低下頭,蛇瞳占據半個天空。
「你來教訓我?」
「不是。」
「來拯救我?」
「也不是。」
「那就滾出去。」
黑泥形成浪潮,朝安娜壓下。
她沒有躲。
浪潮觸及身體的一刻,無數記憶湧入腦海。被人類窺視、追殺、恐懼,身體逐漸巨大,理智被復仇吞噬,最後連最愛的人也被自己吃下。
安娜跪倒在地,雙手捂住嘴。
她嘗到了姐姐的血。
「現在還想說自己是我嗎?」戈耳工問。
安娜乾嘔了很久。
再抬頭時,眼睛裡全是淚。
「想。」
蛇發發出憤怒嘶鳴。
「你什麼都沒有承受過!」
「所以我不會替你原諒人類。」
安娜站起來。
「也不會說如果換成我,一定不會變成怪物。」
「那你憑什麼站在這裡?」
「憑我也是美杜莎。」
少女向前一步。
「你告訴我,經歷這些以後,美杜莎只能成為戈耳工。可我還站在這裡。害怕、弱小、總想逃跑,甚至要靠別人保護。」
她又走一步。
「我不是證明自己比你高尚。」
「我只是證明,美杜莎不只有你這一種結局。」
蛇瞳中倒映出嬌小身影。
「閉嘴。」
「你可以恨。」
「閉嘴!」
「可以不原諒。」
「我讓你閉嘴!」
無數蛇發從天空落下。
安娜終於召出鐮刀,卻沒有攻擊戈耳工。她斬斷自己身後那條通往封印外的神性連接。
外界,插在土丘前的鐮刀突然裂開一道口子。
恩奇都臉色驟變。
「她切斷退路了。」
恩奇都雙手深入大地,試圖重新建立連接。
庫庫爾坎按住他的手腕。
「別追。」
「她的靈基在封印里。一旦戈耳工吞噬連接,她就回不來。」
「可她是自己斬斷的。」
「所以更要把她帶回來。」
庫庫爾坎看著恩奇都布滿裂紋的手。
「你準備怎麼帶?用鎖鏈把她綁出來?」
恩奇都沒有回答。
「我剛剛才學會一件事。」她說,「有些人明明很弱,還是會去做超出自己力量的事。我們可以幫他們撐住牆,卻不能因為害怕牆倒,就把他們從牆邊拖走。」
牛若丸握著太刀。
「如果她消失在裡面呢?」
「那是我們最不想要的結果。」
庫庫爾坎抬手,將最後一點太陽神性注入鐮刀裂口。
「可不能因為我們不想失去她,就讓她永遠只做被保護的安娜。」
金光沿著被切斷的連接追入封印,卻沒有重新接合。
它只在安娜的精神世界裡化成一小團溫暖火焰,落在少女掌心。
沒有命令。
沒有強行打開的出口。
只是讓她知道,外面仍有人等她。
恩奇都慢慢收回手。
「我會維持裂縫。」
「嗯。」
「如果她求救,我立刻拉她出來。」
「當然。」庫庫爾坎笑了一下,「選擇也包括改變主意嘛。」
牛若丸最終放下太刀,轉身面對城牆外重新聚集的魔獸。
「那麼,在安娜回來以前,任何東西都別想靠近這裡。」
士兵們舉起長矛。
安娜不是獨自作戰。
只是這一次,沒人替她邁出那一步。
精神世界裡,蛇發停在少女眉心前。
戈耳工第一次露出困惑。
「你不怕死?」
「怕。」
「那為什麼斷開?」
「因為只要出口還在,你就會認為我隨時可以逃回他們身後。」
安娜放下鐮刀。
「現在這裡只有美杜莎和美杜莎。」
天空中的蛇發緩緩後退。
神殿廢墟里傳來腳步聲。
斯忒諾與尤瑞艾莉再次走出。這一次,她們身上保留著被吞噬的傷口,臉上也沒有虛假的笑容。
她們只是看著兩人。
戈耳工不敢回頭。
「讓她們消失。」她說。
「這是你的世界。」安娜回答,「只有你能讓她們消失。」
「我不想看。」
「那就閉上眼。」
「閉上也看得見!」
戈耳工的聲音第一次不再像怪物。
她像一個做錯了無法挽回之事,卻連哭泣資格也沒有的孩子。
安娜走到她面前。
兩人的體型相差懸殊,她甚至只能碰到一片蛇鱗。
「我不會說不是你的錯。」
安娜把手貼上鱗片。
「可如果你連她們都不敢看,提亞馬特就會替你看。她會把痛苦、名字和記憶全部融掉,讓你再也不用選擇。」
戈耳工的蛇瞳重新變得冰冷。
「那不是很好嗎?」
「你真覺得好,就不會一直找我。」
海島開始震動。
黑泥從海面倒灌上岸。那不是戈耳工製造的景象,而是提亞馬特同步正在加深。
天空被染成暗紅色。
一個比海島更巨大的女性輪廓從天邊升起。
「孩子。」
母性的聲音覆蓋整個精神世界。
「回來。」
戈耳工全身蛇發同時垂下。
憎恨、痛苦與罪惡都在那個聲音里變輕。只要接受呼喚,她便可以不再做戈耳工,也不必重新成為美杜莎。
安娜握住她的一根手指。
「不要現在回答。」
「為什麼?」
「因為那不是選擇。」
黑泥已經淹到安娜腰間。
「等她不能替你消除痛苦的時候,再決定要不要回去。」
外界的土丘轟然裂開。
一隻巨大的手從封印中伸出,卻沒有攻擊城牆。
它抓住安娜留在外面的鐮刀。
然後,將鐮刀送回裂縫深處。